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因就纪功德，由是遂有碑表。数十年前，有树德政碑者，亦设圆空，后悟其非，遂改。’而孙何亦谓‘昔在颍中，尝见荀陈古碑，皆穴其上，若贯索为之者，以问起居郎张观。观曰，汉去古未远，犹有丰碑之遗像。更以质之柳仲涂，亦云然。’则墓道之有碑刻文，本由于悬窆之丰碑，而或易以石也。
古碑之传于世者，汉有杨震碑，首题‘太尉杨公神道碑铭。’又蔡邕作郭有道陈太丘墓碑文，载在文选。后汉书崔实卒，袁隗为之树碑颂德。故刘勰谓‘东汉以来碑碣云起。’吴曾能改斋漫录亦谓‘碑文始自东汉。’而朱竹垞又引汉元初五年，谒者景君始有墓表，其崇四尺，圭首方趺，其文由左而右。按表即碑之类，则西汉已有碑制。究而论之，要当以孔子题延陵吴季子十字碑为始。或有疑季子碑为后人伪托者，唐李阳冰初工峄山篆，后见此碑，遂变化开合，如龙如虎，则非后人所能造可知也。自此以后，则峄山之罘碣石等，虽非冢墓，亦仿之以纪功德矣。
墓志铭（陔余丛考）
慕志铭之始，王阮亭池北偶谈谓事林广记引炙輠子，以为始于王戎。冯鉴事始以为始于西汉杜子春。而高承事物纪原以为始于比干。槎上老舌又引孔子之丧，公西赤志之，子张之丧，公明仪志之，以为墓志之始。不知檀弓所谓志之者，犹今之主丧云尔，未可改作志也。惟封氏闻见记青州古冢有石刻铭云，‘青州世子，东海女郎。’贾昊以为东海王越之女，嫁荀晞之子者。又东都殖业坊王戎墓，有铭曰，‘晋司徒尚书令安丰侯王君墓铭，’凡数百字。又魏侍中袭缪葬父母，墓下题版文，则志铭之作，纳于圹中者，起于魏晋无疑云云。阮亭所据封氏之说固核矣，然南史齐武帝裴皇后薨时，议欲立石志，王俭曰‘石志不出礼经，起自宋元嘉中颜延之为王球石志，素族无铭策，故以纪行。自尔以来，共相祖袭，今储妃之重，既有哀策，不烦石志。’此则墓志起于元嘉中之明据也。（宋建平王宏薨，宋武帝自为墓志铭。）司马温公亦谓南朝始有铭志埋墓之事。然贾昊辨识东海王越之女一事，亦见南史，则晋已有墓志之例。又宋书何承天传文帝开玄武湖，遇大冢，得一铜斗。帝以问群臣。承天曰‘此新莽时威斗。三公亡，皆赐之葬。时三公居江左者惟甄邯，此必邯墓也。’俄而冢内更得一石，铭曰‘大司徒甄邯之墓。’又张华博物志载西汉南宫殿内有醇儒王史威长葬铭曰‘明明哲士，知存知亡；崇陇原野，非宁非康；不封不树。作灵垂光；厥铭何依，王史威长。’（亦见学斋占毕。）则西汉时已有墓铭也。
金史蔡珪传金海陵王欲展都城，有两燕王墓，旧在东城外，今在所展之内，命改葬于城外。此两墓俗传燕王及太子丹之葬也。及启圹，其东墓之柩端，题曰‘燕灵王旧。’旧即古柩字，通用，乃汉高祖子刘建也。其西墓盖燕康王刘嘉之葬也。珪作两燕王辨甚详。此又西汉题识于柩之法。不特此也，庄子云‘卫灵公卜葬于沙邱，掘之得石椁。有铭曰“不凭其子，”灵公乃夺而埋之。’则春秋以前，已有铭于墓中者矣。
（唐书郑钦说传‘梁任昉于大同四年七月在钟山圹中得铭曰，“龟言土，蓍言水，甸服黄钟启灵址，瘗在三上庚，堕遇七中巳，六千三百浃辰交，二九重三四百圮。”当时莫有解者，戒子孙世世以此访人。昉五世孙写以问钦说。钦说方出使，得之于长乐驿，行三十里，至敷水驿，乃悟此冢葬以汉建武四年三月十日，圮以梁大同四年七月十二日也。’解在钦说传内。则汉时铭墓又有此一种，盖即庄子所谓石椁铭之类也。）由此数事以观，则墓铭之来巳久，而王俭谓始自宋元嘉中颜延之，此又何说。窃意古来铭墓，但书姓名官位，间或铭数语于其上，而撰文叙事，胪述生平，则起于颜延之耳。
碑表志铭之别（陔余丛考）
