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我们身旁时候,我们常常还不知道它是近在咫尺。我们毫没有料到,死的观念却躲在音乐的悦耳柔声里;我们看见朝雾时所得的欣欢与它也有些相关;它夹在情人热情的嘴唇中;它活在接吻的震动里。“再掘深一吋,你将发现帝王的骨头了。”细察欣欢到它最后的纤微,你将遇见死的成分了。这真是自然一切仁慈的安排里最仁爱的一个,一个缠绕心中的不安感觉会使我们更深切感到我们所获得的快乐;我们在世暖和日子的和它各种活动的欣欢一部分却来自茫然地感到它四围的凄凉长夜,在那夜里没有手臂举起来拥抱,也听不到人声了。死是自然该遮住的一件丑恶事实,它真遮得不错。否则,人生是不可能的事了。哑剧演得很起劲;但是当丑角一翻开他的面具,丑夫人就不见了,另一丑角嘴上的笑话冻结了,另一丑角正在偷东西的手也就在偷窃之中停住了。死所凝视的地方,就是静默同战栗。但是虽然他迟早总得向个个人瞧一下,他却不轻易现出色相,必得等到那定好的时候。他步步走近,好像一队印度兵,隐身于遮掩同埋伏之后。我们各有各的事要干,他总是遮盖着,一直等这些事干完了。我们被我们的热情所激动;我们忙碌地追逐我们的野心,我们正在求名或求利,忽然间,于我们种种希望的当中,我们发现“人们所畏的影子”。自然这样子老把可怜的凡人骗了。当它打算致人死命的时候,它却装出笑脸来;当它拣中一个牺牲品,它送它一朵有毒的玫瑰。任何种快乐,任何样幸运,任何形式的光荣都有死伏在里面,静静地等待它的食物。
死是世界里最普通的东西。它同生一样地平常;比结婚和成丁更常发生。但是死与其他人生经验不同的点是这个:我们不能得到它的消息。死人是明白死的情形了,可是他默然。我们不能从死人强夺来他的秘密。我们不能解释硬化了的脸孔上一片口舌难尽的安详神情。因此当我们想到死这件事,我们被孤单同寂寞之感所打击。在那黑暗的途上我们是没有伴侣的;我们却已走得这么远了,我们听不见我们朋友的声音。死的恐惧就在于这个寂寞之感,这样只觉得自己,此外别无所觉。然而,跟这条路一比,伦敦或北京最热闹的市街也好像是一片沙漠了。哪个计数员能够替我们统计死人的总数目。而且,死同弥留这件事,像世上其他许多的事情一样,也许给我们自己的恐惧同希望形容得过度了。死,在前瞻里是这么可怕,也许回顾起来却很有意思。若使我们能够走进那快乐的田地,听见有福的幽灵谈话,我们或者会发现要战胜死,一个人只要死去就行;死了之后,恐怖化成一件熟识的事情了,死的回忆宛如昨日陈事的回忆。对于这班幸运的人们,死将只是一个日期,弥留变成个很可以拿来比较的题目,各人可以恬静地比较彼此的经验。然而,此刻我们还未达到这么含有无限大的内容的地步时候,我们既是这么一个血肉之躯,死是使我们害怕,激怒我们,逗着我们。我们的地位既然如此,知道那是不能避免的,我们的思想有时不能不好奇地专注于上面。没有一件其他事情如是感动我们。高地的圣者自命他能够看见死神等候的人胸前有尸衣高挂着。若使我们能够看见一个这么显著的标记,带了这个标记的人无论站在什么地方——甚至于他是个奴隶,看该撒过去——总会吸引个个眼睛的注意。在一个皇帝加冕时候,带上“这个勋章”会使皇帝的衣服减色,扑灭了王冠的辉煌,传令官的喝道也变成没有意义了。死使最可鄙的叫化子显得尊严,那种尊严就是在王者之前也会露出头角。就是这种对于一切关于死和弥留事情的好奇心叫我们珍存起来伟人临终的话,该从他们榨出一些明白的意义。歌德弥留时所喊的,“光明——光明,更光明!”是一句祈祷呢,是精神经验的报告呢,或者只是说出事实,以为他所躺的房子满是薄暮的微光了?随我们各人的性情,我们这样或者那样解释他——我们已经无法追问他了。人们对于正法的趣味也出于同样的理由——从槐特和尔的绞架上的查理斯第一到格刺斯马刻地方被群众咒骂的普洛条斯。这班被处决的人没有病得昏迷,他们也没有发烧到精神错乱了;他们眱着死,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们所说的同所干的对于我们具有非常奇特的魔力。
