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陈书 - 徐陵传

作者: 姚思廉7,420】字 目 录

中所盛之物,为旅行逗留所备之资,都已虚空罄尽。发散有限的微末之财,来供给遥遥无期的永久为客,其状况是您可以想见的。何况左手按天下之图右手自刎其喉,愚蠢的人也不愿为;冒险运斧斫去鼻尖之灰而不伤及身子,泛泛之众也以此为鉴戒。为什么?世界轻如一根头发,而自身重于千钧,人们不愿做商人与盗贼就是明证。骨与肉不能听任他人以之入鼎镬、上砧俎,肤发不值得为了财货付出,盗贼也有自己明智之见解,意识到这一点,我再无忧虑了。再者朝廷派出的使者,纵然有资须费用,本朝并非太平之时,使臣又哪有在国内时堂皇之势。所望能轻装独宿而回,不必劳驾行聚木斥报时之礼仪,弃马闲步而去,哪敢企望送天子使臣之礼节?还乡之人要去了,自备驴骡坐骑,沿路有亭有驿站,只求得些饭菜即可。如果说留住我们不会增加阁下什么麻烦,放走我们又让小臣有司们费事,或者以旅途奔波劳累为借口,或者说所费资用装备多得怕人,这并非通达之言,却是离题之语了。此所不能明解者其三。

“又如以我辈应归还侯景为辞,侯景凶恶悖逆,断送我国家,普天下之人,人怀激愤,既已不能再投身社稷,保卫万岁之尊体,于是如磔蚩尤般将侯景分为三段,于是如千刀割王莽般割死侯景,又何谈俯首屈膝,归还寇仇之人,使南国佩珥携袋之众士,再来给他作皂仆作奴隶?前者两国通使交好,正致力于恢复往日的和睦,谁知凶恶之徒伺隙用谋,竟然动了如狼之贪欲,颇疑东周南宫长宋万弑闵公之必然遭诛,更害怕北齐会像晋国求荀睩那样向我大梁索回他,所以放纵其铁蹄锐角,肆意横行,凡我路人,遍怀仇恨。仅仅将他菹醢筋骨,抽其舌挖其肝,相比其凶恶之情状,仍不足以雪恨。这是天下尽知,君侯您也能辨察的。又听说本朝的王公贵戚,都中之人无论男女,如风雨般飘散,流落四方,城市化为丘墟,新起的草屋在秋风中萧瑟,从周武王伐纣驻兵的偃师回头望去,满眼都是荒草,回首望汉文帝以瓦器所垒之霸陵,草木都沾满霜露,这又是您所知道的。彼侯景有何恩功,怎得免寇仇之罪?我又是何等之辈,如何定要为人质而死?从前羊公祜以贵宠之将,对于陆公抗之病情仍加以记挂和忧惜,叔向以名士之辈,凭一言之善而深知于..篾。我虽不甚敏惠,仍常常倾慕前贤超凡之举,不料众人有感,反而以此品评人物。当年北魏将亡之时,各方凶恶之辈挺身争斗,诸位贤士努力维持,希望招降其众。请问他们算是葛荣之党众,还是邢杲之同伙呢?如果说并非这样,这正是我所不能明解者其四。

“假如把我辈白白地奉还凶党,让侯景再生于赵代,再以幽恒为起家之所,居官则为台司,赐给正伯之爵位,山川形势,军国常则,他将不必烦劳借箸为算筹,便可以屈指成算。侯景以负罪逃亡之小丑,与猪羊同群之辈,客居江南,留家室于河北,心神不宁、行止无定,如鬼魅般一无着落。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这又是您所知道的。何况宫廷内部之秘政大事,对我们均是如隔云端,君侯您英武大谋之人,岂不是运筹于帷幄之中,或者如汉张安世假装惊奇而定策于心,或者如汉之孔光典、晋之羊祜那样若无其事地焚藁草而奏大事,连朝廷之士宦,犹然难以参预其谋,我们寄居异乡之人,又何从有耳目可资凭借?至于礼乐制度的沿革有致,刑政的宽猛相济,则已是讴歌之声远播,万舞之颂犹如风传,正不知该以手舞还是该以足蹈之也。又何用我等摇唇鼓舌,来作个间谍刺探此等讯息呢?如果说我们会到周国去复命,投奔大齐之敌人,尽管齐与梁有距离之隔,而守边都尉与伺敌之斥侯又有什么区别呢?难道我们会为了河曲之难渡而又去渡一样难渡的江关吗?要我等以马渡河桥之法而逃回,这岂不是陈书学宋典之使诡计?关门内鸡鸣大起,谁不知尽是田文之宾客?有何等连比之屏障,竟然还对我们之返国如此地加以阻扰,这是我所不能明解者其五。

