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跟母親之间的恩怨,抛到了很远很远。织毛衣其实是很使人安静的。前些年有一阵我心里很烦躁,什么也干不下去,便开始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就在这种简单的重复劳动中我渐渐恢复了平静,在织针单调的音响中,心如止水。
婚后给丈夫织了一件很大的毛衣。足足用了两斤线。故意要织成那时很时髦的宽松式,织成了很好看,穿起来效果却不理想,闹得丈夫的同事们纷纷开玩笑:老黄,你要警惕哩,这毛衣好像不是为你织的哩!说得丈夫悻悻的,后来果然找借口收了起来,只好又陪他去买新毛衣。
踏缝纫机,也曾是种乐趣。小学的仓库附近有两台缝纫机,少先队干部值班的时候我们常去踏着玩。家里买了缝纫机之后,母親让我练着扎鞋垫。盛夏的中午,蝉无休止地鸣着,家人在地面铺的凉席上发出轻柔的鼾声,这时踏起缝纫机来特别惬意,间或窗外还有凉风习习,扎好一个鞋垫后,将有一支五分钱的小豆冰棍儿等着我,可以吃得满嘴甜香。
从兵团回来的那些日子里,因为羡慕外国画报里那些“资产阶级”的衣裙,开始学习裁剪。母親过去的一本裁剪书是50年代初期出的,有不少好样子。(起码在当时这么认为)我只是看了看,便找出一块三寸布票一尺的布,上去就是一剪子,母親吓了一跳,咕噜道:“这丫头是狠些,我学了这么些年的裁剪,还不敢下剪子呢。”后来那块布做了一件无领无袖的短衫,竟然还穿了些日子。后来自己设计衬衫,是的确凉的,有古色古香的蓝色大花,我把剪剩下来的边扎成一道波浪形的花边,镶在胸前,还带掐腰,穿起来效果很好。于是一发而不可收,连续裁了几件衬衫,还都是新样子,有一件按照洋娃娃的衣服做的,灯笼袖,中间镶了宽宽的花边,做成了不敢穿,只好穿在里面露出一点衬领,造成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后来又和邻家的女孩玲玲合作(我裁她扎),做成一件墨绿色丝绒裙和一件绛红色尼龙裙,穿着绿色的那一条照了好多像片,果然显得苗条多了。
可是从来不敢给别人裁。惟一的一次还失败了。是在苏家坨揷队的时候,有个新来的高中生裁一件淡粉的短袖衫,我自以为驾轻就熟,一口答应,谁知裁好之后,袖笼的接缝处对不上,只好又在腋窝处安了一个三角,那女孩并不知这其中奥秘,还千恩万谢,令我汗颜。
黑龙江兵团的冬闲时期,有一段时间女孩子们狂热地爱上了绣花。自上海知青始,每人拿个绣花绷子,互相描了花样儿,便开始飞针走线,晚上打夜班做颗粒肥,白天休息时间便全天绣花,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精力。因为别出心裁地画些绣花样子,我的一切都开始有人代劳:洗衣服,钉纽扣,打饭……真是绣得好的,有一位叫做陈新美的上海姑娘,会绣镂空的挖嵌,这一绝技我始终没有学会,只学会一种凸花的绣法,也无非是在绣之前,在丝线下面埋下粗线而已,花很少的钱买上各色府绸布,在上面绣白色的花,然后做成枕套,在那个单色调的时代,成为了一种享受。
奇怪的是当一切都极大地丰富起来之后,对那种美的享受要求反而降低了。世界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所以不再追求。终于发现自己具有“奥勃洛摩娃”本性。女红已经扔掉了好久,只有在偶尔翻箱子的时候,才找出那些曾经那么吸引我的东西感叹一番,像是在上一个时代得到的馈赠,虽然好,却已经异常陈旧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