曾子固文集有云‘碑表立于墓上，志铭则埋圹中，’此志铭与碑表之异制也。诸书所载，如庾子山作崔公神道碑铭，所谓‘思传旧德，宜勒黄金之碑。’杨盈川作建昌王公碑铭，所谓‘邱陵标榜，式建封碑。’此碑之立于墓上者也。贾昊所辨东海女郎及甄邯诸事，皆从开冢而见，又神僧传‘宝志公殁，梁武帝命陆倕制铭于冢内。’司马温公志吕诲云，‘诲将死，嘱为其埋文志。’张仲倩云‘撰次所闻，纳诸圹。’此志铭之藏于墓中者也。故碑表有作于葬后者，王荆公集中马正惠葬于天禧，而立碑于嘉佑，贾魏公碑亦立于既葬之明年。而墓志之作，必在葬前。温公铭其兄周卿及昭远，皆云‘以葬日近，不暇请于他人，而自为铭，’以葬时所用也。
惟宋景濂作常开平神道碑铭，亦云‘序而铭诸幽，’殊不可解。神道碑无纳圹之例，惟南史裴子野卒，宋湘东王作墓志铭，藏于圹内，邵陵王又作墓志，列于羡道，羡道列志自此始。又范传正作李白新墓铭，刻二石。一置圹中，一表道上。景濂或仿此欤！（温公谓碑犹立于墓道，人得见之；志藏于圹中，非开发孰从而睹之。谓志铭可不用也。费衮则引韩魏公四代祖葬博野，子孙避地，遂忘所在。公既贵，始寻求，命其子祭而开圹，各得志铭，然后信。则志铭之设，亦孝子慈孙之深意，未可尽非也。）涌幢小品云，刘宋时裴松之以世立私碑，有乖事实，上言以为立碑者，宜上言为朝议所许，然后得立。庶可防遏无征，显章茂实。由是普断遵行。（见南史裴松之传。）至隋唐，凡立碑者皆奏请，及五代而弛，今且弥布天下矣。又朱竹垞云‘古葬令五品以上立碑，降五品立碣，’此规制之宜审者也。
按此本隋制，五品以上立碑，螭首龟趺，上不得过四尺，载在丧葬令。碑有序有铭，谓之碑文可也，碑铭可也。而直谓之碑则非也。孙何曰‘蔡邕撰郭有道陈太丘碑，皆有序冠篇，而末乱之以铭，未尝直名之曰碑。（北史樊逊传‘魏收为库狄干碑序，令樊孝谦作铭，陆邛不知，以为皆收作也。’是又有两人合作序铭者。）迨李翱为高愍女碑，罗隐为三叔碑，梅先生碑，则序与铭皆混而不分。其目亦不复曰文而直曰碑。是竟以丽牲悬纤之具而名其文矣。古者嘉量有铭，谓之量铭，钟有铭，谓之钟铭，鼎有铭，谓之鼎铭，不闻其去铭字而直谓之量也，钟也，鼎也。’此名目之宜审者也。（按南史虞荔传，梁武于城西置士林馆，荔乃制碑奏上，帝即命勒于馆，则六朝时巳单名曰碑。）癸辛杂识引赵松雪云‘北方多唐以前古冢，所谓墓志者，皆在墓中，正方而上有盖。盖丰下杀上，上书某朝某官某人墓志，此所谓书盖也。后立碑于墓，其篆额应止谓之额，今讹为盖，非也。’此题额之宜审者也。
又夫妇合葬墓志，近代如王遵岩王弇州集中皆书曰‘某君暨配某氏合葬墓志。’识者非之，以为古人合葬，题不书妇，今曰暨配某者，空同以后不典之词也。而考唐宋书法，则并无合葬二字，但云‘某君墓志’而巳。其妻之祔，则于志中见之，此书法之宜审者也。又古人于碑志之文不轻作，东坡答李方叔云，‘但缘子孙欲追述其祖考而作者，某未尝措手，’其慎重如此。今世号为能文者，高文大篇，可以一醉博易，风斯下矣。唐荆川云，‘近日屠沽细人，有一碗饭吃，其死后必有一篇墓志，此亦流俗之最可笑者。’杜子夏临终作文曰，‘魏郡杜邺，立志忠款，犬马未陈，奄先草露。骨肉归于土，魂无所不之，何必故丘，然后即化，长安北郭，此焉宴息。’王阮亭引之，以为此又后人自作祭文及自撰墓志之始也。又后汉书赵岐传‘岐久病，敕兄子可立一员石于墓前，刻之曰，“汉有逸人，姓赵名嘉，有志无时，命也奈何。”’此亦与杜子夏临终作文同也。
哀吊第十三
赋宪孙云当作议德黄云案冯本作赋宪之谥１，短折曰哀２。哀者，依也。悲实依心，故曰哀也。以辞遣哀，盖不孙云明抄本御览五九六引作下铃木云御览炖本不泪作下流泪之悼，故不在黄发，必施夭元作天昏３。昔三良殉秦，百夫莫赎，事均夭横，孙云唐写本横作枉御览五九六亦作枉黄鸟赋哀，抑亦诗人之哀辞乎４！暨孙云御览无暨字汉武封禅，而霍子侯元作光病曹改又一本作霍嬗暴亡，孙云唐写本作霍嬗暴亡帝伤而作诗，亦哀辞之类矣５。及孙云及上有降字御览亦有降字后汉汝阳王亡，崔瑗哀辞，始变前式。元作戒谢改然履突鬼门，怪而不辞；孙云唐写本辞作式御览亦作式驾龙乘云，仙而不哀；又卒章五言，颇似歌谣，孙云明抄本御览作吟亦仿佛乎汉武赵云武作式也６。