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特别是弟弟尚未出生的那几年,我可以说是嗜玩如命。最好玩的地方自然是“下坡”。交通大学幼儿园再往东有一约四十五度的斜坡,下去之后便能看见几排平房,平房前有一条小河,河边的青苔显出森森细细的美。常有白鸭在河卜游。沿河往西去,是一片未开垦的[chǔ]女地。那里荒草没顶,野花盛开,是我童年时代的乐园。
从闻到春的气息开始,这片荒草甸子便喧腾起来。夏天则是这里的极盛时代。整个大院的孩子们好像都集中到了这儿。有用网子粘蜻蜓的,有采野花、采麻果的,有捉迷藏的,有逮昆虫的,还有拣矿石的……三伏天的大中午,不动弹还出汗呢。就那么汗水滴滴地在荒草丛中穿梭似的跑,在震耳慾聋的蝉鸣声中,嗅着野麻果的气味。到了夜晚,这里更是美得奇特:萤火虫在草叶间闪着蓝幽幽的光,纺织娘低吟着,寂静中流动着神秘。我们拿着火柴盒跑来跑去捕捉着蓝色的光点,光脚丫儿被露水浸得凉津津的。
说到气味,我有个发现:四季似乎都有它独特的气味。夏天的傍晚更是有一种气味勾着孩子往外跑。小的时候我无数次地感受到了,却说不出来。那是一种饱和得快要爆裂的东西,犹如吹得透明的肥皂泡,不,它是柔软的,暖融融的,不断地膨胀着,紧紧地包围着你,让你不断地吻着它,于是你周身发胀,没法儿坐在家里乖乖地吃饭,只想浸泡在那种气味中慢慢发酵直到自己也化成同样的气体。
“我们要求一个人哪,我们要求一个人……
你们要求什么人哪,你们要求什么人……”
“卖蒜哩,什么蒜?青皮萝卜紫皮蒜……”
“锯锅锯碗锯大缸,缸里有个小姑娘,十几啦?十五啦,再呆一年就娶啦!”
“一网不捞鱼,二网不捞鱼,三网捞个小尾巴尾巴尾巴……鱼!”
每到夏夜,这样的歌谣便此起彼伏,融化在那种特殊的气味里,变为更大的誘惑……
奇怪的是做这种游戏的时候我每每会输。比方说,我总是莫名其妙地被人当做“小尾巴鱼”捞住,无论怎样也难逃法网。说“再呆一年就娶啦”的时候,需要事先迅速地找好搭档,我却常常被大家忽然抛弃,变为嫁不出去的“小姑娘”。所以从小我便有一种“怕输”的心理,越是怕输越要输,最后真的到了三十岁才嫁。
但是在有些方面我的胆子又大得出奇。譬如说,爬树,爬墙,偷花之类。春秋之际,特别是春天,交大的整个校园都姹紫嫣红起来。榆叶梅,干枝梅,桃花,杏花,梨花,丁香,迎春……甚至牡丹芍葯,枝枝火爆。每当月亮出来的时候,我和邻家的女孩玲玲便悄悄踱到校园里,见到好花便悄悄采一枝。最后集得一束[chā]进自家的花瓶中。不过这是要冒极大风险的。首先是两道门岗,有时校卫队还要夜间巡逻。有一回掐梨花正好碰上巡逻队,我俩不约而同地各自爬上一棵梨树,也许是因为太紧张的缘故,一枝梨花恰巧落在一位师傅的脚边。我吓得气也不敢喘,那一分钟好像持续了一个世纪——终于,没有发生什么。雪白的梨花在月色中有一种温柔敦厚的感觉,回家后在灯下则是透明的,而且靠近根部的花瓣透出一种淡淡的绿,所以看上去像是玉石的杰作,又有一种玉石所没有的香气,静静地在屋中弥漫开来。不过赏花已照例不是我的事,我的全部乐趣都在那历险之中,当然,回家之后还往往难逃一顿臭骂。但那花的美遮蔽了一切,很快大家便陶醉在那香气之中而不再追究我的罪行。
特别喜欢下雨。喜欢看雨后的虹。更喜欢拣雨后的石子。那时的交大还没有柏油路。路上的石子便被冲刷得流光溢彩。一群群穿开裆褲的小屁股撅得像白蘑菇似的,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个小玻璃瓶,石子装进去用水泡起来,果然很好看。有时甚至能拣到矿石。姐姐便拣过水晶和云母,我也拾到过一种闪闪发光的石头,大家都说是金矿,我便用玻璃盒子装了做“标本”,后来终于不知去向。
