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后或者一千年后还活在人间,好像我们并不想在一百年前或者一千年前就已出世:真正的理由却是我们大家都希望现在这个刹那能够永久地延长下去。我们爱维持我们的现状,也希望世界能够老是这样子不变,为着来讨我们的欢心。
“今天的眼睛只盯着今天的东西——”
占有着,紧紧地抓住,当能够办得到的时候;不管有多好的交换条件,总不愿意被剥夺去这个东西,什么也没有剩留下来。那是同尘寰永诀,放松我们的紧握,至亲密友,一旦分离,素志未酬,赍恨没地等等的苦痛才产生出这种对于去世的厌恶,“苦难因此得到长久的寿命”,我们的确常常宁愿挨着苦难活在人世。
“呵,你这个英武的心!
世界和你立下有这样一个盟约
你们真是不愿意分离呀!”
所以生命的爱惜不过是一种已成习惯的依恋,并不是一个抽象的原则。单是“活着”不能“满足人们天然的欲望”:我们切望能在某时期,某地方同某环境内活着。我们更愿意活在现在,“在时间之流的这边河岸和浅滩”,不大愿从将来里挑出一个时期,不大愿,比如,从“千福年”里拿出五十年或者六十年一部分。这可以证明我们的依恋并不是对于“生存”或者“良好的生活”的;却是因为我们有个根深蒂固的成见,总觉得我们目前的生活,像现在这样子,是最值得留恋的。山居的人不愿意离开他的岩石,野蛮人不愿离开他的草屋;我们也是不愿意弃掉当下的生活方式,包含一切它的好处同坏处,去采取任一种可以代它的别个方式。没有一个人,我想,情愿将他自己的生活同别人掉换,不管那个是多么有运气的。我们宁其“不活”,而不肯“失丢了自己”。有些人们志高意远,他们希望在二百五十年后还是活着,去看一看在那时候,美国会发长成个多么伟大的国家,或者英国宪法能够不能够维持到那么久。这类意思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但是我自认我希望能够活着看波旁皇朝的倾覆。对于我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愈早发生,我会愈觉得高兴。
没有一个青年的人曾经想过他将来是会死的。他或者会相信别人是会死的,也许肯同意于“人皆有死”这个学说,只当它做个抽象的命题,但是他绝不至于亲切地拿它来应用到自己身上。(“人们都以为人们都是会死的,除开了他们自己”——杨。)青春,活泼同血气对于老年是具个绝对的厌恶,对于死也是一样的;当我们在人生的兴高采烈时代,我们绝不比茫然无思的稚年,会更多些模糊的观念,知道怎样。
这个灵敏温暖的动体会变做
一块搓捏过了的泥土——
也不能够晓得鲜艳多血的健康同精力会怎样子“变为枯槁,软弱同灰色”。若使在胡思乱想时候,我们拿生命的终止这个概念,当个理论,来想着好玩,这真是奇怪,那好像是多么遥遥无期的,内中有一个多么悠长闲暇的间隔;它那种慢慢的严肃的前进给我现在这种人生的美梦一个多么大的对照!我们望着那水平面最远的边际,心里想还用不着走到人生之路的极端,掉过头来,我们已可以看见走过有多么长的路途;可是当我们一些儿还没有料到时候,云雾却已经缠着我们的脚旁,暮年的黑影也围绕四周。我们生命的两段溶混为一;两个极端相碰,中间却没有我们所预期的浪漫时代;至于人们所谓的老年时悲壮严肃的深浓光辉,所谓“枯黄的残叶”,所谓秋天黄昏的朦胧转暗的阴影,我们却只感到潮湿的冷雾,罩围着世上一切的东西,当青春精神已经消逝了的时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引起我们的向前瞻望;更可悲的是回首前尘,事事都变做那么陈腐同平庸;简直是一点儿意味也没有。我们生存的快乐已是自己消磨尽了,“成为时间上的陈迹”,不能够再鼓起我们的欣欢:苦痛不断地来袭,使我们倦于人生,弄得我们没有勇气,没有心情,肯在回忆中再同它们相见。我们不欲裂开从前的心灵伤痕,不欲像凤凰那样再恢复我们的青春,也不欲重度过去的生涯。生已是很够了。树既是倒下了,就让它躺着吧。断然地把帐簿阖好,帐目结清,从此后再也不弄这种麻烦了。
