谓鲁留心世务,乃有用之才,授工部主事。十二月移跸建宁,时三关单危,禁旅不满千。所调之兵,随到随遣;新募者或未成旅,一路有警,辄空营赴之。鲁奏言:『不定营制、不简精锐,听其逍遥逐队,虽源源踵至,恐左右终无一兵。语云:「葵犹卫足」;岂有万乘而孤露无卫乎』!已闻鲁监国弃浙航海,鲁奏言:『藩篱已撤,即重兵扼险犹虑不济,况关兵撤近安海,四境荡无锁钥。人情泮涣,忠义灰心,去闽当如避焚抉网;别任格人,以共济大业』。隆武帝以疏语指斥芝龙,留中不发。会汀州报流寇攻上杭,鲁因言:『急守莫如汀城,急练莫如汀兵。此为岭峤咽喉,务令呼吸相应』。上嘉叹之;改职方主事,以新衔领敕印。兼道抵汀,而流寇已围上杭,时七月下旬矣。鲁与汀帅周之藩谋,谓大驾且幸汀,而上杭围不解,则祸变且生意外;投檄贼营譬晓之。贼果捧檄色动。鲁乃单骑诣贼垒,把其魁张某之臂曰:『幸甚!诸君值鲁,乃富贵催人也』。贼愕然问故?鲁曰:『天子早晚入粤东,诸君部勒一军为护卫,便为禁旅亲军矣;恩赉逾他营一等。粤地繁富十倍闽中,诸君食国饷、佩将印,岂非富贵逼人乎』?诸贼合声称善。鲁曰:『客营淡泊,当取豚酒相劳』。因刑牲歃血曰:『从此为一家人矣』!安插定,乃入杭,宣布屯练节目,即前封事中所条陈者。杭民丁某独不欲,曰:『驱群羊而搏猛虎,自诒伊戚耳』!鲁骂之曰:『尔生父且不识,又识保卫乡里邪』?盖丁尝弃其父而谋为富民之继子者也。俄而汀州变闻,鲁痛哭入幅员山。丁某昌言于众曰:『大清兵至,拒命者屠城。满城血肉,岂易李宦数茎头发邪』?众惑之;拥鲁还城,将以献于我贝勒。鲁曰:『我自行我意,关若何事?此岂狂国人人浴矢,不许一人洁身邪』?因椎心大哭,血泪迸落。久之,声气不续,则绝吭死矣。时九月五日戊申也。上杭人始有太息悔之者。诸生邹嘉善闻之,而辍食自缢死也(考曰:本「寒支集」)。
臣鼒曰:嘉庆川、楚之乱,知府龚景瀚上坚壁清野议;睿皇帝嘉之,用平教匪。今上皇帝御极之元年,粤匪窜湖南,华阳卓相国请举行之;未及刊布而楚北已失陷,粤匪乘胜踞金陵。鼒谋之温北屏大令,师其意小试之,城邑获全。然则鲁所言屯练之法与其上抚军书,诚殄贼安民之良策矣。李世熊谓『鲁操不死之药,进肠胃已绝之人,盖惜其见用之晚也。有王者起,必来取法;世熊岂过誉哉!
明前大学士蒋德璟卒于泉州。
初,德璟见郑师逗留,自请行关确察情形。至则事无可为,告病去。王师以九月之八日至泉州,德璟绝食死。先数日,郑芝豹闭城索饷,不应即焚杀;俄报王师至,乃奔安平。
明鲁富平将军张名振奉监国鲁王至舟山,守将黄斌卿拒不纳。
名振字侯服,江宁人。崇祯癸未(一六四三),官台州石浦游击。鲁王监国,加富平将军;与舟山黄斌卿相犄角。议由海道窥崇明,扰三吴,以为钱塘之援;未行而江上兵溃。监国脱方国安之厄,走至石浦之南田;名振弃石浦扈从。会斌卿诱杀王鸣谦,叛将张国柱悉定海之众攻舟山;斌卿求救,名振遣水营将阮进以四舟冲国柱营,破走之。名振既与斌卿为儿女姻,又拯其危,乃劝斌卿纳监国;斌卿不从。永胜伯郑彩适至,以其军扈监国入闽;遂于十月丁酉发舟山(考曰:本「行朝录」。诸书云水营将阮骏,误也;辨见后)。
冬十月丙子(初四日),我大清兵克明忠诚府,督师大学士兵部尚书杨廷麟、兵部侍郎左副都御史江广总督万元吉、吏部尚书郭维经等死之。
