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八月九日甲戌,臣寮上言:“伏见枢密副使岳飞不避嫌疑,而妄贪非常之功;不量彼己,而几败国之大事。”
熊克《中兴小历》曰:“绍兴七年夏四月,初,张浚兴湖北、京西宣抚使岳飞议不合,飞丧母,乞持服,乃弃其军而去,居江州庐山,以本军提举事务官张宪主管军事。浚因请用兵部侍郎、枢密院都承旨、兼都督府参议张宗元为宣抚判官。宪在告,而宗元除书下,军中籍籍曰:‘张侍郎来,我公不复还矣!’参谋官薛弼请宪强出临军。宪喻君校曰:‘我公腹事,参谋官必知,盍往问之。’群校至,弼谓之曰:‘张侍郎来,由宣抚请也。宣抚解政未几,汝辈坏军法如此,宣抚闻之且不乐。今朝廷已遣敕使起复宣抚矣,张非久留者。’众遂安。上诏飞入觐?弼亦移书趣飞行。至是飞偕弼入奏事,飞以手疏言储贰事,冲风吹纸动摇,飞声战,读不能句。飞退,弼进?上视之色动。弼曰:“臣在道,常怪飞习写细字,乃作此奏,虽其子弟无知者。’〔此据朱胜非《秀水闲居录》并《野记》与薛季宣所录参修。胜非又曰:‘时张浚捃摭岳飞之过,以张宗元监其军。盖浚方谋收内外兵柄,天下寒心。’又张戒《默记》曰:‘薛弼以甲子正月,道由建昌,谓戒曰:弼之免於祸,天也。往者丁巳岁、被旨从鹏入觐,与鹏遇於九江之舟中。鹏说曰:某此行将陈大计。弼请之,鹏云:近谍报,虏酋以丙午元子入京阙。为朝廷计,莫若正资宗之名,则虏谋沮矣。弼不敢应。抵建康,与弼同日对,鹏第一班,弼次之。鹏下殿,面如死灰。弼造膝,上曰:飞适来奏,乞正资宗之名。朕喻以卿虽忠,然握重兵於外,此事非卿所当与也。弼曰:臣虽在其幕中,然初不与闻。昨至九江,但见飞习小楷,凡密奏皆飞自书耳。上曰:飞意似不悦,卿自以意开喻之。弼受旨而退。嗟夫!鹏为大将,而越职及此,取死宜哉:弼又云:不知若个书生教之耳。’岳飞字鹏举,故戒虑其语,但曰‘鹏’云。〕
臣珂辨曰:“臣闻事君有犯而无隐,古今之通论也。自常情观之,堂陛九重,门庭万里,其所谓势与位,固捍格而不相侔。然其所闻者,势位耳,而所以一休戚、一利害者,盖未尝不自若也,隆古盛时,明良交会於一堂之上,都俞吁咈,不匿厥指,上以诚孚于下,而下亦以诚应乎上。有猷则必告,非道则不陈,未闻教臣下以避嫌疑也。世变益下,君道日尊,而后全身远害之士始欲言而不敢,乃铢量而寸较之,曰:‘是近於嫌,是近於疑,未可言也。’於是嫌疑之名始彰,嫌疑之名彰,而后君臣之分缺,天下之事始壅於上闻矣。虽然,是犹非有以教之,而使然也,身之欲全,害之欲远,臆决而意料,不得不然也。
汝楫独何见哉?当清明极治之朝,而教臣下以嫌疑之避,不以隆古交孚之治望其君,而以衰世全身之计教其臣。如是而任七臣之列,居敢谏之位,固无望其有格君之功也。昔唐太宗尝以人言魏徵朋党,诏温彦博按讯非是,彦博曰:‘徵为人臣,不能著形迹,远嫌疑,而被浮谤,是宜责也。’乃命彦博传诏责之。徵入谢曰:‘臣闻君臣同心,是谓一体,岂有置至公,事形迹。若上下共繇斯路,邦之兴丧,未可知也。’太宗矍然,曰:‘吾悟之矣!’呜呼!徵言尽之矣。汝楫之用心,何其舆散异也。
先臣虽奋自单平,然备位二府,任兼将相,国家之事,休戚是同。维时翠华南巡,团本未定,先臣激发忠义,首建大谋,密疏启闻、深简天意,故玺书赐报,褒谕再三。卒之朱邸肇开,青宫茂建,坚与子之断,遂非心之愿,实先臣一语之感悟,有以基之。
在昔至相间,昭陵不豫,谏官范镇首抗储议,并州通判司马光闻而继之。故光之论镇,以为发议之勇,过於贲、育。先臣虽未敢以比拟先正,然其用心之忠,爱君之勇,抑亦庶几於镇与光之万一。汝楫於此而以嫌疑罪先臣,尚何辞哉!虽然位有崇卑,则责有轻重。夫视三事之仪,则上公经邦之任也;分专阃之寄,则重臣出使之名也。居高爵,食厚禄,而首鼠畏忌,不以言报夫君,此先臣之所不敢也,而亦先臣之所不忍也。汝楫独非臣子乎?坐观国本之未立,阴怀媚灶之巧计,嗜进不止,阿容在列,当其劾先臣之时,知有奉秦桧之意而已,曷尝知有君父哉,夫汝楫之位,范镇之所居也,范镇之论若此,而汝楫之论若彼,识者必有别於此矣。论先臣之迹,则若涉冒言;考先臣之心,则本於报国。爵位之已隆,徼福之念无有也;勋业之已盛,要名之念又无有也。犯雷霆之威,陈天下莫敢言之计,先臣虽至愚,岂不知爱其身哉?身且不爱,而谓其有徼福要名之心,可乎?国有大议,一并州通判尚得以抗言而极论之。先臣蚤被不世之遇,几极人臣之贵,以此视彼,职有加焉,顾可谓其越职也哉?使汝楫易地,而居於至和之时,则贪功之罪,不当置司马光於先臣之后。以是观之,则先臣之首议,盖知有国,而不知有家,知有君,而不知有身,忠义激于其中,蹈危机而不之顾,卒之小人乘间,一偾不复。哀哉!先臣之不幸也。当是时,谗臣擅当轴之位,依城社之势,以死生之柄怵天下,以利禄之权诱新进,其讳闻人言,如讳闻父母之名。先臣乃于其所讳之中,择其所尤讳者而言之,亦宜乎汝楫之谓愚也。
臣又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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