至于苏慎疑作顺铃木云御览炖本作顺张升，并述哀文７，虽发其情华，孙云御览无华字铃木云炖本无情字而未极心孙云唐写本心上有其字御览心作其实。建安哀辞，惟伟长差善，行女一篇，时有恻怛８。及潘岳继作，实踵赵云踵作钟其美。观其虑善孙云唐写本善作瞻明抄本御览亦作瞻辞变，情洞悲孙云唐写本作哀苦，叙事如传。结言摹诗，促节四言，鲜有缓句；故能义直而文婉，体旧而趣新，金鹿泽兰，莫之或继也孙云唐写本无也字９。原夫哀辞大体，情主于痛伤，而辞穷乎爱惜。幼未成德，孙云御览作性故誉止于察惠；誉字御览作与言二字孙云御览作故兴言弱不胜务，故悼加乎肤色。悼字下御览有惜字肤一作容孙云御览作故悼惜加乎容色隐心而结文则事惬，观文而属心则体奢。奢赵云二奢字均作夸体为辞，则虽丽不哀；必使情往会悲，文来引泣，乃其贵耳１０。
吊者，至也１１。诗云：神之吊矣，言神孙云唐写本有之字至也１２。君子令终定谥，事极理哀，故宾之慰主，以孙云御览以上有亦字至到为言也１３。压溺乖道，所以不吊矣。孙云唐写本无矣字１４又宋水郑火，行人奉辞，国灾民亡，故同吊也１５。及晋筑虒元作虎孙改孙云御览作虒台，齐袭燕城，史赵元脱孙补孙云御览有赵字苏秦，翻贺为吊，虐民构敌，孙云御览虐作害敌作怨亦亡之道。凡斯之例，吊之所设也１６。或骄贵而孙云唐写本作以殒身，或狷忿御览作介以孙云唐写本作而乖道，或有志而无时，或美才赵云美才作行美而兼累，追而慰之，并名为吊１７。自贾谊浮湘，发愤吊屈，体同孙云御览作周而事覈，辞清而理哀，盖首出之作也１８。及相如之吊二世，全为赋体；桓谭以为其言恻怆，读者叹息。及平一作卒孙云唐写本平作卒御览亦作卒章要切，断而能悲也１９。扬雄吊孙云明抄本御览作序屈，思积功寡，意深文略，赵云文略作反骚故辞韵沈膇２０。班彪蔡邕，并敏于致语，孙云唐写本语作诘明抄本御览作诰然影附贾氏，难为并驱耳２１。胡阮之吊夷齐，袖而孙云明抄本御览而上有丧字无闻，孙云唐写本作间仲宣所制，孙云唐写本作制讥呵实工。然则胡阮嘉其清，王子伤其隘，孙云明抄本御览作溢各一本各下有其字赵云各下有其字铃木云梅本上句隘字下此句志字上夹注补各其二字志也２２。祢衡之吊平子，缛丽而轻清２３；陆机之吊魏武，序孙云御览作词巧而文繁２４。降斯以下，未有可称者矣２５。夫吊虽古义，而华辞未铃木云案未末字之讹造；华过韵缓，则化而为赋２６。固宜正义以绳理，昭德而塞违，割析袖贬，哀而有正，则无夺伦矣。
赞曰：辞定所表，赵云定作之表作哀在彼弱弄２７。苗而不秀，自古斯恸２８。虽有通才，迷方告一作失孙云唐写本作失控２９。千载可伤，寓言以送。
１ 困学纪闻二引周书谥法‘惟三月既生魄，周公旦太师望相嗣王发既赋宪，受胪于牧之野，将葬，乃制作谥。’今所传周书云‘维周公旦太公望开嗣王业，建功于牧之野，终将葬，乃制谥。遂叙谥法。’盖今本残阙矣。然唐张守节史记正义引谥法解，略同今本周书，或王伯厚所见系别一本也。朱亮甫周书集训云‘赋，布；宪，法；胪，旅也。布法于天下，受诸侯旅见之礼。’纪评云‘赋宪二字，不可妄改为议德。’２ 周书谥法解‘蚤孤短折曰哀。恭仁短折曰哀。’３ 说文‘哀，闵也。从口，衣声。’哀依同声为训。尔雅释诂上‘黄发，老寿也。’诗南山有台及行苇正义引舍人曰‘黄发，老人发白复黄也。’左传昭公十九年‘子产曰，寡君之二三臣札瘥夭昏。’杜预注曰‘大疫曰札，（正义云‘郑玄注周礼大司乐云“札，疫疠也，”是札大疫死也。’）小疫曰瘥，短折曰夭，未名曰昏。’（子生三月父名之，谓未三月而死也。）周语下‘灵王二十二年，太子晋曰，然则无夭昏札瘥之忧，而无饥寒乏匮之患。’韦昭注曰‘短折曰夭，狂惑曰昏，疫死曰札，瘥，病也。’韦解昏曰狂惑，是别一义，彦和取杜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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