时援师先后抵赣,营城外,军声颇振。诸将请战,元吉谓必待水师至并击之。水师帅罗明受者,故海盗也;兵部主事王其宏言:『明受桀骜难制,若慈母之奉骄子;今且水涸巨舟难进,岂能如约』?不听。及水师至,大兵夜截诸江,焚巨舟八十,死者无算;明受遁去。于是云南、两广军皆自溃,诸营一空,城中惟维经部卒四千人、城外惟水师后营二千人而已。旋闻隆武帝被难汀州,全城气索。是月四日,天雾且雪;王师乘夜登城,廷麟督乡勇巷战。黎明,城上炮炸,城裂遂陷;廷麟走城西清水塘自沉死。将士拥元吉夺门出;元吉叹曰:『大事去矣!为我谢赣人,使阖城涂炭者,我也;我何可独生』!遂投江死。维经入嵯峨寺自焚死。同时死者:彭期生,字观民,海盐人;万历丙辰进士,以兵备佥事驻吉安。城失走赣州,偕廷麟招降峒蛮,加太常卿;城破,冠带自经死。杨文荐,京山人,崇祯进士,历官给事中;被执送南昌,绝粒死。姚奇胤,字有仆,钱塘人;崇祯癸未进士,知南海县,行取进京,授主事,改御史。偕维经赴援,亦入嵯峨寺自焚死。吴世安,归化人,以廷麟荐授监纪推官。客有以「危邦不入」尼之者;曰:『士死知己,吾敢负杨公邪』!入城分守。客复劝其微行出险,世安正色曰:『以身许人,临危而去之乎?去城半武,非吾死所也』!扶病登陴,弹贯左膊死(考曰:世安事诸书不载,此据「寒支集」补)。主饷通判唐周慈,零陵人,元吉门下士;偕入江死(考曰:据「沅湘耆旧集」)。
此外文臣可纪者:兵部主事周瑚被磔死,推官署府事吴国球、赣县知县林逢春、通判郭宁登、同知王明汲(考曰:金坛人)、训导徐君鼎、胡董明皆被执自杀;君鼎一门殉焉。武臣可纪者:副将马观鹏,方乞假归娶,闻警力战死。都督佥事刘天驷、参将朱永盛、卫千户孙经世与其弟纬世、纮世、监纪军务聂邦晟与其子士燫、士焕俱阖门死。参将陈烈有弟某先降,众疑之,烈誓死疾斗;及被缚,其弟劝降,不听。临刑顾谓赣人曰:『今日方知我无二心也』。在籍及流寓之官绅可纪者:兵科给事中万发祥、吏部主事龚棻、户部主事林琦、兵部主事王其宏及弟其、黎遂球、曾嗣宗、钱谦亨、于斯昌、工部主事柳昂霄、中书舍人袁从谔、刘孟鍧、刘应试、广东提学副使符溯中及其兄述中皆不屈被僇死;前河南同知卢观象(考曰:亦作象观)一门男妇沉水死,马平知县谢赞及子胤绣、从子胤斗自缢死,判官周世光携幼孙沉水死。士民可纪者:举人刘日佺、贡生杨万吉、诸生董缵卿、冯复京、余学义、欧阳丽天、诸生郭必昌、金之杰、袁汝健、庄某咸与母妻子女偕死,王统、王纯自经文庙死,周葵、陈君猷自焚死;又流寓之庐陵诸生段之浑、新喻萧瑛、宁都杨燧亦及于难焉。其微贱可纪者:乡约谢明登携妻子投井,书工赵廷瑞自尽。又有熊国本者,织人也,入忠诚社最力;被执见赣令,令举人也,叱之曰:『尔织人,何知义』?国本曰:『我织人不知义,举人顾当不义邪』?遂斩之(考曰:本「摭」「遗恤谥考」)。
臣鼒曰:观赣州死事之烈,可以见杨、万诸公忠诚之结、抚循之劳矣。此与史阁部之守扬州、瞿留守之守桂林后先辉映,日月争光。事虽无成,可无恨矣!
丙戌(十四日),明两广总督丁魁楚、广西巡抚瞿式耜奉桂王由榔监国于肇庆府。
王讳由榔,神宗之孙、桂端王常瀛少子也。崇祯九年(一六三六),封永明王。
十六年(一六四三),张献忠陷衡州,王由永州入粤西。为贼所执,系道州;征蛮将军杨国威遣部将焦琏攀城破械出之,王病不能行,琏负王趋渡河获免。南都之亡也,广东在籍尚书陈子壮将奉端王监国;会隆武帝立,议遂寝。端王薨于苍梧,长子安仁王由■〈木爱〉袭封;旋病卒。安仁王英明有知人鉴,尝谓:『居安可寄社稷、临难不夺大节者,惟司马瞿公一人』。疾笃,召式耜入;顾谓王曰:『国家事,一听瞿先生处分』。因自言为再生伽蓝,而弟亦罗汉也;先生好辅之。隆武帝以王袭封,诏中有「天下、王之天下」语。又尝语群臣曰:『永明王神宗嫡孙,朕无子,后当属诸』。暨汀州变闻,魁楚、式耜与巡按御史王化澄、郑封、知府朱治■〈忄间〉、锦衣卫佥事马吉翔、太监庞天寿等议监国;而旧臣吕大器、李永茂、晏日曙、汤来贺、董天闳、周鼎瀚、方以智、林佳鼎、程源等先后至,佥谓『王统系正,贤而当立』。桂太妃王氏召王入宫,诲之曰:『儿非治世才,何苦以一朝虚号,涂炭生民!南中、闽中可鉴也』。又告诸大臣曰:『诸臣何患无君?愿更择可者』。魁楚等请之坚,乃以是月十四日丙戌监国肇庆,祭告天地宗庙,以府署为行在,颁诏楚、滇、黔、蜀。
