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起。中国文学是向来都有一个天字的。
毛泽东有秦皇岛观海诗,但是不及秦始皇的峄山刻石诏辞,也不及魏武帝曹操的观沧海诗甚远。我游日本大洗矶边,亦题有诗:
浪打千年心事违还向早春惜春衣
我与始皇同望海海中仙人笑是非
天道有在是非之上,人事亦还是对共产党不原谅。中国文学里习惯了说天,说仙人,比说神好。因为神容易被说作比人还更逼实是非。
「方舟上的日子」与「击壤歌」是未有是非,未有敌斗,未有恋爱的文学,但是写有是非、有敌斗、有恋爱的文学也还是必定要与之在性情上相遇的。
中国文学里的恋爱原来也是现实的境界,而又高又开阔,而今人为学西洋的,都把来为窄了,只可以上话剧,不可以上平剧。朱天心说要痛痛快快的恋爱它几场,就要看她又是怎样的写法了。
八
看到那般文化人的乱攻击人,他们攻击胡适,说他於提倡白话文无功,攻击刘大中,攻击林语堂,於是攻击我,这种乱糟糟真使人想念一个清平世界的秩序。再看看大陆共区的斗法反法,更使人想念要一个清平世界的秩序了。如此,即有许多事情与许多东西都不得不重新想想过。比方「击壤歌」里的小虾穿了风吹得圆圆的飞起的裙子,与上身穿的风灌满了一胸口的敞衣衫,以及乔穿的牛仔裤,姿势斜签着立在篮球场,那种的好法,都是个人的,而若是一个清平的时代,则必有一个时代的威严与安静的衣装样式,不是个人的。如唐朝明朝的衣裳。个人的设计怎麽的亦不能有一个时代的大的安定,一个时代的大的风流的美。
音乐也是如此,弹弹吉他唱歌跳舞虽然也好,那是依个人而好,有着严格的青春的限制,怎及得清平时势的音乐使人感觉一统山河的大,有着悠远的而现实都在之思。仙枝早先爱看电影,说电影也有好多意思,及後她读起书来,读庄子,看西游记红楼梦等小说,看平剧,看崑曲,她就知道电影没有多大意思了。「方舟上的日子」里的与「击壤歌」里的舞台与行头,以後随着演新戏是可以全部换过的。我们使用的东西,皆要有一个时代的威严,生在清平世界的秩序里的,而不是零乱不安定的个人趣味的那些。
文章的内容情节亦是如此。「方舟上的日子」与「击壤歌」里所写的是青春情意的无保留,而自然有制约,像一朵花开足了,而不会是把花瓣的轮廓来破坏,无保留与制约原来是同一回事。可是以後写成人社会的艰难事情,写焦桂英唱的「人世风波险十分」,写一个世界的没落与新生,你有本领,就也要能把一代人的情意写得无保留,然而自然制约,不会写成吃人社会的「狂人日记」或变态慾情。因为世界虽乱,亦作者的心中有着一个清平世界的秩序,这是文明的古老的记忆,也是今要建设的新时代的底样。
我偶而给我所喜爱的人写信,被说我的信写得不亲。不知我是与朱天文朱天心亦不亲的。袁枚怪苏诗少情,但苏轼被罪获释贬黄州时游净居寺诗有云:
稽首两足尊,举头双涕挥,
灵山会失散,八部犹光辉,
愿随二圣往,一洗千劫罪。
他是忧患後如见了亲人。而我的忧患是远比苏轼的更大,我若见了母亲或妹妹,倘使我有妹妹的话,我亦但是柔和有礼仪,不会有泪的,不但没有亲昵,还像是不诚恳。其实苏轼於朝云亦惟云「事余以礼」,不说亲昵的话。夫妻相敬如宾只当是平时的,忧患後才知此语更具。前此我只知「天地不仁」这句话很大,是对於史上的世界劫毁的,这回因袁琼琼一提,才又知还有一句「至人不亲」是把忧患都化为人的端正清好了。
原来礼仪这样东西,我们平常只当是形式多於情操,生活顺境时来行行的,却竟是可以含蓄着怎样重大的处境与怎样强大到无保留的情意的,是情意的无保留与制约为一的自然秩序。现在来讲文学创作,就是要知道有这个清平世界的秩序,这里就情操也都成了是知性的。晓得这个,就够你在文学里写怎样重大复杂激动的事实,场面与情绪亦可以总是有余裕的,像袁琼琼说的「单身的时候是顶秀气的,女式的单身。」
九
史上新文学之兴,多是受了自然界的新发见的刺激。
