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注 - 卷九

作者: 刘勰 范文澜30,074】字 目 录

。若拘滞于间架格律,则又彦和之所诃矣。札记曰‘此言晓术之后,未必所撰皆工。初求令章靡疚,所谓因时顺机,动不失正也。天机骏利,或有奇文,所谓数逢其极,机入其巧,则义味腾跃而生,辞气丛杂而至也。然不知恒数者,亦必无望于机入其巧矣。’9 视之则锦绘,辞采也;听之则丝簧,宫商也;味之则甘腴,事义也;佩之则芬芳,情志也。黄叔琳曰‘四者兼之为难,可视可听,而不可味尤不堪嗅者,品之下也。’10战国策韩三‘段干越人谓新城君曰,王良之弟子驾云取千里马,遇造父之弟子。造父之弟子曰。“马不千里。”王良弟子曰“马,千里之马也,服,千里之服也,而不能取千里,何也?”曰“子纆牵长。”故纆牵于事,万分之一也,而难千里之行。’万分一累,谓如指瑕篇所论,练字篇所指四条,若值而不悟,亦万分一累也。

11文之精神,曰情志,曰事义,文之声貌,曰辞采,曰宫商。此四要素者,皆有一定之轨途,神思篇以下论之详矣。故曰‘文体多术,共相弥纶,’言不可缺一也。老子十一章‘三十幅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12札记曰‘八字最要。不知思无定契,则谓文有定格;不知理有恒存,则谓文可妄为。救此二流,咨惟舍人矣。’

附录

学海堂文笔策问(阮氏父子强与桐城派争古文之名,故说颇支离,惟采拾甚富,足资参考。)

问六朝至唐皆有长于文,长于笔之称,如颜延之云‘竣得臣笔。测得臣文,’是也。何者为文?何者为笔?何以宋以后不复分别此体?

男福谨拟对曰:自明人以唐宋八家为古文,于是世之人惟知有唐宋古文之称;窃考之唐以前所称似不如此也。唐人每以文与笔并举,又每以诗与笔并举,是笔与诗文似有别也。由唐溯晋,则南北朝文笔之称,多见于史,分别更显矣。况金楼子文心雕龙诸书极分明哉。谨综六朝唐人之所谓文,所谓笔,与宋明之说不同而见于书史者,不分年代类列之,以明其体矣。

汉书楼护传长安号曰谷子云笔札。

晋书蔡谟传文笔议论,有集行于世。(古文苑载闻人牟准魏敬侯卫觊碑阴文‘所着述注解故训及文笔等甚多,皆已失坠。’论衡超奇篇‘文笔不足类也。’皆在蔡谟前,应补。)

宋书傅亮傅高祖登庸之始,文笔皆是记室参军滕演;北征广固,悉委长史王诞;自此后至于受命,表策文诰,皆亮辞也。

南史颜延之传宋文帝问延之诸子才能。延之曰‘竣得臣笔,测得臣文。’

北史魏高祖纪帝好为文章诗赋铭颂;有大文笔,马上口授,及其成也,不改一字。

魏书温子升传熙平初,中尉东平王匡召辞人以充御史,同时射策者八百余人,子升与卢仲宣孙搴等二十四人为高第。于时预选者,争相引决;匡使子升当之,皆受屈而去。搴谓人曰‘朝来靡旗乱辙者,皆子升逐北。’遂补御史,时