上学之后女孩们都爱玩跳皮筋。跳皮筋时唱的歌谣也有一番历史的演变。姐姐那一茬人唱的是:小皮球,我会跳,三反运动我知道,反贪污,反浪费,官僚主义也反对!而到了我们,则变成:小皮球,香蕉梨,马莲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这个歌谣唱了很长时间,并行不悖的还有:党中央发布总路线,全国人民总动员,鼓足干劲争上游,多快好省加油干,我们要做促进派,最响亮的口号是干干干,于!……更有用电影揷曲套的:一束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珊瑚树红春常在,风波浪里把花开……无论套用什么样的歌谣,女孩们都跳得兴致勃勃,即使在冬日的寒风中,女孩们也像翻飞的树叶似的活泼泼地飞舞——那时的衣着确实很朴素,因此不能用什么特别鲜艳的物质来形容。
文化大革命对于许多人来说是一场噩梦,可对于我们这些当时的小学生来说,则充满了一段稀里糊涂的美好回忆。首先是“停课闹革命”,这消息令我们欢欣鼓舞。起先还关心着国家大事,诸如骑车上各大专院校看大字报之类,也曾随大孩子们一起破过一天“四旧”。后来新鲜劲儿过去了,终于无奈,便玩开了,一玩就是两年。那一天“破四旧”是在对门赵太太家。赵先生是二级教授,赵太太又很会为人,因此平时很受尊重的。那一天进得门去,本来小将们很有气势,不想有人太急于建功立业,没看清楚便上去一把撕了一张彩色画像——那人身着帅服,浓眉细目,大家定睛一看,竟是堂堂林副统帅,顿时小将们矮了半截,赵太太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反守为攻,小将们军心已乱,不再恋战,赵太太见好就收,及时鸣金收兵,双方都很体面。我们这些小萝卜头见破四旧十分无趣,便不再加入战斗。
那时主要玩一种“攻城”游戏。在地面上画好方格,方格核心是一圆圈,a方守城,b方便攻城,武器是一装着小石子的布包,b方如能绕过a方防守将包扔至圆圈,b方赢,如b方三次机会均失,也就是说,a方三次防守有效,则a方赢,双方互换。这游戏玩起来很着迷。我却仍然是输。后来发现凡是有规则的游戏我一般都输,却比较擅长某些带有冒险性质的创造性活动。大约智力发展很不全面。另外仍常常去“下坡”,那里的荒草园早已变为一片绿地,夏天的夜晚再没有萤火虫飞来飞去,但那条小河仍在。尽管河水不再清亮,也没有白鸭浮游,雨后却还可以拦鱼拦虾——是极小的鱼虾,可以养,也可以吃。用面粉拌了炸成丸子,蘸上盐和胡椒粉,味道很香。
十六岁不到去了东北兵团。冬天气温常在零下四十度以下,冰天雪地,且一年四季都有活于;春天踩格子,夏天铲地,秋天割麦子,冬天做颗粒肥,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与“玩”似乎绝缘。但第二年我便想出了新玩法:秋收时可以把马号的马牵来帮助攒场,于是我便借此机会天天牵马。日子一久,诸马都与我相熟起来,尤其是一匹瞎了一只眼的马格外老实。我便趁着午休时间悄悄把独眼马牵到最辽阔的八号地,企图从骑它伊始,最后达到纵横驰骋的境界。谁知一开始便惨遭失败。
直到去年,家里买了游戏机,原是陪儿子玩的,谁知渐渐入迷,自己也非常投入起来。《魂斗罗》能玩到出一身汗,和儿子互相扣着肩膀大叫“好兄弟”,互相埋怨起来更是遭到丈夫的讥笑:这哪像母子,分明是姐弟俩!终于无奈地发现七岁的儿子的反应要快于我,当然,他也常常耍赖皮,譬如玩《赤色要塞》时,开花雷都在固定位置上放着,谁吃了谁的子弹便增加杀伤力。他便不管怎样,一律不让我吃,并且在双人对抗的游戏中儿子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我只能输不能赢,否则便要闹将起来。我只好为了和平共处而采取绥靖政策。想想童年时越怕输越要输,现在总算没有怕输心理了,却又要被迫输掉,真真这辈子没有做胜者的指望了。大约自古来的游戏便有两种:一是讲究游戏规则,二是成者王侯败者寇,只要赢,不择方法手段。我想,如果有人能把这两者结合起来便该是高手了。可惜我不能。看儿子的吧。
佛事
过去老人常说,小孩儿的魂儿是飘忽的,不固定的,会常常被莫名其妙地吓坏,所谓“魂不附体”是也。故而有了给小孩儿“叫魂儿”一说。六岁那年,我也曾有过那么一回劫难,吓坏我的,竟是大慈大悲的佛祖。
