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史话 - 评鹿桥的「人子」

作者: 胡兰成8,121】字 目 录

的那一课他会教太子一剑劈下去,如果劈得无误是天幸,而如果错劈了善,那也是天意。而只要有这天意的自觉,这就是活人剑,高过亚历山大大帝他们征战的剑了。

第五篇「灵妻」,写野蛮部落选女嫁与神的故事,那应当是残酷的,然而读了只觉被一个庄严的东西所打动,令人正襟端坐起来思省。

那被选中为神妻的姑娘,与伴她帮她打扮的人都是这样的虔谨,喜悦,直至被送到山头,被彩绸把手足缚在一块大石土,等到那恐龙似的大爬虫来扑在她身上把她吃了,她一直还是这样的虔谨喜悦。这里不禁感叹鹿桥的笔力,只有他才能写得这样好。

史上的,凡野蛮与无知,乃至残酷的形式都可以成为过去,惟有那虔谨喜悦留下来,永远是文明的真髓。为忠君爱国,为亲为友,不辞舍身,临死亦还是有着这虔谨与喜悦的馨香。

日本古帝有崇神天皇,陵在大和地方,我有参诣崇神陵望三轮山诗:

田禾收净秋阳谧

古帝陵前怅今昔

人世飘缈长有泪

梦里神山是真实

缅想崇神天皇当年,我可以懂得陪葬的臣下与宫人们的殉死不一定是悲惨,他们感激天皇,乃是感激人世的真实。也许此意只可以与鹿桥共话;但是鹿桥就有本事凭空创出「灵妻」,而我只能说说史上的实事。日本是近世尚有日俄战争的名将乃木希典殉死明治天皇崩御的事。

第六篇「花豹」,是讲一只跑得顶快的小花豹,和还有别的几只花豹的事。

那小花豹有平民的高贵性。他与别的花豹处得很好,一概没有骄傲与妒忌等不愉快的事情。这是鹿桥的作品的特色,不染人与人之间的辛酸苦楚与暴戾。小花豹更是故事亦没有似的,不过是跑跑好玩。後面「浑沌」篇的「天女」一节里写一位天女从散花途中带来匹可笑的小花豹,竖直着尾巴,尾尖上套着一个大白绒球,众天女们不散花的时候就都同小花豹玩耍。鹿桥文学里的便是像这样的,有着天上的与地上的和平。

那和平有点像礼记礼运篇说的:至治之世,凤凰麒麟游於郊陬。而也许还有美国人的最好的一面,那幼稚的单纯性在内,但不是欧洲人的。然而小花豹的世界惟是鹿桥的,才能有这样的好玩。

礼运篇里说的至治之世与庄子所说的颇为相近,但礼运毕竟是儒家的,不是黄老的。黄老是宁有其像基督说的一面,「我来不是使你们和平,乃是要你们动刀兵。」我有一首诗:

马驹踏杀天下人

蛾眉一笑国便倾

禅语不仁诗语险

日月长新花长生

这诗的第一句,日本的文人保田与重郎先生读了就表示反感,鹿桥想必也读了不能接受。可是世界的数学者冈洁看了这首诗却回味寻思道:「是禅语不仁诗语险,这才日月长新花长生的呢。」

「宫堡」这篇的好处还是在前半,写众人都赶来建筑宫堡的那几段,众人都是那样好意的彼此无猜嫌的,给了读者一个童话的世界。後半写王子锁了这宫堡,只留一老人与其幼小的一孙女看守,他自己则去到外面的天下世界为寻觅谁可以做他的新娘,到了老年单身归来与留守的昔年的小女孩──今日的老妇人,一同开了岁久生锈的锁,那钥匙都断了,又走回来,两人携手走进一小木屋里去了。一种荒愁阴郁之感,使人读完後解不开。可是写得异样的庄严幻美,而这里正有着文章跌入艺术的陷阱的危险。

幸好後面「浑沌」一篇中有「重逢」的一节,补写这「王子一人骑马独自归来。他走遍了天下,才知道他心上一直恋爱着的是这智者的孙女。」她不是已变了老妇人,而是今年正十七岁。这样读者就顿时眼睛明亮起来,有现实的平正可喜。很当然的事,却能不俗化。简单的几笔,可是便人可以想了又想。我的学生说:「因为有了後面的一篇,前宫堡的本文乃成了像梦里的一样,很好玩了。」

第八篇「皮貌」,分为两则故事。第一则讲一个少女在月光下充满梦幻似的热情与理想。然後月光在她睡着的时候,把这少女的热情与理想像从她身上脱出的皮肤一般,亦像一件脱下的衣裳似的把来带走了,於是她就成为平凡的姑娘,结婚了为平凡的妇人,生有婴孩。现在窗前的月亮前又是那婴儿的梦幻似的光辉,照进来浸透了婴孩在嬉戏中把光辉也抹在母亲的脸上。