天文学上的与物理学上的新发见,引起了对自然界新的赞叹,这是发动新思想与新文学之始。因为对自然界的改观,引起了对文明的原理与思考方法的再审定,所以新文学必与新思想并行。我读小学时正当五四运动开始,暑假回乡下,晚上在檐下乘凉,听中学的表哥讲西洋的科学说星有多少光年的距离,抬头再望望星空,不胜向往,若没有这向往,是也不能发新时代的大志的。彼时不久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风动了全世界,那完全是知性的风动。史上若没有像这样知性的风动是不能有新文学的。
新时代开始的文学多是理论的,如楚辞汉赋之先有春秋战国诸子的论文,那些论文都是对於自然界与人事的原理的再审定。彼时的新文学都是带理论式的,如汉赋的曲终奏雅,末後总要讲一番治世的道理。史记写项羽本纪与高祖本纪,亦是诉之读者的知性,不诉之读者的感情,程度低的都喜欢项羽,程度高的才知刘邦此项羽好。
六朝佛教传入最盛,如僧肇智顗等亦是先在知性上感兴,把来理论化了,然後佛教思想成为中国文学的新情操。基督教唐朝已有景教碑,但基督教拒绝理论,所以不能进入中国文学。彼时中国对於西域的文物是统统接受。罗马的东西亦有输入,卖酒的胡姬有戴罗马珠饰的,但於罗马的思想学间与音乐等则全不采用。罗马的音乐只被当作灯市耍戏的杂伎之一。罗马的那点点数学与物理学,当时中国是还高过它的,而罗马的思想与艺术则与中国的是可比血型不同,不可以输血的。印度的与中国的血型相同。与希腊也还有点像远亲似的。
五四运动所接触的是希腊精神,所以有益。但後来则是罗马型的。西洋的天文学物理学是世界性的,不受血型的限制,如日本已追上了西洋的,我们要追上也不难。但西洋的哲学与文学则与我们的血型不同,不可以输血。今天最贫乏的就是理论。今天文学上最不足的是知性。法国革命的文学也是伏尔泰等思想的理论文当先,五四文学也是胡适周作人等的理论文当先,周作人与鲁迅使当年的青年歆动的,并非什麽小说创作,而是其讲理的散文,可见时人是如何的需要讲思想理论的文学了。你看文艺作品,看一件已经创造好了的作品,但理论文则是教你自己去开出世界,自己去创造作品,不限於文艺。是这个缘故,所以史上凡新时代开始,皆是理论文当先。又所以好的理论文必是叫人读了兴发的。刺激是感情的,兴发则是知性的。
我们今做新文学的运动,还是要有理论的文章。
虽小说的创作亦要是知性的。如张爱玲的作品即是知性的。从来风靡一世的,如苏轼的诗文,小说如三国、西游、红楼梦都是有一种知性的光的。知性是感情的完全燃烧,此时只见是一片白光。而许多激动的刺激性的文学,则是感情的不完全燃烧,所以发烟发毒气,呛人喉咙,激出眼泪。知性才是欢喜的,连眼泪亦有一种喜悦。
孙先生教我们的革命是要通过政治,但其出发点是憧憬於一个大的理想,即新的对自然界认识与新的对人生的认识,在日常生活的全面对待,人有了新鲜的情操,对物有了新鲜的意思。它是世界性的,亦是带有民族的个性的。通过政治革命是为实现这个。所以革命的新文学亦从开头即注定了是要知性的。
今人以为理论文不可是文学,这个观念先要改变。再则以为小说是无责任的写实,这个观念也要改变。
文学是写可珍重的东西。「方舟上的日子」与「击壤歌」与「青青子衿」就使人读了发现现今尚有许多可珍重的东西。可珍重的人世是,在拥挤的公车里男人的下巴接触了一位少女的额发,也会觉得是他生之缘。可惜现在都觉得漠然了。有一带新造住宅村,是午前九时左右,男人们都上班去了,有一家人家的年轻少妇在扫除房间,敞着障纸的格子门,在檐前阳光里晒棉被拍打,抬头看见我在门前路上走过,是不相识的人,亦躬身含笑说「早安」。这可说是古风的了,然而真是清新得像早晨的太阳。福生市七夕祭的翌晨,我散步时在路上捡得一块女式手帕,把它放在庙里神前的桌上。昔人上元夜拾得遗帕坠钿,有多少遐思,但是现代女人的东西使人不能安心,只好让神去祓除了。人世原来都是可珍重的,但今要以革命来禊祓。基督教讲赎罪,佛教讲超度,中国的则是禊祓,像人家除夕把屋宇部来掸尘,把祭器与桌椅都搬出来擦刷冲洗了,好过年都是新的。又像王羲之一班人三月三日集叙於会稽山阴之兰亭,也是「修禊事也」,所以中国文学是讲天地清明,不同於西洋文学的向上帝讨正义,而从恶魔讨艺术。