“再者两军交阵不斩来使之语,尽管明著于前人经典,但倘若以司马穰苴斩使臣仆人之仆以示众三军为过错,追思缓解寒山擒贞阳侯之愤怒,则所有诸位主帅,全部释放我们被囚禁的人,包括偏将,一概不行诛戮。以至于出现如钟仪被赦回楚,朋辈沿途欢笑,襄老得蒙返国,故旧高唱《虞殡》为他开路的情景。我等将张挂赤色曲柄大旗,再来出使齐国,重修旧好,再拾往日的盟誓,像古人那样,渡泗水乘船而来到城郊时就进行劳问赠礼,我公之恩惠既已广被,我等将以客礼敬待,一无违拗。而今日我等有何过失,反遭贬斥责辱?如以我所说为正言,这是我所不能明解者其六。

“如果说不祥的云气已成为过去,丧乱已是悠远之事,可怜我等奔波于此,得以保全性命,本已铭记此番厚德,感戴如此大恩,比之如渤海一样深,如嵩山、华山一样重。只是山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居于笼中已无意绪;海鸟飞浮于江海之上,原本不会感钟鼓相迎之情而死。何况我等魂魄精神已然谢散,空留一点余生,于忧伤沉默中活着,如何能够支持太久,所以尽管有蒙养护,仍不免夭折了天年。如果以此为正言,这就是所不能明解者其七。

“如果说逆贼被歼灭夷平,我等当听返国之命,以高车接踵行于路,以飞盖相随返国,只是不明其言真实所谓,如何能够开颜为笑?大凡困顿与通达,治世与乱世,哪会在事前即有预兆?谢常侍今年五十有一,我今年四十有四,介之推被烧死时已过五十知命之年,宾起被害时已是六十杖乡之龄,比起那自刎的侯赢老者来,我们更只算追随而已。莫非以翰林学士院这样重要之所,他们不曾从师而需要我?莫非我知道祀灶而使丹砂化为黄金的要诀?只恐怕是南阳菊山之水,饮之最终不会令人长寿,而等那东海化为桑田,我等又无法可以望到。如以此言为正论,此所不能明解者其八。

“足下胸怀高洁,能托重嘱,真文章之园,文士之荫林。总计从远古直至幽王、厉王,像我今日之境,哪有其人?及至春秋一代,更不值得多说。宗周衰微,霸道大行其昏乱凶恶,或有政令不由一家出,或是陪臣凉德,所以以臧文仲号称有礼之人,反而囚禁了交好之国的宾客;周之凡伯有何过失,楚国是徒然惹怒了天王之使臣。将箕郑父连迁两馆,扣留唐国肃爽马之驹达三年之久,这不是贪财乱礼之风吗?这些难道是今日可援袭的高明之例吗?到了齐秦俱帝,四海之内互相争雄,有的与赵交好而侵燕国,有的与韩连结而谋伐魏国,亲自到楚国宫殿请求结盟,亲手在秦人之庭会上夺回宝璧,将九鼎托付给齐王,坐小车而诱致魏之宾客。此外极力谗毁、卖弄口舌之辈,分道扬镖之徒,你无罪于我我无辜于你,身处敌国而情深意厚有如兄弟之人,比比皆是。等到汉高祖受命于天,天下同其轨范,巡察省视全国,没听说有像秦始皇那样遭侮辱之事。到了三国鼎立争霸,孙氏甜言蜜语且赋媚向人,曹氏屈身行诈以羁縻天子而令诸侯,建旌节之车每年都出使吴国,使者每年都到蜀汉,便有草《客嘲》以自慰其志之人消失了或是半掩不出,作《宾戏》以自怜之辈也已隐藏不出,共尽游戏玄谈之乐,还说什么疑忌和忤逆呢?如果搜集访求典故,便当漏掉当政者先辈的难以对人之事,这恐怕已是末世无奈之谬计,而决非治国之良策。

“又听人说,云师与火帝之时,尽管浇薄与淳朴之风互有不同,或如龙跃在渊,或如猛兽当途而麒麟恐惧,王道与霸道尽管互不同道,但没有不崇敬其君长、父母以教导天下人民,精心于赡养以治理百姓的。事先有邦国情况之侦知,从没有过兴衰的不断交替。我的奉养之心违背了冬温夏清之道,正当乱离之时,贼寇猖狂,朝廷与大臣都流离失所。萧育之轩车无人驾御,王筠之舫谁人协持?远望乡关,问天地何其忍心!只要不是诞自巨竹之中,来源于空心桑树如此的来历不明非父母所生之人,凡行路之人都怀着深情,格外加以怜悯。常言说选择为官入仕,就不能称作孝家;选择职事而投身,就不能叫作忠于国家。何况钦承有道之业,我又曾为前王之车右。郎官小吏,经射策所取之士,就是鸱鸢类鸷鸟恶人也知讲礼。巡视方内,访查教化,总要问高寿者之所疾苦;兴办的东序西胶,都尊养耆耋之老人。我以圭璋和玉帛来交好通问敝国,正值世道艰难之时,正当生民遭厄运之世,一年又一年过去,我无从上达如徐庶以养母辞君之祈请,忍泣吞声,长期忍受着贾充辈小人的发怒。合情合礼之倾诉,都会视同逆君之语;发出忠孝之言,都该以失言咬舌来自戒,这是所不曾料,并非所企及者。