这则故事写的寓言怪奇而使人不觉其怪,只觉是平常,亦不觉其是寓言,而只觉是素朴的事实,这是非凡的笔力。庄子自说他的文章是寓言,盖能知寓言之理者,则知万物之造形,万物皆是大自然的寓言。然如诗人咏花是寓言,却要使读者满足於其咏的只是一株好花,此外不必去想那是比拟的什麽。即是读之不费心机,而自然可有思省寻味无穷。(但如红楼梦亦有人要索隐,则不是曹雪芹之过了。)鹿桥的这则故事,便是自然得像一首诗。

第二则故事是法师把身上的表皮从一点伤口撕大,至於他的真我完全从表皮脱了出来,也可以又钻进去,皮貌有老衰,皮貌底下的真我没有老衰。这故事使人想起六朝时受印度影响的鹅笼书生一类的志异,但是不及前一则月光皮貌写的好。因为读时太觉其是在说一个哲学思想,而且写怪奇不可又带合理主义。从剃胡子的一点伤口渐渐撕开皮肤,那似乎想的大精巧合理了些。而如鹅笼书生的故事就好,因为它绝不使读者去想像那样的事可能不可能。

「花豹」与第九篇「鹞鹰」我特别喜欢,但是写评语时亦不特别多写,因为那样的文章是要读者一句一句读,自己去寻味它的好处。

我在这里只是提出一点:鹿桥描写生命的动态的本领,如写小花豹赛跑的姿势,如写鹞鹰飞翔的姿势。

自黄帝以来中国民族本是有大行动力的民族,所以如诗经与汉赋都是动的文学,诗经里写王师征伐的行军与阵容,写舞,写御车与射礼等行仪,写农作与建筑的有声有色,写牧人与牛羊的走动姿态,写梁与河中鲂鲤鱣鲔的活泼游泳,与汉赋里许多描写水的动态的单字与叠字,遇有描写山的,把山的静姿亦都写成了动态的许多形容字,真是轰轰烈烈。直到唐朝的文学亦还是这样的。而自宋朝起才偏於静的文学了。後来对此反动而有元明的杂曲,曲文学亦是行动的文学。

自宋儒主静,然而如文学,静的文学尚易工,动的文学才是难,亦更高贵,古来最高的诗人李陵、曹操、李白的都是动的文学,宋朝尚有苏轼辛稼轩的亦是动的文学。我这回才明白了元曲的真本领亦在其是动的文学。而现在则要数鹿桥的文学了。读他写的小花豹赛跑的姿势,与鹞鹰飞翔的姿势,每回读时使我又重新感叹欣羡。这才是中国文学的真本领,绝非西洋或印度可有。西洋亦有很会描写动作的,但与鹿桥的不能比。鹿桥写的如花豹与鹞鹰动态,都是情操,西洋文学则把动态只能写成物理学式的,是用的所谓自然主义的或写实主义的手法,不能写行动一一是情操。

第十篇「兽言」,讲一位学者到了山中离人迹处猩猩的世界,学会了猩猩的言语与行仪。那里的是智慧深邃而又幼稚好玩的世界,一派鹿桥式的清和。但也带点美国味。与美国人打交道的中国人中,鹿桥之外,我所知道的只有往时胡适之先生,他的为人亦是这样的清和。虽然两人学问思想很不相同。而後来那学者是别了猩猩又回到好残杀与制造是非的人类社会来了。他要打坏学校的所有功课,叫孩子们不要读书。连他自己在动手编的猩猩的语言学的原稿亦把来烧掉,让猩猩的世界的消息永远到不得世人的耳目。这里鹿桥对於文明与自然的看法,不是没有中国的,但大半是西洋的。

西洋人说的要重返自然,与老庄说的自然不同,老庄的是天机,天机亦可以生在文明社会里,西洋人说的则是道德,如鹿桥文章里猩猩社会的原始性的善,那不是天机而是道德观,非原始社会不能相容。可是我们到底不能为要原始社会而破坏现代社会,所以就思想来说,「兽言」的思想是没有什麽可说的。「兽言」是单因鹿桥的文笔的力量实在好,故事的结束尤其有一种余韵。但是这故事里猩猩的语音语法的烧余残稿,使我想起埃及一块石上的刻字。古时曾有过埃及帝国久已被人遗忘,在一块石上刻的埃及古史字已无人识,惟相传是神的文字,这真实比「兽言」的故事更深厚,兽言见得单薄。还有中国旧小说里的无字天书,亦比起来,「兽言」的结末的发想见得是小了。

