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柔弱无勇的吝惜生命,普通地或者抽象地,是文明太高,矫揉太过的社会状况的结果。从前人们跳到战争的一切变迁同危险里去,或者将生命付诸一掷,或者为着一个强烈的情感不惜牺牲一切,若使他们不能满足这个情感,生命对于他们就变成重累了——现在我们最强烈的情感是思维,我们最大的娱乐是读新戏剧,新诗歌,新小说,这些事我们很可以安安逸逸地做去,一些危险也没有,永久地做去。若使我们去看古史同传奇,当文艺还没有将人事染上暗淡无光的色彩,把热情化为模棱两可的心境之前,我们觉得里面的男女主角不单是“看生命连一条针都不值”,并且当放荡不羁的时候,好像是故意去找轻生的机会。他们喜欢些中意的东西就爱到极点,到了疯狂的地步,以为若使能够满足自己这个欲望,没有个代价可说是太贵的。一切别的东西全变做不值一钱的废物。他们向死走去,好像是向新婚的床,一些也不懊悔地牺牲自己或者他人,在爱情,名誉,宗教,或任一个别的得势的情感的圣龛之前。罗米欧驶他的“厌于沧海的疲倦小舟,碰在死的岩石上面”,当他一晓得自己被剥夺去了他的朱丽叶;她也在他们最后的悲苦里双臂环着他的颈项,随着他到那个死亡的岸去。一个强烈的意思占住了心田,将一切别的念头完全压倒;就是生命本身,没有了它也是毫无乐趣的,变做个不足介怀或者讨厌的东西。在这种状况之下,最少也是更多想象的成分,更多感情的力量,行动的速度也会更快,比着那为了无聊生活的本身,而生的缠绵难舍的,无精打采的同长久的对于生命的依态。这或者也是更好的,并且是更英雄的,去向一个勇敢的或者亲爱的对象进攻,若使失败了,就男子汉地挨受那结果,比着那重新去苟延一种烦闷的,无精神的,无趣味的生活,最后也只是(像比野所说的)“在些恶浊的争吵里失丢了生命”,为着些不值得的东西的缘故。在这种对于死的勇敢挑战里,不是有一种慷慨的牺牲精神同不顾一切的蛮劲的意味吗?宗教同这个不是有些相干吗:那种对于死后的生活的坚信使现世的生活减轻了价值,在想象里呈现出个来世的境界;所以粗野的兵士,情迷的爱人,勇敢的骑士等等无妨现在这么冒险一下,跳到将来的怀中,这种豪举,近代的怀疑主义者却退缩不敢一试,虽然有那么多自夸的理性同空虚的哲学,都是柔弱得一个女子之不如!对于自己我免不了也是作这样想;但是在前面我已经努力于解释这点过,现在不再来详说了。
一个活动的同危险的生活可以压住死的恐惧。那不单是给我们以忍痛的毅力,并且时时刻刻使我们知道我们在世的生命是多么不牢稳的。惯长坐的,爱念书的人们是最怕死的人们。关于这点约翰生博士就是个例子。几年的光阴由他看来好像是很快地就过去了,比着他素常对于时空的一览无余的冥想。在文人的“静物画”里没有什么显明的理由,一定有变更的必要。他很可以坐在围手椅里,一杯一杯地倒他的茶,一直到天荒地老才止。他果能够办到,那是多么好吓!医治那逾量的死的恐惧的最合理方法是对于生命定下个适当的价值。若使我们愿意继续生存在世界里,单为着去满足我们顽梗的怪癖同苦楚的热情,我们还是立刻死去好些,若使我们对于生命的顾惜是按着我们从生命里所得到的好处来定,那么我们去世时候所觉的苦痛也不会非常剧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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