“况且兄弟间天伦之爱,如何能够忘怀?妻子儿女之深情,谁能不牵挂于心?以晋清河公主之尊贵,余姚州书佐黄昌之家室,无论其门位高低,都被驱策、殴掠。因东南贼寇掠夺贩卖饥民,台署郎官,都曾有饿死于墙壁之间,何况陈书我所历生离死别,已过去了许多年,守活寡之妻,还有我幼小的儿女,岂止是念念在兹?如得身还故里,当亲自追究小人之罪,还希望得到阁下的提携扶助,一道避免凶恶残暴之人的再出。

“使国君四聪不达,不能知天下之事,华阳君便是所谓乱臣;百姓一无冤狱,孙叔敖因此称为良相。足下才高八斗,誉满四海,协理国政,如虎如貔,通晓《诗》与《礼》,而朝廷之重大决策,总是广采众议,从不曾矜持一己之论,宫禁之中如此高明的经国策略,他人如何能及!不是周舍那样的谔谔之臣,倒多像随众附和的胡广,何等的缺少谏诤之臣啊!岁月犹如流水,人生何其短促。早晨看到北雁南飞,我的心便随之飞往江淮,晚上仰望牵牛星,又心驰神往于扬、越之土。清晨生出千重悲哀,掩面而泣,夜里因万种思绪扰心而焦虑不安,不知自己将会活下去,还是将会死去。足下向来文辞锋利特杰,又富于才学,以上所云真如匡丞相面前说诗,徒增笑料,又如当着乐令君乐广谈名理,实在有辱视听。前文所列之质疑,除了足下又有谁能明白告知于我呢?如果在下的言语有错漏,来信的旨意有私通款曲之嫌,则甘愿请灰钉,宁愿就斧镬而死,岂只是惊视自失、默无一言,忍气吞声而已?如文中有一丝正理,仍希望能怜念眷顾,何必让我等死于齐郡,增补赵魏一带的黄尘,给幽州并州增加几片骨头,竟使如东平思王冢上之拱树,永怀朝向宫阙而不得回京师的悲哀,又如洛阳城傍之孤坟,常托思乡之梦。一次又一次地向您求请,而我内心之悲痛也更加深重了。”

杨遵彦竟然没有回信。等到江陵陷落,齐国送贞阳侯萧渊明为梁之继位者,才打发徐陵随同返国。太尉王僧辩初时在边境上拦阻不纳,萧渊明往返致信,都是徐陵手笔。及至萧渊明入京,王僧辩得徐陵大喜,接待馈赠,其礼节很是优厚。以徐陵为尚书吏部郎,掌诏诰。这一年高祖率兵诛王僧辩,又进军讨韦载。当时任约、徐嗣徽乘虚袭击石头城,徐陵感戴王僧辩旧恩,便赶赴任约军中。等到任约等被平定,高祖放过徐陵不问罪。不久任贞威将军、尚书左丞。

绍泰二年(556),出使齐,返国后任给事黄门侍郎、秘书监。高祖受梁禅之后,又加任散骑常侍,左丞如故。天嘉初年(560),任太府卿。四年迁任五兵尚书,兼任大著作。六年任散骑常侍、御史中丞。当时安成王陈顼为司空,以皇弟之尊,势倾朝野。直兵鲍僧睿又借重安成王之权势,压抑和堵塞诉讼,大臣无人敢言。徐陵知道了,便上奏弹劾,引领南台官属百官,牵拉奏案而进殿。世祖见徐陵身着朝服,表情严肃,俨然不可侵犯,为之敛容正坐。徐陵进殿读诏版时,安成王侍立于殿上,仰视世祖,一边流汗,脸色骤变。徐陵派殿中御史引安成王下殿,于是弹劾免去他侍中、中书监之职。从此朝廷纲纪肃然。

天康元年(566),迁任吏部尚书,兼任大著作。徐陵鉴于梁末以来,选官授职大多不得其人,于是掌管法度,全面核查名与实之符合与否。当时有言行立异鸣高以求官职,喧闹竞逐不止之辈,徐陵于是作书发布说:“自古以来,吏部尚书品评、鉴定人才,选择其才能,依循其门第,依其才能大小,商酌授其官职。梁元帝承继侯景乱后之荒灾,王太尉承接荆州失陷后的残破,那时政局动荡,不再有所谓典章,所以使得朝廷受困于纷繁杂乱之中。永定之时,圣朝草创其业,战争未止,也无头绪。府库空虚,赏赐之物空乏,白银难以获得,而黄纸札却容易买到,权且以官位代替钱绢以作赏赐,存恤、安抚、接纳,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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