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史话 - 张爱玲与左派

作者: 胡兰成3,081】字 目 录

活像我见过的官,装腔作势,可是观众不怕他,也没有憎恶。观众的态度必是难得有这样的天真的,因为舞的好,把观众提得这样高了。「花郎」描摹一个游冶郎,也是讽刺的,可是仅有一点刻薄,为了青春的缘故,他的一切都被观众所原谅。还有是描摹一个有自卑心理的驼子,一个少女故意撩拨他,和他跳了一回舞,又跑开了,撇下他孤伶伶地,观众心里难受起来,然而还笑着。张爱玲去看了回来说:「讽刺也是这麽好意的,悲剧也还能使人笑。一般的滑稽讽刺从来没有像这样的有同情心的,卓别林的影片算了不得的了,不过我还是讨厌里面的一种流浪人的做作,近於中国的名士派。那还是不及崔承喜的这支舞。到底是我们东方的东西最基本。」

艺术是这样的使人间成为亲切的,肯定的。因为稳定,所以能豪放。豪放起来也没有那种无家可归的惨淡决裂。我在朋友家看到过一个人形,用泥雕塑,是日本仿古作品,仿的唐朝的女人,前额两个髻,做得不太高,也不遮着额角,背後的头发分开做两络,像梳的小辫子,披到肩头,穿一件深粉红广袖单衫,绣着金色花朵,下面一条长长的花黄裙子,从胸下起到脚面,腰间系一条深蓝带子。她右手抱着一个铜绿色的瓶,像是盛水盛米用的,左手绕过去按在瓶口的边沿,身体微微倾斜。脸像少妇,也像少女,有天真的明媚。整个的姿势雍容清洒,可以想像她走在画堂前,可以想像她是春天郊野里的游女,也可以想像她在操作。是这样的豪放,流转自如的。这里我想起张爱玲的文章里说的:晚上不放下帘子睡觉,醒来的满屋子阳光,外面有热闹的电车声音。不管这一天将有什麽事发生,单这堂堂的开头已经是可爱的。

新时代的文明是都市的,并且要以都市的光来照亮农村。张爱玲,她是澈底的都市的。春天的早晨她走过大西路,看见马路旁边的柳树与梧桐,非常喜欢,说:「这些树种在舖子面前,种在意大利饭店门口,都是人工的东西,看着它发芽抽叶特别感到亲切。」又说:「现代文明无论有怎样的缺点,我还是从心底里喜欢它,因为它倒底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她喜欢公寓生活,因为公寓里没有住家的那种沉淀的忧伤。

她认真地工作,从不占人便宜,人也休想占她的,要使她在稿费上头吃亏,用怎样高尚的话也打不动她。她的生活里有世俗的清洁。在香港时,路上一个瘪三抢她的钱袋,夺来夺去好一会,还是没给抢去。一次是在上海,瘪三抢她手里的点心,连纸包一把抓去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给她攥得紧紧的拿了回来了。对任何人,她都不会慷慨大量,或者心一软,或者感到恐怖而退让。现代人的道德是建在占便宜上,从这里生出种种不同身份的做人风格。张爱玲没有一点这种禁忌,她要的东西定规要,不要的定规不要,什麽时候都是理直气壮的。

人与人的关系应当是人的展开,而现在却是人与人的关系淹没了人。

先要有人的发现,才能刷新人与人的关系,可以安得上所谓「个人主义」、「集团主义」的名词。然而左派理论家只说要提倡集团主义,要描写群众。其实要描写群众,便该懂得群众乃是平常人,他们广大深厚,一来就走到感情的尖端并不是他们的本色。他们是在一时代的政治经济制度里生活着,但他们把它烹饪过了,不是吃的原料。是他们日常的生活感情使他们面对毁灭而能够活下去。资本主义的崩溃,无年无月的世界战争与已在到来的无边无际的混乱,对於平常人,这是一个大的巫魇,惘惘的,不清不楚的,而左派只是学的陈涉,陈涉使人夜於丛祠旁篝火狐鸣:「大楚兴,陈涉王!」使农民惊恐,他们的文艺便是这种狐鸣。他们用俄国的神话,美国的电影故事,山东人走江湖的切口,构成他们作品的风格。如马克思主义者自己说的:每一种风格都是阶级性的狭隘,再狭隘些,风格就更固定而为习气。

左派有很深的习气,因为他们的生活里到处是禁忌;虽然强调农民的顽固,市民的歇斯底里与虚无,怒吼了起来,也是时代的解体,不是新生。

民国三十四年六月载於上海「天地」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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