李元胜 - 铁丝房子随笔集

作者: 李元胜7,067】字 目 录

以前的重庆,几乎都有这种使外地人吓得直吐头的巷子:从貌似平坦的巷口进去,弯弯扭扭的陡石梯深不见底,如果摔上一跤,肯定会骨碌碌一直滚到晾满服的巷尾。

铁丝房子,就在这样的巷尾。由于没有出口,这里的一小片平地使人想起有着细长脖子的酒瓶的瓶底。

由于名字引起的猜测,小时候我们常常用指甲偷偷在墙上挖洞,希望在石灰、黄泥中间,是坚硬的铁丝网,结果里面露出的,仍是那些司空见惯的篾片。

在夏天的清早,一阵吱呀吱呀的响声常会把我惊醒。

“李婆婆又在下门板了。”我咕噜一声,翻个身又会沉沉睡去。

如果此时我趴在窗口上朝下望,就会看见又矮又丑的李婆婆右手夹着自己家里的门板,左手抱着两根条凳,正费力朝高高在上的巷口搬。这是第一趟。第二趟搬上去的是一脸盆杯子,那脸盆搪瓷磨得看不清见花,而且中间掉了很大一块,就像一张模模糊糊的哭泣? 诺娜肆常坏谌耸且煌袄淇喟胧峭诽煲估锷蘸昧说摹?/p>

也就是说,整个早晨,透过另一些木板房子的缝隙,我都能看见她瘦小的身躯在石梯上艰难地蠕动。李婆婆很坚强。

吃茶的人总不太多,李婆婆用一把破蒲扇赶苍蝇。苍蝇也不太多,赶完了,她还是习惯的左一下右一下挥动着蒲扇,耐心得像钟摆。

街上走路的人各式各样。李婆婆看着他们,脸上没有表情,显得离他们很远。

其实有些人,她很紧张地观察着他们,尤其是有些人,看上去就像是对着茶摊走来的,但最后并有停下脚步,使李婆婆突放光彩的脸又渐渐暗淡下来。

也有些人,贪走近路,在巷口探头探脑一阵后,小心地一步步向巷子深走去。

李婆婆微笑着,看着他们,并不吱声。

约十分钟后,他们就会在铁丝房子门前叫声苦,又从瓶底往回爬上来,高一脚低一脚,气喘吁吁。

这时,李婆婆正恭恭敬敬地等着他们。

“啊,喝杯茶,歇歇气再走嘛。”她同情地说,笑得非常切。 

那天,距今差不多已有10年了,我猫着腰从铁丝房子低矮的门里钻出来,差点把一个正想往里钻的姑娘撞翻在地。

是一个不认识的姑娘,不漂亮,甚至可以说点丑。

她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就顺便问我,楼上有没有个叫吴居才的。

这个名字很陌生,但似乎又听谁提起过,我想了一阵:“喔,是不是小五。”

“对、对,是小五。”姑娘立刻喜形于。

“但是棗”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告诉她:“这个人现在不在了。”

“搬了?”

“不,是不在了。”

姑娘立刻紧张了:“那、是真的,死了?”后面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点了点头。这确切的答复使她怔怔地呆了一阵,才转身匆匆离去。

这使我想起那个瘦小得似乎能一把握在手里的小五的故事。

小五的父在一家五金商店上班。小五的成绩差,连高中都没有读。五金商店招工的时候,因为只招子弟,规定数学、语文、政治各100分,总分50分以上即可录取。小五严肃认真地考了一天半,总分仍只有16分。小五的父气得捡家里不值钱的东西乒乒乓乓一阵乱砸,乱砸之后,又有些伤心,这个儿子也太没出息了,想想,铁丝房子的人有谁肯认认真真搭理他。

小五后来却结交了一伙爱动刀子的人。因此有时铁丝房子的人们去看涨,夏天里,这可是从前临江门一带生活的人的主要业余文化生活,小五混在其中,聊天时特别爱装老贼相,不时老练地抛出几句黑话来让人们大吃一惊。

但是人们也没把这当一回事,平时仍不搭理他。

小五于是跟那群爱动刀子的人裹得更紧。

就有一天,其中一个来找小五,说被人揍了,要小五帮忙找人收拾那家伙。

小五说:“嘿,你也太小看兄弟了,我一个人就行。”

来人有些怀疑。

小五更急了,他口齿不清地问了对手的长相特征和住址,就把来人推出了门。

就在那天傍晚,铁丝房子的很多人都记得这个傍晚,因为停电,底楼的几家人便端了碗,聚在最后一抹夕阳照着的空地上聊天。小五也在其中。大家提及下午发生在城里的一次凶杀,其时已沸沸扬扬在很多街巷了,他好奇地问:“究竟是哪个动的手?”大家都摇头? ?/p>

第二天,小五就被警察带走了。原来就是他干的。他用一把果刀把一把准备次日结婚的同龄人捅死了。当时正“严打”gāo cháo,几个星期后,小五在郊外吃了枪子。

后来听说,小五去找人时记错了楼层,被杀死的是个教师,是个脾气好,从不跟人红脸的人。 

吴丽花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老太婆,就住在铁丝房子三楼。从她家的窗口看出去,能看见嘉陵江。但出太阳时不行,花花绿绿的服会穿在一些竹竿上,从另一幢木楼里伸出来,把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即使不出太阳,我们也不去看。家里人不准,邻居中的婆婆们也不准。因为在旧社会,也就是人民住在三座大山下面的时候,吴丽花是堂子里的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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