年二十二。台中文笔,皆子升为之。

北史温子升传张皋写子升文笔,传于江外。

北齐书李广传广曾荐毕义云于崔暹。广卒后,义云集其文笔十卷,讬魏收为之叙。

陈书陆琰传其所制文笔多不存本,后主求其遗文,撰成二卷。

刘师知传师知好学,有当世才,博涉书传,工文笔。

徐伯阳传伯阳年十五,以文笔称。

按文笔之分称,此最显然有别。

梁元帝金楼子立言篇云‘古人之学者有二,今人之学者有四。夫子门徒,转相师受,通圣人之经者,谓之儒。屈原宋玉枚乘长卿之徒,止于辞赋,则谓之文。今之需,博穷子史,但能识其事,不能通其理者,泛谓之学。至如不便为诗如阎纂,善为章奏如伯松,若此之流,泛谓之笔。吟咏风谣,流连哀思者,谓之文。而学者率多不便属辞,守其章句,迟于通变,质于心用。学者不能定礼乐之是非,辨经教之宗旨,徒能扬榷前言,抵掌多识,然而挹源知流,亦足可贵。笔退则非谓成篇,进则不云取义,神其巧惠,笔端而已。至如文者,惟须绮縠纷披,宫征靡曼,唇吻遒会,情灵摇荡。而古之文笔,今之文笔,其源又异。至如彖系风雅,名墨农刑,虎炳豹郁,彬彬君子,卜谈四始,李言七略,源流已详,今亦置而弗辨。潘安仁清绮若是,而评者止称情切,故知为文之难也。曹子建陆士衡皆文士也,观其辞致侧密,事语坚明,意匠有序,遣言无失,虽不以儒者命家,此亦悉通其义也。遍观文士,略尽知之。至于谢元晖始见贫小,然而天才命世,过足以补尤。任彦升甲部阙如,才长笔翰,善缉流略,遂有龙门之名,斯亦一时之盛。夫今之俗,搢绅稚齿,闾巷小生,学以浮动为贵。用百家则多尚轻侧,涉经记则不通大旨,苟取成章,贵在悦目;龙首豕足,随时之义;牛头马髀,彊相附会;等张君之弧,徒观外泽,亦如南阳之里,难就穷检矣。’

按福读此篇与梁昭明文选序相证无异。呈家大人,家大人甚喜曰‘此足以明六朝文笔之分,足以证昭明序经子史与文之分,而余平日蓍笔不敢名曰文之情益合矣。’

刘勰文心雕龙总术篇今之常言,有文有笔,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

按文笔之义,此最分明。盖文取乎沈思翰藻,吟咏哀思,故以有情辞声韵者为文。笔从聿,亦名不聿;聿,述也,故直言无文采者为笔。史记‘春秋笔则笔,’是笔为据事而书之证。

南史孔珪传高帝取为记室参军,与江淹对掌辞笔。

陈书岑之敬传之敬始以经业进,而博涉文史,雅有辞笔。

按辞亦文类,周易系辞汉儒皆谓系辞为卦爻辞,至今从之。系辞上下篇云‘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以明吉凶。’又云‘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以谓之爻。’又云‘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又云‘系辞焉以尽其言。’据此诸文,则明指卦爻辞谓之系辞。孔子之上下二篇,乃系辞之传,不得直谓之系辞也。(今本无传字,释文王肃本原有传字。)其谓之系辞者,系,属也;系辞,即属辞;犹世所称属文焉尔。然则辞与文同乎?曰否。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赵岐注云‘文,诗之文章,所引以兴事也;辞,诗人所歌咏之辞。’是文者,音韵铿锵,藻采振发之称;辞特其句之近于文,而异乎直言者耳。又按辞本是词字。说文‘词,意内而言外也。从言从司。’释名曰‘词,嗣也;令撰善言相续嗣也。’然则词之司,有系续之意;词为本字,辞乃假借也。(唐以前每称善属文,此古义也;宋后此称少矣。)孔子十翼系辞传文言皆多用偶语,而文言几于句句用韵,系辞虽是传体,而韵亦非少。(系辞传上下篇,用偶者三百二十六,用韵者一百一十,与家大人所举文言中偶句韵语之义相合。)此文与辞区别之证,亦文辞与言语区别之证也。楚国之辞,称楚辞,皆有韵;楚辞乃诗之流,诗三百篇,乃言语有文辞之至者也。

王充论衡古之帝王建鸿德者,须鸿笔之臣褒颂纪载,乃彰万世。

按此笔即记事之属。

梁书任昉传昉尤长载笔,才思无穷。

按南史本传作尤长为笔。沈约传云‘彦升工于笔。’考礼记‘史载笔。’任彦升长于碑版,亦记事之属,故曰笔。

唐书蒋偕传三世踵修国史,世称良笔。

按此笔亦记事之属。

陈书徐陵传世祖高宗之世,国家有大手笔,必命陵草之。

陆琼传琼素有令名,深为世祖所赏;及讨周迪陈宝应等,都官符及诸大手笔,并敕付琼。

按此笔谓诏制碑版文字,故唐张说善碑志,称燕许大手笔。

梁书刘潜传潜字孝仪,秘书监孝绰弟也。幼孤,兄弟相励勤学,并工属文;孝绰常曰三笔六诗。三即孝仪,六孝威也。

按诗亦有韵者,故与笔对举,明笔为无韵者也。上曰工属文,下曰笔,曰诗,盖诗即有韵之文,与散体称笔有别。

南齐书晋安王子懋传文章诗笔,乃是佳事。

按此文章是有辞有韵之文,诗又有韵之文之一体,故以文章诗笔并举。

梁书庾肩吾传简文与湘东王论文曰:阳春高而不和,妙声绝而不寻,竟不精讨锱铢,覈量文质,有异巧心,终愧妍手。是以握瑜怀玉之士,瞻郑邦而知退,章甫翠履之人,望闽乡而叹息。诗既若此,笔又如之。