鹿桥的文章有一种小孩似的天真。本来好的思想都是小孩似的单纯的,而且是不限於时代性的;但是同时也要晓得开创天下的艰难曲折。鹿桥的是童话世界里的道德观,过此则如那老婆罗门教太子的杀人剑活人剑,在分辨善恶时要失败了。

十一

第十一篇「明还」是所有这些故事中最好的故事,鹿桥真是了不得。从开头讲一个小小孩与蚂蚱与小鸟玩,与萤火虫玩,就写的非常好,只有鹿桥才能写得出的那种好法。小小孩看见玩把戏的人耍大球,小小孩没有球,他就叫了月亮来做大球在屋里滚耍,这时外面就月蚀了。後来又叫太阳亦来做大球在屋里滚玩,这时外面就日蚀了。外面街上人的惊慌大乱,小小孩被母亲责骂的眼泪,都是这样的现实。小小孩的屋里两个大球,一个黄的,一个白的,那照得读故事的人亦睁不开眼的亮光!因小小孩被母亲责骂,那两个球就带着他从窗子飞出去,一直飞到天中央。外面就又是白天了,又恰好是正午。读完了使人只大睁着眼睛想要叫出一声「啊!」此外什麽想法都不能有,可有的只是这样现实的,然而是无边无际的永远的惊喜。讲故事能讲到如此,就可以什麽思想都不要了。

十二

第十二篇「浑沌」,可以看出鹿桥的思想的全容。鹿桥的是儒家的正直的信念,而以婆罗门的瑜伽与三昧来使之深邃,又加上美国人的现实性与活泼。

美国我不喜,但美国也给了我们两位学者,胡适之与鹿桥以她的最好的一面。胡适之先生的错误很多,但他的做人的基调其实是儒家的,有他的大的地方与安定,若非这个,亦不会有他那成就的。胡适之是受的美国的影响於他不能说不好,不好的是他所崇奉的杜威哲学。鹿桥对於美国比胡适之晓得分辨,而比胡适之有对自己的思想自觉。鹿桥亦有他的大与安定,否则亦不能有他的文学。鹿桥更有他的深邃。而且有胡适之所没有的小孩的好玩,虽然胡适之亦是单纯的清洁的。

鹿桥文章里小孩的喜乐不是美国人的幼稚就能有,而是印度泰戈尔诗里才能有的。但中国的又异於此,中国的是造化小儿的顽皮。此外是日本的小孩,清纯、美艳,也顽皮,但与中国的还是各异。「浑沌」篇里的「洲岛」,讲神只们创造洲岛就像小孩在海滩玩沙子那样,玩完了走後就忘了。这近於造化小儿,但是没有造化小儿的坏,所以我说是泰戈尔诗里的。而我喜欢造化小儿的那种坏。

「浑沌」篇的开头两则,「心智」与「易卦」,都是印度的思想。印度思想无论是婆罗门的或佛教的,皆重在冥想与内观,所以有唯识论那些个分析心智。

中国的则重在正观,易卦是观天地万物之象。鹿桥的是印度的,所以把易卦看做心智的六个窗口。但是大学者不论是哲学家或文学家,皆自然会追究到心智与内观外观的问题,鹿桥亦是在这里有他的学问的底力。他的大背景是浑沌,着力处是在「琴韵」的修明镜智。

「浑沌」篇里的「森林」、「重逢」、「天女」、「琴韵」这几则是在前面我都有说过了。「药翁」也很好玩。这里只说一则「沙漠」,是讲一位老鹰师遭了可汗的不讲理,他为遵守训练大鵰时,他自己所定对大鵰的命令,不惜将身喂大鵰撕食。这里又是鹿桥在描写大鵰的飞翔,猎取获物的姿态时,表现了无比的笔下本领。而在思想上则这故事是显示了鹿桥对於他自己的生涯中的一种信念的坚执,到壮烈的程度。

「浑沌」篇末後的「太极」是大团圆,有点像西洋舞台上各式的演艺都完了,最後全员登场大大的热闹一阵子,向观众表示谢意。但这里是有着鹿桥的浑沌哲学的,借儒家的一句话是众善之所会归。然而这里使我想起亦还有庄子齐物论里的,天地有成与毁而无成与毁、有是与非而无是与非的浑沌,世界之始可以亦在於现实的世界。

十三

第十三篇「不成人子」,讲吉林省的荒野深山中有许多木石禽兽变的山魈,称为蹙犊子,他们都想修成人身,夜间遇有赶大车的经过时就都围拢来跑着追着问好,想要讨赶车的人的一句口气,当他是人,这一语之下他就得了人身了,少亦可进步了十年乃至百年二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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