凶手心里想什么呢,当他的眼睛被那该咒的睡帽永远遮住了?在举起的斧头的一闪同查理斯王的头颅打滚于锯屑之上中间这一刹那,被杀人的思想凝聚成什么样子呢?这种空想也许是病态的,但是不一定是如此。人类一切尖端的经验都能感动我们;尤其死这个经验于我们有极深切的个人利益关系。从我们所知道弥留的情形,我们极力想抓到一些东西,以破死的幽寂,俾有一点同伴之感,因此可以减轻我们的忧愁。
将死一切可怕的联想完全剥夺去是个徒然的试验。冰山周围的空气总是冷的。默想死的时候,我们的精神也许能够不退缩,但是脉搏同心脏,脸色同口音总显得出我们是懦夫。没有什么哲学能够教他们当这个严肃幽灵的前面显出勇敢。然而有些考究可以使死失掉它的可憎形状,帮助我们安于死的观念了。一个人沉静的愉快是很复杂的,在某种感动时候,那种时候过去后我们才认出是我们最愉快的时光,一些关于死的微妙观念总是杂在里头。这个愉快时光的特性就从这个混合得来——这个混合分别出一个小孩子的欣欢,那是完全靠着生活力的丰满和一时的冲动,太轻飘了不能记住,同一个大人真实的愉快,那是瞻前顾后,将现在同未来两世界都打量一下。大概说起来,我们可以说,人生最甜蜜的时光是来自隐约地承认死这件事实。当然,只是个隐约的,回绕心际的承认;因为若使更进一步,若使那观念变成明显的,确定的,现在眼前的,它把一切其他的东西都吞没了。冬天外面大风的怒号会增加一个躺在床上的人的暖和快感;但是这快感变成完全不同的情绪了,若使大风刮成暴风雨,屋子有吹倒的危险。这个隐约的死的认识可以几乎老在一个人心里,给他的生活以更深切的兴味和风趣。他的灯将因此而更见光明,他的酒将因此而更见可口。因为在暗色的帷帐之前,人物才显得轮廓非常分明,色彩非常夺目。
若使我们永远在世上活下去,除开衣食住外没有别的忧愁,那么生活将变成一件非常无聊的勾当了。那是因为有死的尊严而高尚得无限倍了。禽兽同我们一样地死去;但是我们知道我们会死,我们所以别于禽兽就在这点。假使自然狡猾地将死这件事掩盖起来,让我们弄完我们的小把戏,那么我们将看出我们知道它是不可避免的,个个人迟早总有一天遇到它,这是我们动作一个极有力的刺激。我们的确于所谓今天里干事情,因为夜一到没有人能够工作了。我们也许还用不着期待它——它也许还没有派来一个先锋——然而我们知道一天一天它更接近我们了。设使我们永远活在世上,我们也绝不想努力了。但是心里打算有所为,知道了我们任一天都有断然地被阻止的可能,因此就有勤勉的动机了。我们自然希望在这断然的阻止发生以前把那件事办好,最少也要做得快成功了。晓得他在世之日有限,一个人的工作跟别人比跟自己更有关系了,借此一股高贵的新潮流来到他的生活里面。若使一个人种一棵树,他知道别人的手将采到这果实;他种的时候,想别人的手不下于想他自己的了,这样子,由一个诗人看来,身后的生活比在世的更可爱;后代一声的称赞比当时众人的喝采更来得可贵,就是说那唯钱是务的人,为他自己挣钱还不如为将来的人的成分多。财富落到禀性高尚的人身上可以生出双倍的快乐。他有了钱自己觉得愉快,他的愉快更加多了,当他臆想到他儿子或者他侄儿从这上面所得的快乐,他已经去世了;或者他可以拿这笔款做善良事业。看到我们对于人生同它的附属物不能永远占住,我们就不完全为着自己而生活了。所以我们一向承认为一个缺陷的这个死却的确大帮我们的忙,去掉人世的无聊了。你我的生活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是件够无聊的事情;但是我们一想起它必得结束,一群的考虑,不是关于自己的,却是关于别人的,都奔到心头,乏味之感登时消灭了。生活假使“如是”永远过下去将停滞而腐烂了。激动生活同打扰生活的种种希望,忧愁同追悔使生活保留它的新鲜同健康,正如海是因潮流的骚乱而有生气。