外婆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小时候,我和她同住一间房。每天在龙涎香的气味和木鱼的音响中沉沉入睡。一切都是那样神秘。尤其让我好奇的,是那座高大佛祖竟用上红布罩着的玻璃匣子。据说,佛祖释迦牟尼便端坐在里面。外婆将那佛像视同生命一般,以至我长到五六岁也不曾与佛祖有一面之缘。几次想揭开那“红盖头”看看,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点怕。
偏我小时又多病多灾,常常莫名其妙地生病,加上特别胆小好哭,性情孤僻,极不讨大人的喜欢。外婆拜佛时常说:“我在他老人家(她永远称释迦牟尼为他老人家)面前求一求,为你消灾延寿。”我却并没有因此好起来,暗暗地怀疑外婆是不是真的为我祈祷了。因为我太知道我们姊妹几个在外婆心中的座次——这大约是每个孩子与生俱来的敏感。
满六周岁的那一天外婆忽然发了慈悲,说是要带我去广济寺作“法事”。“求求他老人家保佑你消灾延寿。”外婆说。我心中暗喜。因为我知道法事之后照例有一餐“素斋”伺候。以前这种好事都是被两个姐姐垄断了的,我对此向往已久,因此那一天便早早起了床。
外婆早已梳洗完毕,用刨花水把头发抿得油光水亮,发髻上别一支雕花骨簪,利利索索一袭黑色香云纱旗袍,闪闪烁烁一对珍珠镶金耳环,衬出雪白的脸和两道线一般纤细的眉——我相信外婆年轻时定是个美人,不仅漂亮还十分精干,当时外婆虽已年逾花甲,却依然是家里的“大拿”。每天早上都是头一个起床,做早饭,然后给我们三姊妹梳头。外婆梳的头讲究得很:先用梳子,再用蓖子,今儿梳盘花,明儿又梳鬏儿,把我们的脑袋弄得眼花缭乱的。
那天外婆给我戴了一支福字的小红绒花,让我把颜色衣裳穿了,又用香胰子洗了三遍手。比过年过节还隆重。还没去呢,心里便有了隐隐的敬畏。
外婆利索地颠着一双小脚把我领进了广济寺。广济寺在北京西四,当时里面有个“居士林”,隔段时间便要做场“法事”。进得院门,便有几位爷爷奶奶伯伯婶婶很尊敬地同外婆打招呼,外婆也一改平时的严厉面孔而显得春风满面。大家互称“居士”,与外面“三面红旗高高飘”的喧闹俨然是两个世界。
法事开始了。因为进去得晚了,我们只得在大殿靠门处找了两个蒲团。外婆向一个身披金红色袈裟的和尚作了个揖,双手捧给他一个包包,他接过去,也还了个揖,嘴里不知说了两句什么,便拿了东西到供桌那儿去了。然后外婆恭恭敬敬地跪下来。因为远,又被许多彩条屏障遮蔽着,我仍看不清佛祖的形象。何况我的兴趣并不在那儿——我完全被那一派金红色袈裟慑服了。后来,当一个老和尚扯着尖利的嗓子领经之后,所有人(除了我)一同诵起经来。有许许多多的光头在震耳慾聋的声音中有节奏地起落着,像月亮似的在那一片沉沉的金红色的霞中升起,又沉落。
好容易盼到了用素斋。陆续走进斋房,只见有一张长长的桌子,上面摆满了豆腐面筋之类,还有素雞素鱼素肉,做得极尽精美,还未品味,便被“色、香”誘惑。我这才觉得早已饥肠辘辘。当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父親虽然算高工资,无奈一人养活七口,还要给老家的爷爷奶奶寄钱,生活自然清苦。何况我在家历来属于“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主儿,有好吃的也轮不上,竟有过到外面采槐花、摘榆钱儿充饥的“苦难史”。如今见了这等精致的素菜,岂有放过之理。那一个个文雅的居士们都变成虎狼之状,转瞬间便将满桌饭菜席卷一空,连咸菜碟也空了。自此我方才得到做法事的真谛,心里于是也踏实多了。
如果那一天在那时结束,便会成为我终身难忘的美好记忆。谁知节外生枝,这一点记忆最终发生了质变。
当时外婆忽然来了兴致,说是领我在广济寺里转转。于是又转入一个大殿,先是看见笑眯眯的弥勒佛,然后看见一尊年轻将军似的菩萨,双手执杵,很威风的样子。外婆告诉我这菩萨名唤韦驮,是佛教里专门守卫大雄宝殿的护法神,他手里拿着的物什叫做降魔杵云云。说着来到另一个殿的拐角处。这里十分隂暗,隂暗中直挺挺矗立着色彩斑驳的几根柱子。柱子上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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