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遇春翻译作品集 - 读书杂感

作者: 梁遇春3,906】字 目 录

仁的举动。把这古老的伟大老头子的骨头掘起来,用最时髦的寿衣捆着拿来给现代人骂,这又何必呢?哪个不幸的老板会梦想伯敦也有受大众欢迎的日子?——就是下贱的马伦也不能干件再坏的事情,马伦用钱赂贿司图拉福教堂的事务员,让他进去用灰水刷白那带彩色的老莎翁雕像,那像本来站在那里很粗糙地但是栩栩如生地配上颜色,甚至面颊,眼睛,眉毛,头发,他常穿衣服一切的颜色都画出来——无论怎地不完全,这是我们所有唯一的关于莎翁奇怪形容的记载。他们用一层白垩盖上去。我指“——”为誓,若使我是瓦亦克州的法官,我要把他们当作一双瞎闹渎圣的无赖,用足枷将这注书家同事务员都紧紧地枷住。

他们——这班捣乱坟墓的聪明人——工作的样子,现在活现在我眼前。

我会不会被人们当做胡思乱想的人,若使我老实地说,有几位我们诗人的名字读起来特别甜蜜,听到耳里另有一种滋味——最少,对我是这样子——比密尔敦,莎士比亚都来得悦耳。或者,莎士比亚这名字在普通谈话里太常用了,弄得走味了。最甜蜜的名字,说起来带着香气的是岂·玛禄,都莱敦,何桑登的都拉门,和考莱。

读一本书,在“什么时候”同“什么地方”读,都很有关系的。在大餐没有预备好以前,剩的五六分不耐烦的时间,谁会想拿《仙后》或者一本安徒留斯主教的训语来填这一点的闲空呢?

在读密尔敦以前,你差不多要先听一套严肃的音乐才行。但是密尔敦诗里有他的音乐,那听的人须要有恬静的思想同干净的耳朵。

冬夜——我们同外面的世界隔绝了——温文的莎士比亚不怎么拘礼地走进来了。这时,最好读《暴风雨》或者他自己的《冬夜故事》——

这两位诗人你不得不大声诵读——一个人独念,或者(有时凑巧)有一个人听着。一个以上——那就变做无聊的听众了。

趣味热烈紧张的书,很快地把我们带到说奇事的地方,这种书只好让眼睛溜掠看过去。把它读出声是不行的。我就是听人念那比较好些的近代小说,也免不了觉得万分的不耐烦。

一张报纸念出声来是使人忍耐不下的事。有些银行里有一种习惯,(为着省俭个人的时间)让一个书记——他是里头最有学问的人——念出《泰晤士报》或者《纪事报》大声地把“为公众的利益”的全部内容读出来。用尽肺同演说家的本领,那结果是非常无味的。在理发店同客栈里,一个人忽然站起来,拼着字念出一段新闻,他把这个告诉人家像个新发明。又一个拣他自己爱念的也报告一段出来。这样子整张报一块一块地最后全说出来了。少看书的人看字看得非常慢,若使没有这种变通办法,一群里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够披阅完整张报纸的内容。

报纸总是引起我们的好奇心。可是没有一个人放下报纸时,心里不觉得希望。

在那都俱乐部里,穿着黑衣的绅士拿那报纸看得多么久的年代了!侍者不断地叫着,“先生,《纪事报》有人看着。”我真听得厌烦。

晚上到了个客栈——叫好了晚餐——在窗台上找出好久好久以前有些客人一时大意丢在那里——两三本小城的老杂志,带着两人对面的有趣图画——下面写着“伟大的爱人与格××太太”;“屈伏了的唱高调女人与老浪子”——同这一类久已过去了的谣言,天下还有比这个更快乐的事吗?你愿意——在那时候,那样地方——把它来换一本更好的书吗?

最近瞎了眼睛的可怜杜宾对于不能阅览严重作品倒没有什么痛惜——《失乐园》同《可吗斯》这类书他可以教人读给他听——但是他却失去了那用自己眼睛飞读杂志或者滑稽文章的快乐。

我就是在大教堂严肃的甬道里,独自读《戆第德》时候,若使给人看见,我也不怕什么。

我有一回很舒服地躺在草上,在樱草山(她的新使拿)被一个很熟的小姐侦出,在那里读——《拍买拉》,我记不起有过比这个更可笑的惊讶。书里并没有说什么话,使一个男人看起来,觉得真真地害羞;但是当她坐在我旁边,好像决心和我同念,我真望它是——一本别的书。我们很要好地同念几页;她觉得这作家不合她的口胃,站起来——走了。温和的研究人们动机的学者,我让你去猜赧颜(我们中间有一个脸红了)在这两可的情形,到底是属于这位仙女,还是发生在我这田舍少年。你绝不能由我得到秘密。

我不大喜欢在户外读书。我不能够收下心读下去。我认得一个主张神位唯一派的牧师,他常常在早上十时同十一时中间,在雪山(师金吕街那时还没有出世)读一本腊得律做的书。这种忘却一切环境的能力,我自认是办不到的。看见一个挑夫的绳结或者一个面包篮会将我所知道的神学全由我脑里赶跑了,使我弄得比不知道五要点还坏。

还有一种路旁书摊的读者,我每次想起这种人我总要动情——那班可怜的先生,没有钱来买书同租书,由那排着书卖的摊子上偷些学问——老板,用他厉害的眼睛,老在那里不高兴地看着,心里想什么时候他们才不看。悬心吊胆地冒险着,一页又一页,无时不在预期那老板会下个禁谕,但是他们又舍不得那种快乐,他们这样子“捡来些充满恐惧的快乐”。马丁·伯就曾这样每天念一点,读完两卷克拉力沙,那时管摊子的冷下他这可赞美的野心,问他(这是在他年轻时候)到底想不想买那本书。老马说他一生中无论在什么情形之下,没有念一本书有那次不安的偷看的一半趣味。一个现代奇怪的女诗人对这问题用两首非常动情,但是很朴素的诗来歌咏:

我看见一个眼睛充满热烈希望的小孩

在书摊上翻开一本书来,

读时节好似想一气念完;

开书摊人看见这样,

我听见他很快地向少年招呼,

“先生,你从来没有买过书,

所以请你不要在这里看书。”

小孩慢慢地踱开,叹口气,

满望他从来没有认过字母,

他就不会用这老东西的书了。

穷人有好多苦痛,

富的永远没有尝过;

我不久又看见一个小孩,

他脸上好像老是饿着,

那天最少是没吃东西——

他对着酒店的凉肉用着眼睛享受。

我想这个小孩的情形必定更苦,

这么饿着,想着,这样一个便士也没有,

对着烹得精美的好肉空望:

他免不了会希望他生来没有学会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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