中国人尚有西洋人所没有的,是对於世变的感知性。左传里记不得是谁了,他见伊洛之间有被发野祭者,曰:「不出十年,此地其为戎乎?吾其左衽矣。」後来果然是戎狄入侵,要齐桓公用管仲来尊王攘夷。这种预知,实从早先的祭政一体而来。西洋的宗教亦有先知,而惟中国的是不落宗教,直接从天道与人事来感知。而且中国的是民间亦皆有此感知。
印度有讲世界劫坏,基督教有讲世界末日,但中国的则是易经里讲的「履霜坚冰至」的一个「机」字。一年有春夏秋冬,历史上亦是有盛衰的季节。世界古代民族多有骨卜与占星术,而中国的卜筮与夜观天象,则惟借以兴感,像风过水面,「托微波以陈辞」,对时世的亦惟是这种感知,故又曰、「天道幽微难言」。这最妩媚,天道亦像女孩子的说话,似真似假,不像迷信的着实。中国人的这种对时世变动之兆的感知,关系到中国史上独有的民间起兵,亦使中国文学多有了一个境界。
对於时世变动的感知,在民的文学里有童谣与谶纬,与渔樵闲话。在士的文学里是诗文里多有讲沧海桑田,词里有浪淘沙。刘禹锡的六朝怀古诗的「金陵王气黯然终」,与姜白石的词里的写靖康金兵陷汴京,徽钦二帝被俘,宗室迁都临安,「追想当年事,殆天意,非人力。」元明曲如长生殿里安禄山乱後李龟年的唱词十分悲壮,与桃花扇里清兵南下,史可法在扬州兵败的激烈尽忠,皆有一种「天意如此」的苍凉。一部三国演义若去了天意二字就没有历史人事的风姿了。拜伦的哀希腊诗,与吉朋的罗马帝国兴亡史,皆没有天意,只见是人事的狭塞。希腊荷马史诗里是有神意,而无中国说的天意,所以荷马史诗里的亦只见是人事的狭塞。马克斯讲资本主义没落,但是亦不知尚有天意。所以他推断的不准。
中国民间的想法是个人的小事亦有着个天意,人事是非分明,而天意则在是非之初,充满了未知与创造性。我们的新文学运动就是要脱离追从西洋文学的无知,再开中国文学的天意人事的领域,不要单晓得时髦,即要晓得时代。要学孙先生的革命是革的天命与世运,使中国与世界的历史又有一飞跃。对时代的敏感在文学里是知性最高的一面,其实今天应当有人写一部民国史,要写得像史记一样的好文章。
我们当前的目标还是在反共,光复大陆。但这必定要有思想。最近看了夏之炎的「北京最寒冷的冬天」与「绝对零度下的钢」,暴露大陆现状,很是难得,但是作者所希望的只是民主的社会主义,根本上他并没有否定共产,可见大陆上今日思想的贫薄,所以这两部着作并不能读了使人兴起。从革命的意义来看,还是张爱玲的「赤地之恋」第一,陈若曦的「尹县长」第二,夏之炎的这两部着作只可当作资料。
真真天才的作品虽然不到思想,它亦是革命的,像张爱玲的「赤地之恋」与「年轻的时候」,像朱天文的「青青子衿」与朱天心的「击壤歌」,甚至看起来似乎与革命无关。因为文学是只要写了革命的感,不必写革命的思想,亦可以是完全的。但是若要造成一个时代的革命气候,则必定要讲思想,所以还要有理论文。
为达成孙先生交下来的革命,我们今日须要有像反秦朝的刘邦,讨平黄巾贼的曹操的天启英雄,与张良、韩信、王猛、崔浩这样知道世界形势的智略之士。但是有潮才能有潮头,历史上这样的人才是只有在时代的新节气中才能出生,像竹笋的在时令节气中才能茁出来,而酝酿时代的新节气的则是革命的思想运动。
文章与英雄都如花,我们要来酝酿节气。
丁巳年(编按、民国六十六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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