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史话 - 评鹿桥的「人子」

作者: 胡兰成8,121】字 目 录

年的修行。但若一语题被他是蹙犊子,他至今的修行就大半都被打落了。故事是一位赶车的老太太帮助好的山魈变成人,打落贪狠凶残的山魈叫他永远做蹙犊子,这里有着教育者鹿桥对後辈的慈禅与严正。不止作为教育者对晚辈,他对世人一概都是这样的慈禅与严正。鹿桥的便是这样的非常之正派的,而且是正面的文学。

正派而且正面的文学最是难写。果戈里写「死魂灵」第二部想从正面写一个真美善的年轻姑娘,结果失败,把原稿都烧了。托尔斯泰晚年有写正面的善的几篇短篇小说,还有是泰戈尔的诗也是正面的写法,再就是鹿桥的「未央歌」与「人子」了。但是三人的各异。托尔斯泰的是旧约的,泰戈尔的是吠陀的,鹿桥的是儒家的。但鹿桥的还是他的动的文学得力,如为「不成人子」里小獾实在是可爱。又且句法用字好,不带一点文话,也没有刻意链句链字,看起来都是世俗的语法,惟是壮实乾净,而什麽都可以描写得。

但我对於最好的东西,也是又敬重,又真心为之欢喜,而想要叛逆。读完这篇,不禁要想那赶大车的老太太,如果她看错了蹙犊子的善恶会是怎样的结果呢?黄老的说法是,错误了亦可以成为好的。

法海和尚的错,他不承认白蛇娘娘的修得了人身,演出水漫金山。洪太尉错放了被锁镇在伏魔殿的天罡地煞,演出梁山泊宋江等一百单八人搅乱时势。世上的凡人与天上的仙人都会犯错误,而中国音乐的工尺谱里有犯调,如胡琴的工尺调里有二犯,这都是使人想到人事之外尚有天意为大。

结语

前年深秋,我陪鹿桥访保田先生於京都嵯峨野落柿舍,遂同车至保田邸受款待,欢谈至夜深,保田邸在三尾町冈上,辞别时夜雨中街潦灯影中主人亲自送客至交叉路口叫计程车。

保田与重郎是数百年来不多见的日本文人。他但凡一出手,没有不是美得绝俗,但凡与他有关系的山川人物器皿亦顿时都成了是美得绝俗的。可是又大又威严。但我不赞成专为诗人或文章家,而是应当为天下士,志在拨乱开新,建设礼乐,文章是余事,故其文章乃亦无人能及。最大的歌人是明治天皇,但他从不以歌人自居。我如此地反对保田的以隐遁诗人自期。我而且说了,日本的美不如中国的在美与不美之际。我曾在保田家作客,讲到这些,翌日保田道:「昨晚我不寐,把你的话来思省了。」後来他还是不受我的影响。而我亦因而更明白了我自己的信念。

我以为鹿桥的生活安稳亦是好的,写写文章当然亦是好的,只要是异於西洋的分业化的文学家。鹿桥的「未央歌」与「人子」不触及现实的时势,这都没有关系,即如苏轼的诗赋,亦几乎是不涉现实的政治这些事的。但苏轼的诗赋里无论写的什麽都是士的情操,这点我要特别指出。而学西洋的分业之一种的文学家则最好亦不过是职工的,优伶的。保田与鹿桥当然异於分业的文学家,保田是神官的,鹿桥是婆罗门僧的,但皆不是士。

还有一点我要指出,文章必要有场,可比磁场,素粒子场的场。又可比雨花台的石子好看,是浸在盆水里。中国的文章便如警世通言,金台传那样的小说,背景都有个礼乐的人世,而如李白的诗则更有个大自然,文章的场是在人世与大自然之际。保田的文章倒是有着这个的。鹿桥的却是有大自然(浑沌)为场,而无人世,这乃是婆罗门的。西洋亦没有人世,而且不能直接涉及大自然,西洋文学的场是粗恶的社会加上神意;神意之於大自然是间接的,西洋文学的场不好。

第三点我要说的是,凡是大文学必有其民族的家世为根底。今年暑期中我把泰戈尔的话再读读,这回才感到了他那柔和鲜洁里其实有着威力,那是亚利安人的吠陀精神的生於今天。托尔斯泰的文学是天主教的,加上斯拉夫民族的,再加上现代化,但他最晚年的作品是把现代化舍弃了,写永恒的无年代性的真理。而日本文学又有日本民族的家世根底。

日本昭和三文人:尾崎士郎、川端康成、保田与重郎,三人最友善,互相敬重,而三人各异。保田的文学的根底,是日本神道的(古事记里的),加上奈良王朝的(飞鸟时代的),加上现代化。尾崎的文学根底是日本神道的,加上战国的(源平时代的),加上现代化。川端的文学的根底是日本平安时代王朝的(源氏物语里的),加上江户时代大阪商人的(西鹤文学里的),再加上现代化。

日本之有神道,可比中国之有黄老,是其民族精神的原动力,川端文学上溯至平安朝止,不及於神代纪,故不及尾崎与保田,惟於西洋人是川端文学容易懂。而尾崎与保田则甲乙难定。日本人爱两人的文学者,到得热情崇拜的程度,久久不衰,如日本最大的印刷企业大日本印会社的社长是保田崇拜者,其妻则是尾崎崇拜者。川端诺贝尔奖更得人敬,然而不得人崇拜。因为尾崎的与保田的文学打动了日本民族的魂魄深处,所以读者爱其人,至於愿为之生,愿为之死。

於是来看鹿桥的文学的根底。

中国民族的精神是黄老,而以此精神走儒家的路,所以如司马相如至苏轼,皆是出自黄老与儒,所谓曲终奏雅,变调逸韵因於黄老,而雅则是儒的。易经说开物成称,黄老是开物,儒是成务。又如说文明在於天人之际,黄老是通於大自然,而儒则明於人事。今鹿桥的文学的根底是儒与浑沌,浑沌通於究极的自然,那是鹿桥为时流文学者之所不可及处,但鹿桥的浑沌是婆罗门的,於中国民族乃有一疏隔,倒是张爱玲还更近於黄老些,所以两人的小说都有广大的读者,而张爱玲的更觉亲切些。

往时的剑客遇到高手,即与较量,一面暗暗喝采,一面试要打出对方的破绽来,为此至於不辞丧失性命,并非是为胜负,而是为要确实明白剑道的究竟。我对尾崎文学与保田文学亦曾如此。至於几使保田对我的友谊发生危险,幸而随又和好如初。对川端我亦在信里批评了他的作品,他在新潮月刊上发表文章提到了这点,说我所点明的,有他本人当时所未意识到的,但是他自以为好的「睡美女」等几篇晚期的小说不被同意,认为残念(遗憾)。幸而他对我始终保持礼仪之交。如今尾崎与川端皆已逝世,仅存保田,益觉天才难得,友谊之可贵了。此时我却新交了鹿桥,读他的作品不禁喝采,就要劈头脸打他几棒看看了。

末了我抄一首当年我贺川端得诺贝尔奖的诗在此,诗曰:

阮咸亮烈吴纾洁任侠怀人是文魄

姓名岂意题三山身世但为求半偈

四十年前天城路今人尚问踊子鼓

应同白傅邻娘履沉吟安得泪如雨

我抄这首诗是为鹿桥取彩,让我们大家都来期待他的新着「六本木物语」快快出世。

民国六十四年一月十二日写起至十八日写讫於华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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