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遇春翻译作品集 - 死同死的恐惧

作者: 梁遇春8,300】字 目 录

有一阵愁惨的光荣。近代最美妙的一串诗开头描写诗人怎样瞩目于“快乐的秋之田野”,想到“不可再得的日子”。其实说起来,个人真正占有的东西是他的回忆。别的东西不能使他富,别的东西也不能叫他穷。

在我们热血奔腾,幻想丰富的年少时候,死跟我们还隔得很远,因此有如远景之可以入画。这个狰狞的念头站在思想里正如一座废墟站在各花盛开的美景里。年轻人用殓衣同埋尸所这些观念来做清凉剂,正如热烈地跳舞的人到露台去吸收夜的空气凉爽一下。青年的想象玩弄死的观念,拿来当一件玩意儿,正如小孩子耍有刃的东西,要等到它把手指割伤了,才知道厉害。最阴气森森的诗歌是非常年轻、都还舒服的人们写下的。当一个人心境变成真真严肃了,他是不喜欢干这样无意识的举动。心头有了一两座墓的人用不着徘徊于教堂坟地之旁。年轻的诗人用死来做对照;当他巧言滑舌地用死来做反面文章震动读者的时候,他认为他写了非常俏皮的东西。在他最忧郁的心境里他是最不诚恳,最自私,最妄自尊大。年纪老些,智慧多些的诗人躲避这个题目,正如他躲避苦痛的回忆:或者当他提起它时候,他也是用一种凛然的态度,感到它的尊严和它所含的重大意义。拜伦爵士是当那纵饮之年,一八一四,从跳舞会回来脱下衣服时候写出他的《拉剌》,他是这样告诉我们。一面宽衣,一面大概萦心于喜欢他这个人的那班女子的美目。这位当时爱着死人的惨白脸色,要世人相信他觉得最芬郁的酒是沾有坟墓的灰尘——然而这种酒他常常喝得太多了——的被人们太纵容了的年轻人写出这么一行诗。

那个睡眠是最可留恋的,因为它的梦最少。

这里所说的睡眠是指死。这里要使读者出不了气:干了这个壮举,拜伦就枕而眠,觉得自己聪明过人。试将这个和沙士比亚所见远大的,思想堆得很厚重的名句——那是用同样象征来代表死的名句——

死去——睡去;——

睡去!也许会做梦;——吓,这是个麻烦;

因为在死的睡眠里来的是哪一种的梦呢!

你们立刻可以看出一个人更宽阔的经验如何会使他关于死和弥留的观念更见深刻。中年可以不怕死不下于青年;但是它懂得严重,无心去向瘦削的肋骨开玩笑,或者用亲昵的名字喊它像一个爱人那样,或者插一朵莲馨花在它狞笑的面颊,从这两者的绝不调和得到乐趣。

年纪到了三十的人有时觉得他仿佛从一场大战走出来。同伴一个一个地倒了;他自己的生命好像有什么特别魔力保护着。知道了他朋友们所遭遇的是怎么样——今天十分健康,明天伤风感冒,于是屋里的百叶窗拉下,家中到处是静寂,寡妇孤儿哭肿了的脸孔,第二天报纸上提起这件事,还附带个朋友们肯接收的请求——一个人当他走近中年时候,开始担心于个个暂时的微恙;怕碰到骤雨,穿湿的鞋子坐着就吓得打寒噤;他按自己的脉搏;他焦心地对镜看自己的脸孔,他对于他舌头颜色很加考究。早年里病是一种享乐,使挨苦的人得到奇怪的,可口的温存,那可认为苦痛同衰弱的完全赔偿了;此后又有复元这个快乐时期,那是对于肉、饮料、睡眠、静默都感到无上的欣欢;桌上新采来的一束鲜花,看护妇同朋友们的殷勤照呼同耐心忍受。后来,当一个人居一个位置,要执行职务,那是一天一天堆积起来等候他的恢复健康,病同复原都不是乐事了。病被认为是日常事情一个残酷的阻碍,病人总是不安,有个失掉时间和失掉力气的感觉。他真得失却战斗力了;他老是觉得战争还是在他四面进行着,而他暂时的撤退是件不幸。当然,除非一个人处于非常不幸的环境里,他在中年害病的时候也可以有那些使他早年的害病变为乐事的一切爱情、耐心同注意;可是他不能安于这些上面了,不能像从前把这些看来十足的赔偿了。世界总是同他有关系:因为他的利益同感情的缘故,他已经投身于非常纷乱的关系和其他依靠的密网里去了,一个致命的结果——中年时候这是随时会发现的——要毁坏这一切关系和依靠,带来比淌眼睛更严重的事情。在一个人早年的疾病里,他不但用不着解决这么具体的将来问题,而且他更有强的生活力同希望;他有的是时候,能够等待着;现在躺在室中,他就免不了想起,像塔刻立先生所说的,那种没有复元期的病此刻也许来临了。假使那样病已经来了,怎么样呢?他真是毫无办法了,只好耐心忍受这鞭笞,低首相信全能的主宰。若使他病好了,半打左右的人们会高兴;若使他的病不好,同样数目的人们暂时会受苦;在最近两三天之内,认识他的人们在街上相遇会说道——“你听可怜的某某的消息吗?真来的突然!谁会料到?星期四在——处再会吧。再见。”就这么结束了。你的逝世和我的逝世无非对于我们自己算是很重要的。黑羽毛在一小时之内将从我们的棺车摘下;泪也干了,伤损的心儿又将伤痕补满了,我们的坟墓将变成和礼拜堂的墓地地面一样平,虽然我们不在了,世界还是摇摇摆摆往前行。它并不怀念我们,我们亲近的人们,当起先空虚的奇感消失了,也不会很感到我们的去世。

我们对于临终和临终的话具有好奇心;我们想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样;从将死的人看来,全部的情形是如何。不幸得很——也许,就全局说起来是侥幸得很——我们不能从这些采到消息。将死的人几乎是同死人一样的缄默。从死的环境,颜色惨白,呜咽,板滞的眼神,这些情形所得的推论错与不错的可能性相等。曼夫勒德喊道,“老头子,死去并不是这么一件难事!”司特令写信告诉喀莱尔“死的确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但是不如旁观者所以为的那么奇怪。”也许大概的情形是如此吧。世界到如今已经有六千年了,除开现在活着的人们外,在那上面呼吸过的无数的亿万人们——堂皇的君王,手拳坚硬的乡下人,以及思想绝没有活动过的小孩子——都死了,他们所干过的,我们当然也能够干,它也许没有那么难,也许没有那么可怕,像我们的恐惧对我们所耳语的。死人保守他们的秘密,过一会儿,我们也将像他们那么明白——也像他们那么默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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