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史话 - 路易士

作者: 胡兰成3,160】字 目 录

自己的同伴,也看不见敌人的全体。他们各个地战败,死亡,然而不能引起一个联队的覆灭的那样严重的失败情绪,偶尔也有小胜利,然而这种小胜利往往很快就消失。

路易士都是这样,他在反抗,所以他的诗不同於吟风弄月那一套。然而他的反抗只是散兵战,所以他的诗也不能成为时代的号筒。有如散兵战之於集体的战略与战术是隔膜的,因此他没有学习较为广大、较为深入的理论体系的要求,也没有全面地考察环境的要求。

他读书甚少,对事实不求甚解,却并不因此感觉自己的贫乏,倒是这样反而可以保持自己的完整者,原因在此。他没有攻打到敌人的要害,甚至不能发见敌人的要害所在。身在战场,而如此孤单,所以他总是恐惧,怀疑全世界都在迫害他,而抓住任何一点,就用全副力量来攻打它,有如吉诃德先生之攻打风车。并且因为恐惧,他需要时时壮自己的胆,极力装做骄傲,非常之注意自己的尊严。

如有些人所嘲笑他的,他把他所仅有的手杖与烟斗当做无敌的武器,其实却不过等於吉诃德先生的不中用的长矛。而且也如吉诃德先生,总是战败的回数多,但也非完全没有胜利。是这种不足道的胜败,由此而生的失意与欢乐,愤怒与宽大,幻境与梦想,构成了他的诗的全部。

虽然如此,因为他究竟是在战斗,而他的诗也能准确地表现这种战斗,所以还是好诗。这种战斗虽然不足道,可是这时代正是千千万万小市民和路易士同一命运,走着同样的道路,不过有的比较聪明些,因此也更缺少智慧些罢了。

这麽一种不足道的战斗,胜败都不能惊人,而归根还是各个地被击倒,像苍蝇一般静静地死掉,没有同伴的鼓励,甚至没有牧师给他们做临终的祈祷,他的坟墓上没有花圈,也没有十字架。这看来不像是悲剧的悲剧,乃是这时代最大的悲剧。路易士的诗,好处就在於刻划出了这一群人的灵魂,它使人不愉快,然而并非可笑的。

我在好几处把路易士比拟吉诃德先生,一定很合有些人的胃口,但我请求他们明白,吉诃德先生那样的人物,起初是使观众发笑,渐渐的却觉得不愉快,看完之後错散,各人的心里还有一种不能排遣的忧郁,为吉诃德先生而哀伤,也为自己而哀伤了。路易士是有吉诃德先生的可笑之处的,幸而他不是市侩,所以也有吉诃德先生的严肃之处。

路易士的自称为诗人,也和吉诃德先生的自称为武士一样,很受了一些人的嘲笑的。自称为诗人,与自称为文豪,大师,革命的战士,固然同样有碍眼的地方──但路易士还是幸而不是市侩,并非拿这来做招牌,另有所斗。他没有一般人所有的主义,没有宗教,也没有任何生意经,乃至於在人间他没有得到一丝温情。这样的人,他的存在,他的理想,简直找不到一个字眼来下一个定义。然而人是不能这样生活的,即使不过如基茨自拟的墓志铭所说,是「一个把他的名字写在水上」的人吧,他还是要替自己找出生存的资格,工作的意义的。路易士的自称为诗人,和有些人的自称为文豪,大师,革命的战士,不同的地方在此。

当然,他也有做作的地方,可是做作得很幼稚,甚至於有些地方使人联想起阿Q式的狡狯。但阿Q的狡狯还是可爱的。因为老实人装狡狯,不过使人笑,而狡狯者装老实,却使人憎,使人恐怖。路易士是善良的,无害的,有时候虽然出点小乱子,也不过如吉诃德先生之捣乱了羊群。但因为太善良了,甚至对於敌人都是无害的,这是路易士所代表的那一群人的悲哀,他们在这时代注定了只能做这样的角色,他们也战斗,可是往往胜败都不分晓,就这麽地被抹掉了。

路易士的话,集成册子出版的,有「爱云的奇人」,「烦哀的日子」,与「不朽的肖像」三种,气氛有点像李贺与孟郊,却分明是现代的产物。

最近我看到他发表的一首小诗「鱼」,还有「向文学告别」的原稿,都是很好的。我认为,一九二五至二七年中国革命,是中国文学的分水岭,在诗的方面,革命前夕有郭沫若的「女神」做代表,革命失败後的代表作品,则是路易士的。「女神」轰动一时,而路易士的诗不能,只是因为一个在飞扬的时代,另一个却在停滞的,破碎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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