有人以为人生是像探察一条甬道,我们走进去越远,那甬道就变得越狭窄,越黑暗,绝没有回身退出的可能,在那里我们最后因为着空气的缺乏而闷死。我个人并不觉得空气的更见浓密,当我走近那狭窄的部分。我年轻时候还更感到这个苦处,那时单单死的观念好像就能够压下成千欣欣向荣的希望,使我血管里的脉搏都见消沉。(我特别记得有一回我有这种感觉,当我念着席勒尔的《卡罗斯皇子》时候,里面有一段死的描写,写得使我差不多难过得通不出气来)现在我却觉得世界的稀薄,找不出什么,可以做人生的支柱,我伸出我的手,想去抓点东西,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我太住在抽象的世界里了;人生的赤裸裸真相排在我的眼前;在那空虚同荒凉里,我看到“死神”的向我来临。当我年轻时候,我看不见他,因为我眼中有一大群的物事同感情,“希望”又总是站在我们中间,说道:“别去睬那老头!”若使我曾经好好地活过,那么我也不会怎样地惜死。但是我不喜欢快乐的契约还没有实践,就行废除;不喜欢不美满的婚姻;不喜欢幸福的许诺顿行取消。我所有的为人为己的希望全化为焦士,或者剩下些特意来嘲笑我的现状。我真欲把它们重新建筑一番。我欲看人类有个良好的前途,像我才入世的时候那样我欲留下有真价值的工作,做我的遗念。我欲有友谊恳挚的手送我到墓中。办得到这些条件,我是不辞死去,若使我不是十分愿意。那时我要在墓上写着——“感谢同满足!”但是我焦心忍苦得太厉害了,真不愿就这样子白白地操一世的心,挨一世的苦。——回顾起来,有时我觉得好像我也可说是在知识山旁的一场梦里或者阴影里睡过了我的一生,在那里我沉溺于书中,思想中,名画中,只隐隐地听到下面匆忙脚步的践踏声同大群人们的喧哗声。从这模糊蒙昧的生活里醒来,震于目前的情境,我感觉到一种愿望,想走下到现实的世界里去,跟人们一起驱驰。但是我恐怕已是太迟了,还是再回到我的书痴的幻想同懒惰吧!
这并没有什么奇怪,我们是更惯于死的冥想同恐惧,当我们一步步地更走近的时候,生命好像随着热血同壮气的消沉而俱衰;当我们看见身旁的一切物事都受机缘同变化的支配,当我们的精力同韶颜终归于毁灭,当我们的希望同热情,我们的朋友同我们的恳挚离开了我们,我们也开始渐渐地觉得我们是会死的!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死,除开一回,那回是一个婴孩的死。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形容是安详而恬静,面貌是美丽而固定。那真像是一个放在棺材里的蜡制人形,四旁撒铺有清白的花朵。那并不像死,却更像是生的模型!不过是没有气息吹动那嘴唇,没有脉搏跳动着,没有景物同声音会再走进那眼睛同耳朵。当我看它时候,我瞧不出那里有什么苦痛,它好像是对于已过了的短促的生之苦痛微笑;但是一看到盖棺,我真是万分难过——好像会使我闷死;可是当礼拜堂墓地角上的苎麻在他的小坟上波浪地起伏时候,迎人的和风却能恢复我的精神,解松我胸里的这个郁结。
一个象牙的或者大理石的雕像,比如产特立的二孩纪念碑,我们瞻仰时,觉得有纯粹的欣欢。为什么我们不会悲伤同懊恼,为着那大理石不是活的,或者为着我们恐怕它的呼吸是很困难?这是因为那大理石是从来没有活气的;我们总以为从生到死的过渡是非常困难,我们的想象看见生同死正在那里肉搏,所以我们将生死的性质很苦楚地混在一起,因此就想才死的婴孩还是要呼吸,要享乐,要东瞧西看,却被死的冰冷的手制止住了,将一切机关锁住,把所有的感觉弄成麻木;所以若使小孩子还能说话,一定会诉出他自己现在的苦况。或者宗教的思想比任何别的东西会更快地使我们的心对于这个变更没有什么反感,因为照它们的说法,我们的魂魄是飞到别的地方去,剩着这个躯体在后。所以通常我们一想到死,我们是把它同生的观念混在一起,因此在我们现在思想里死才会变做这么狰狞的一个怪物。我们想,我们处在那种情境时会有什么感觉,并不是想死人处在那情境会有什么感觉。