北史萧圆肃传圆肃撰时人诗笔为文海四十卷。

刘禹锡中山集祭韩侍郎文,子长在笔,予长在论,持矛举楯,卒不能困。

赵璘因话录韩文公与孟东野友善,韩公文至高,孟长于五言,时号孟诗韩笔。(金元好问诗云‘杜诗韩笔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搔。’本于此。

杜甫寄贾司马严使君诗‘贾笔论孤□,韩诗赋几篇。’

按此皆以诗与笔并举。

南齐书高逸传欢口不辨,善于着笔。

按此笔为无藻韵之着作之名。

晋陆机文赋‘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

按此赋赋及十体之文,不及传志,盖史为着作,不名为文。凡类于传志者,不得称文,是以状文之情,分文之派,晋承建安,已开其先,昭明金楼,实守其法。

家大人开学海堂于广州,与杭州之诂经精舍相同,以文笔策问课士,教福先拟对,爰考之如右。家大人以为此可与书文选序后相发明也,命附刻于三集之末。

札记曰今之常言八句,此一节为一意,论文笔之分。案彦和云,文笔别目两名自近代代始,而其区叙众体,亦从俗而分文笔。故自明诗以至谐隐,皆文之属;自史传以至书记,皆笔之属。杂文篇末曰,汉来杂文,名号多品,书记篇末曰,笔札杂名,古今多品。详杂文名目猥繁,而彦和分属二篇。且一曰杂文,一曰笔札,是其论文叙笔,囿别区分,疆畛昭然,非率为判析也。(谐隐篇曰,文辞之有谐隐,譬九流之有小说,是彦和之意,以谐隐为文,故列史传前。)书中多以文笔对言,惟事类篇曰事美而制于刀笔,为通目文翰之辞。镕裁篇草创鸿笔,先标三准,为兼言文笔之辞。颂赞篇相如属笔,始赞荆轲,为以笔目文之辞。盖散言有别,通言则文可兼笔,笔亦可兼文。(刘先生云笔不该文,未谛。)审彼三文,弃局就通尔。

然彦和虽分文笔,而二者并重,未尝以笔非文而遂屏弃之。故其书广收众体,而讥陆氏之未该。且其驳颜延之曰,不以言笔为优劣,亦可知不以文笔为优劣也。其他并重文笔之辞,曰文场笔苑,有术有门;(本篇赞,)曰文藻条流,讬在笔札;(书记篇赞。)曰藻耀而高翔,固文笔之鸣凤也;(风骨篇。)曰裁章贵于顺序,文笔之同致也;(章句篇。)斯皆论文与论笔相联,曷尝屏笔于文外哉。案文心之书,兼赅众制,明其体裁,上下洽通,古今兼照,既不从范晔之说,以有韵无韵分难易,亦不如梁元帝之说,以有情采声律与否分工拙,斯所以为笼圈条贯之书。近世仪征阮君文笔对,综合蔚宗二萧(昭明,元帝。)之论,以立文笔之分,因谓无情辞藻韵者不得称文,此其说实有救弊之功,亦私心夙所熹好。但求之文体之真谛,与舍人之微旨,实不得如阮君所言。且彦和既目为今之常言,而金楼子亦云今人之学,则其判析,不自古初明矣。与其屏笔于文外,而文域狭隘,曷若合笔于文中,而文囿恢弘。屏笔于文外,则与之对垒而徒启斗争,合笔于文中,则驱于一途而可施鞭策。阮君之意诚善,而未为至懿也;救弊诚有心,而于古未尽合也。学者诚服习舍人之说,则宜兼习文笔之体,洞谙文笔之术,古今虽异,可以一理推,流派虽多,可以一术订,不亦足以张皇阮君之志事哉。今录范沈二萧之说于后,加以诠释。

范蔚宗在狱与甥侄书曰。常谓情志所讬,故当以意为主,以文传意,然后抽其芬芳,振其金石耳。性别宫商,识清浊,斯自然也。(案此言文以有韵为主,韵即谓宫商清浊。)手笔差易于文,不拘韵故也。(案此言无韵为笔。韵亦谓宫商清浊。)吾思乃无定方,特能济艰难,适轻重,所禀之分犹当未尽。(案此蔚宗自言兼工文笔也。)

笔札之语,始见汉书楼护传‘长安号曰谷子云策札。’或曰笔牍,(论衡超奇,)或曰笔疏,(同上。)皆指上书奏记施于世事者而言。然论衡谓采掇传书以上书奏记者为文人,是固以笔为文,文笔之分,尔时所未有也。今考六朝人当时言语所谓笔者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