明以丁魁楚为东阁大学士兼戎政尚书、吕大器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瞿式耜以大学士兼吏部右侍郎摄尚书事。
王化澄以下,进官有差。大器,未几以病去。李永茂亦自请终制,故不叙拥戴功。
明封李明忠为武靖伯。
明忠,江西人;狼兵帅也。奉闽中诏协剿江西,率浔州兵六千赴之。至三水,闻汀州之变,乃返肇庆,预推戴。
壬辰(二十日),明湖广督师何腾蛟、巡抚堵允锡奉表桂王劝进。
明以马吉翔、郭承昊、严云从、吴继嗣为锦衣卫使。
吉翔,北直人;继嗣,涿鹿人。王之自永州奔粤西也,过道州,州人不纳,反索赂焉;赖继嗣夫妇以肩舆卫王及太妃于难,王失金册,继嗣亦失所佩州印。及杨国威复州城,获州印;而继嗣亦获金册献焉。
徐鼒曰:常事也,何以书?讥恩幸之滥,且为吉翔乱政张本也。
明进定蛮伯刘承胤爵为侯,镇宝庆。
明复以王坤为司礼监秉笔太监。
坤于崇祯时督饷宣府,骄恣不法。嗣改名肇基,事弘光帝于南都;将督闽、粤银饷,高弘图阻之,不果。入闽不见用,流寓粤中。或曰:坤事隆武帝,遘难后,始自汀州来也。时宫府草创,以坤习故事,留为司礼秉笔,颇弄权;而外廷亦遂有夤缘以进者。户部郎中周鼎瀚以内批改给事中;瞿式耜曰:『鼎瀚有推戴功,应升卿寺;破例而改,非升也,何以示新政』?然鼎瀚志在给事,竟由坤得之。王化澄以巡按御史骤升两广总制;既以庸懦受代,复进右侍郎掌中枢印,寻以墨敕升尚书。凡仓卒西幸群臣,要留不得者,皆坤为之也。
徐鼒曰:书曰复以何?伤宦官之祸与明相终始也。
我大清兵取明兴化,知府刘永祚死之(考曰:本「恤谥考」;而「福建通志」不载)。
我大清兵取明漳州,漳南道傅云龙、知府金丽泽、知县涂世名死之。
丽泽不知何许人,知漳州府廉静有为;尝讨平乱贼廖淡修。王师入漳,与道臣傅云龙、知龙溪县涂世名同日死之。世名字仲嘉,新城举人;长子常吉、仆黄锡、黄羊、王亨、蒋三同殉难。漳人士素德世名,醵金归其榇,言之有泣下者(考曰:本「福建续志」。「南略」于云龙、丽泽之死载:『或云既降授原官,为乡民所杀』。今按「续志」,则死节无疑。附志之,见「南略」之诬)。
十一月癸卯朔,日有食之(考曰:本刘湘客「行在阳秋」。又「阳秋」载:『顺治四年正月丁未,日食』。按丁未乃初五日,不应有日食;疑日光有变,而误以为食也)。
明大学士丁魁楚、太监王坤以监国桂王奔梧州。
魁楚闻赣州报,与坤议奉王避之梧州。瞿式耜曰:『今日之立,为祖宗雪仇耻,宜奋勇以号召远近。苟外弃门户、内衅萧墙,国何以立』?不听。
丁未(初五日),明前大学士苏观生立唐王聿■〈金粤〉于广州。
聿■〈金粤〉,隆武帝之第四弟也;封为唐王,以主唐祀。观生之驻南安也,闽事急,不能赴援;既而赣州亦破,退入广州。主事陈邦彦劝以趋惠、潮,扼漳、泉以保两粤;不从。闻丁魁楚将立监国,遣邦彦至肇庆劝进,贻书魁楚欲与共事;魁楚拒之。观生乃自南韶旋师,适聿■〈金粤〉浮海至广州,有番禺梁朝锺、南海关捷先倡兄终弟及议;观生遂与旧辅何吾驺、侍郎王应华、曾道唯、布政使顾元镜以是月二日拥聿■〈金粤〉入城,立为帝,改元绍武。以都司署为行宫,招海上郑、石、马、徐四姓盗授总兵官,以与肇庆相拒。封观生为建明伯,与吾驺、应华等并拜东阁大学士,分掌诸部;按日举行幸学、大阅、郊天、祭地诸巨典。一月覃恩数次,举朝无三品以下官。凡宫室、服御、卤簿,仓卒不办;通国奔走,夜中如白昼,至有假冠服于优伶者。
徐鼒曰:苏观生之立聿■〈金粤〉,与张国维、熊汝霖之立鲁王有以异乎?无以异也;观生拒永历之诏,与国维、汝霖之拒闽诏有以异乎?无以异也。则曷为国维、汝霖则予之,观生则否也?夫邪正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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