“从坟墓之中,自然之声仍然是喊着;
在我们的灰烬里,他们昔日的火长存。”
关于这个题目,塔刻的《追着自然的光》里有一段值得赞美的文字,我要把它抄出,因为那可说是我所能找出的最好的说明。
“死尸的凄惨形相,预备给它住的房子的黑暗,寒冷,闭塞同孤寂,我们想起来,会不寒而栗;但是只是对于想象才这样,由理智来看就大不同了;因为无论谁一用他的理智,立刻可以看出这许多情境里并没有什么凄怆可怕的地方:若使那死尸老是好好地包着,放在温暖的床上,房里烧着烘人的炉火,它也不会因此感到适体的温暖;若使天一快黑,接着就燃起成堆的蜡烛,它也看不见什么东西,会觉得开心;若使让它逍遥自在,它也不能应用它的自由,若使有伴侣围绕着,也不会笑逐颜开;它脸上丑怪的形容也不是苦痛,不安或者悲痛的表现。这是谁也晓得的,只要别人一提,他很快就会承认,但是一看到,甚至于一想到这些东西,他还是免不了战栗;因为知道一个活人处在这种环境之下,一定会受极大的苦痛,这些东西在我们心里就常常变做很可怕的,给我们一种器械式的恐怖,这恐怖会见增加,一看到我们四旁的世人也都是一样地战战兢兢。”
在死的恐惧之外,我们常常有一种不必须的,自己愿意加上的苦痛,那是我们爱同情于旁人失丢了我们时的悲哀。若使这是我们对于死的恐惧的唯一原因,我们真有理由,很可以放下心来。乡间墓石上所写的动情的劝告,“请别要为着我悲伤,我亲爱的妻子同子女”等等,多半很快地能够字字发生效力。我们死去,在社会上并没有剩下那么大的一个虚空,像我们自己所想的,我们所以不禁作那样想,一半是为着要扩大我们自己的重要,一半是想用别人的同情来安慰自己。就是在自己的家里,那裂口也没有那么样大;伤痕的缝口是比我们所预料的要快得多。不,人们常常喜欢我们的“让位”胜过于我们的“出席”。我们死去的第二天,人们还是照常地在街上走路,数目并没有什么减少。当我们活着时候,世界好像是专为着我们而存在,为着我们的欣欢同娱乐,因为世界的确给我们许多的快乐。但是我们的心儿停着不动了,世界仍然是照常熙熙攘攘着,并没有记念着我们,对着我们还是像我们在世时候那样的冷淡。亿万万人的心是空的,没有什么情感,看你我好像是属于月球的人们,一点也不关心。在那星期里的星期日报纸上我们的名字再现一次,或者是在月底有些报纸的死亡栏上,我们规规矩矩地同世人永诀!这并没有什么可怪,我们一离开了这暂时的舞台,就这么快被人们忘记;因为我们压根儿就不大引起人们的注意,当我们还在舞台上面的时候。不单是我们的名字没有传到中国——我们的邻街就几乎没有听到我们的大名。我们自己同世界非常亲密,我们以为这种情谊是彼此共之,这是个显明的错误。可是,若使我们现在不会因此而觉得难过,将来也是同样地不会的。一掬的尘埃不能够同它的邻居寻衅吵架,也不能对“造化”说出怨词,很可以大声喊道,若使它还有理智同舌头:“走你的路吧,老世界,在蓝的净天里打你的圈儿走转,对每代人去油嘴滑舌,你同我是再也不会摩着肩儿挤在一起了!”
这真是可惊的事,富贵的人们,甚至于有些握过大政权的人们,是多么快就被人忘却了。
“一会儿的称尊,一会儿的威权,
这是伟大英猛的人们所得到的
从摇篮到坟墓期中的唯一东西——”
在这个短促的期间之后,他们差不多连一个名字都不能传下。“一位大人物的身后遗名,普通算起来,可以有半年的寿命”。他的后裔同承继者取得他的爵位,他的权力同他的财富——全是这些东西才使他变做这么重要,受人奉承的人物;他却没有剩下什么别的东西,使世人感到快乐或者得到利益。后世的人绝对不像我们所以写的那样公平,不计利益。他们的谢忱同赞美是用来报答他们所受的好处。他们蒙一班人给他们教训同快乐,他们就爱去纪念他们;他们觉得受有多少的教训同快乐,他们所怀抱的纪念就是做个正比例。赞美的情感是直接从这个基础上生长出来的,这样子的确是不至于滥用的。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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