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人把我划入知青作家的行列。有时候谈起来,对方便无一例外地怀疑着:你也去过兵团?我说岂止去过,我是真正的最低层,干最苦的差事。对方依然满脸疑惑。
后来我才知道,这疑惑并不因为我显得多么年轻,而是我身上缺乏某种痕迹,某种那个时代所特有的知青痕迹。这种缺乏大概是因了我当时的不投入。或者说,是与生活本身的一种距离感,这距离感来自我的性格——我似乎从小就是个很自闭的孩子。
所以当我看到大腕儿作家们所描写的兵团生活,总有些茫然:难道这就是我曾经历的一切?又有几分羡慕:原来那时还有那么美好的爱情,为什么独我得不到上帝的宠爱呢?
几十年过去了。我不知道我该算做上帝的宠儿还是弃儿。我只是向前走着。我努力去享受生命而不去思索终极意义。
第一次出远门:行程三千六百里
去黑龙江的时候,正当十六岁的“花季”。
在照片中我看到自己当年的尊容:松松垮垮的一身蓝制服,短辫子,白边“懒汉鞋”,当然,胸前还有一枚毛主席像章。瘦弱,苍白。没有任何“花季”的意象。连“花骨朵儿”也算不上。
早就想远离家庭,自认为是上山下乡成全了我,所以刚刚宣布了去兵团的名单,我便匆匆去销了户口,回来后才告诉家里人。别人犹可,父親听后陡然色变。后来听母親说,他长吁短叹了一夜,彻夜未眠。我听罢并没什么反应,只是悄悄告诫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动摇。那时我常常看《前夜》、《牛虻》、《怎么办》一类的书,对十二月革命党一类的人充满崇敬,最讨厌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可惜的是,我骨子里实际上是个儿女情长的人。
那时家里很清贫。父親虽是教授,无奈养活一大家子人,大学毕业的母親早早便退了职,变成一个爱唠叨的家庭婦女。从小,我只穿姐姐穿剩的衣裳。这回出远门儿,母親親自陪我去买衣物,我已经很满足了。收拾行装的时候,心里想着一种未知的新生活,暗暗地激动着。
离京那天的场面很壮观,值得载入史册。北京站红旗飘扬,大红语录牌上俨然写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车站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当高音喇叭里传出“知识青年同志们,你们就要离开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希望你们在屯垦戍边的战斗中,为人民立新功!……”的时候,车上车下哭成一片,颇有生离死别之感。
因为有戴红箍的工作人员阻拦,家长们被挡在列车的白线之外。这更加重了悲壮感,真是哭声直上云霄。奇怪的是我始终流不出眼泪。大概当时只有我和一个绰号“老齐头”的女孩没哭。父母远远地向我招着手。痛哭失声的母親大声嚷着:“快看看你的钢笔是不是忘带了?!”这时火车已经鸣笛,我忽然发现人丛中有卖冰棍儿的,于是示意父親帮我买根冰棍儿,父親买了整整一盒,请戴红箍的人转交。火车开动了,我捧着那盒冰棍儿,清清楚楚地看到父親的泪,这才感到心的痛楚。过了天津,大家已经摆脱悲痛开始玩“敲三家儿”,我却忽然意识到这一去就是三千六百里之外,想回家可不那么容易了。想到这个,心里涌出一股极大的悲伤,眼泪差点落下来,心情沉闷,后来吃盒饭的时候又受了凉,到了傍晚便开始呕吐,两天一夜的火车我吐了一天一夜,眼前不断出现父親含泪挥手的一幕,火车则以震耳慾聋的单调声响向北疾驰,渐渐地,刺骨的严寒笼罩了我的整个身心。
第一战役:水里捞麦子
当车轮终于停止转动的时候,我模模糊糊地看见进来两个农民打扮的人,一式的黑棉袄褲,腰里别着烟袋锅儿,都是弯曲的罗圈腿,一个个子高些的自我介绍说:“我是咱一营二连的指导员,叫张国泰。”又指指旁边的瘦小个子:“他叫陈方,是副连长。”顿时整个车厢鸦雀无声地呆住。——临来时军代表曾介绍这里的连级干部是现役军人。
我幸运地成为连干部第一个关注的人,因为张指导员紧接着说:“听说有个病号,坐牛车走吧,其余人步行。咱这疙瘩穷,也缺医少葯,大家伙儿将就着点儿吧。”于是我被大家推出来,指导员看看我,又看看连长,嘟囔了一句:“咋这么小呢,谁把自个儿妹妹也带来了?”
好不容易到了连队,只见天苍苍野茫茫之中屹立着四排砖房,背景是一片黑土地。进得房中,只见两排光秃秃的大通铺,尽头是个装手提包的壁角。从那天起,来自五个城市的三十八个女孩子便挤在了这两排大通铺上。
正值9月。因为是农忙季节,仅休整了一天便下了地。下地前连里向新战士做了动员,是另一位副连长,绰号“大喇叭”。“同志们,今年是十年未遇的特大涝灾,前两批来的同志都表现非常好,已经在没膝深的水里捞了好几天麦子了,希望你们向他们学习,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打好麦收这个大战役!……”
清晨,集合号吹响了。我们走向那片黑土地。太阳像一团朦朦胧胧的红雾悬在地平线上。有人起头唱《兵团战士之歌》。“沿着田野,沿着群山,铸起那钢铁的战线,英雄的队伍阔步向前,去建设边疆,保卫边疆。啊,光荣的生产兵团,英雄的生产兵团。当年开发过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