在一个都还舒服的世界上,没有死这件事,我们真不容易看出这些健全的忧愁,追悔同希望会从何方来。照眼前的情形,我们命运里的震动和挨苦是够多的,但是我们必得记住就是因为有这些震动和挨苦,我们才是呼吸有思想的气息的动物。我们既已说过,死去掉人生的无聊了。在积极方面,当我们看见世上成千累百可怜的,愚蠢的,下流的脸孔,听到同那脸孔一样可怜同愚蠢的胡谈,我们若使对他们要有相当的敬意,就不得不记起死的严肃,那是在静默地等候他们。最傻的人有一天会显得够尊严的。这些容貌此刻是难看的,但是最热烈的眼泪同最深情的拥抱到那时也不觉得过分了。你想叫一个人显得高贵,你最好的法子是把他杀死。他从他的种族遗传下来的上等性质,自然亲自给他的上等性质,到死时候都呈现出来了。那些激动人们的,扭歪人们的,变化人们的烈情永远消失了,相貌回到大理石一样的沉静了,那是人们真正的本来面目。到那时最虚伪的也现出诚恳的脸孔了,最轻浮也现出严重的脸孔了——大家多少都有些高尚的气氛。而且自然绝不至于慌张失检,泄露秘密。正寝在那里的人也许从前多活得像一只燕子,但是现在——当他能够说出一些值得听的话了——金字塔同人首狮身怪都不能比他更坚执地保守一个秘密。
然后,请想一下,无常之感多么增加美丽的光辉,提高快乐的内容。愁总是随着美,这种愁使我们的美感更见锐敏,正如深绿色的皱叶更显出蔷薇的惨淡容光。观者的美感油然而生,但是他知道这是消逝的,他自己也是消逝的,因此添了一种凄然的酸辛;这酸辛同是提高了美的对象和凝眸者的精神。
一切事情都因有危险而加甜了。快感与毁灭之感相杂,就越来深刻了。没有遇过最后拥抱同最后诀别的可能的爱人还是柔情的门外汉。夕阳感动我们过于朝暾,无非因为它是落日,会引起成千的联想;一个母亲最欣欢的时候是当她双眼溢着泪珠,看她睡着的孩子;她在别的时候绝没有这么痴心地吻他,她也没有这么热烈地为他祈祷;然而,她心里所想的不单是红的脸颊和黄的鬈发;在这样至妙的慈母心情中占有和失却两种情绪奇怪地混在一起,互相刺激。一切大欢悦都是严重的;情调是要用它的复杂程度同它的深刻影响来量的。一个音乐家从一个主音也可以奏出妙乐,但是最富丽的音乐是整个乐器的全部力量都用到的,奏的时候个个主音都得颤动;虽然满是严肃的情调同堂皇的音韵,最后的印象也许是生气勃勃的,称心喜悦的。超过感官满足之上的高尚快乐,它们的锐敏程度是靠着它们所启发的思想的数目和种类。最大的快乐是那种当我们觉得是快乐时候,还能包含死的观念,就以这种奇绝的凄其情绪来妆饰自己。在心境沉静的人们心里每个快乐多少都是用这种奇绝的凄其情绪来妆饰自己。
人生里没有一件别的东西像快乐的来去这么飘忽,这么惊人。若使我们今天在某一地方找到它,明天再到那儿寻觅就是徒然了。你们不能给它安下一个陷阱。它总不至于遇到埋伏,无论你们多么狡猾地万方设计。快乐是没有遵守什么规例的;它绝不依着前次的足迹走路。它令人惊喜地来到我们日常的生活里,像一只白天鹅从空中投到乡村普通的湖里;正同天鹅一样,绝不能找到一个理由,它又举翼飞回空中了,它离开我们,我们唯一所得的是它的回忆。这是快乐的一个特征,我们绝不能晓得它是快乐,必得等到它已过去了。快乐绝不用手指量一量自己的脉搏。若使我们想偷觑一下它的形相,它登时消失得毫无踪迹了。那是一堆没有数过的黄金的一瞥。因为它本质是这样,我们的快乐原来到了什么程度,也就那样程度只在我们的记忆里活着。我们没有听到原来的声音,我们只听到回响。我们当下不觉得快乐;我们只能记起我们曾经快乐过。在快乐时光的核心同组织里既然埋伏了隐约的死的观念,过去快乐所寄身的记忆又总是一种惘然的回忆。所以最俗套的关于过去青春,少年恋史,以及这类事情的感慨总带有一股难于形容的诗的气味,那使我们喜欢,使我们感动。船走过去了所留的痕迹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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