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 - 凤子

作者: 沈从文46,449】字 目 录

三月的北京,连翘花黄得如金子,清晨在露中向人微笑。春假刚还开始,园游会,男女交谊会,艺术同志远行团,……一切一切由于大学校年青大学生,同那种不缺少童心的男女教授们组织的集会,聚集了无数青年男女,互相用无限热情消磨到这有限春光。多少年轻男子,都莫不在一种与时俱来的机会上,于沉醉狂欢情形中,享受到身边年青女子小嘴长臂的温柔。同一时节,青年男子××,怀了与世长辞的心情,一个人离开了北京,上了××每早向南远远开去的火车。恰如龙朱故事所说:民族中积习,常折磨到天才与英雄;不是在事业上粉骨碎身,便应在爱情上退位落伍。这年轻男子,纯洁如美玉,俊拔如白鹤,为了那种对于女人方面的失意,尊重别人,牺牲自己,保持到一个有教育的男子的本分,便毫无言语,守着沉默,离开了××学校同北京。这年青人为龙朱的同乡,原来生长的地方,同后来转变的生活,形成了他的格,那种格,在智慧某一方面,培养了一种特殊,在生活某一方面,便自然而然造成了一点悲剧。为了免避这悲剧折磨到自己,毁灭了自己,且为了另一人的安静与幸福设想,他用败北的意义而逃遁,向山东的海边走去。

近年来一般新的文学理论,自从把文学作品的目的,解释成为“向社会即日兑现”的工具后,一个忠诚于自己信仰的作者,若还不缺少勇气,想把他的文字,来替他所见到的这个民族较高的智慧,完美的品德,以及其特殊社会组织,试作一种善意的记录,作品便常常不免成为一种罪恶的标志。

这种时代风气,说来不应当使人如何惊奇。王羲之、索靖书翰的高雅,韩幹 、张萱画幅的精妙,华丽的锦绣,名贵的磁器,虽为这个民族由于一大堆日子所积累而产生的最难得的成绩,假若它并不适宜于作这个民族目前生存的工具,过分注意它反而有害,那么,丢掉它,也正是必需的事。实在说来,这个民族如今就正似乎由于过去文化所拘束,故弄得那么懦弱无力的。这个民族种种的恶德,如自大,骄矜,以及懒惰,私心,浅见,无能,就似乎莫不因为保有了过去文化遗产过多所致。这里是一堆古人吃饭游乐的用具,那里又是一堆古人思索辨难的工具,因此我们多数活人,把“如何方可以活下去的方法”也就完全忘掉了。明白了那些古典的名贵的与庄严,救不了目前四万万人的活命,为了生存,为了作者感到了自己与自己身后在这块地面还得继续活下去的人,如何方能够活下去那一些慾望,使文学贴进一般人生,在一个俨然“俗气”的情形中发展;然而这俗气也就正是所谓生气,文学中有它,无论如何总比没有它好一些!

不过因为每一个作者,每一篇作品,皆在“向社会即日兑现”意义下产生,由于批评者的阿谀与过分宽容,便很容易使人以为所有轻便的工作,便算是把握了时代,促进了时代,而且业已完成了这个时代的使命;——简单一点说来,便是写了,批评了,成功了。同时节自然还有一种以目前事功作为梯子,向物质与荣誉高爬上去的作家,在迎神赶会凑热闹情形下,也写了,批评了,成功了。虽时代真的进步后,被抛掷到时代后面历史所遗忘的,或许就正是这一群赶会迎神凑热闹者。但是目前,把坚致与结实看成为精神的费,不合时宜,也就很平常自然了。

本书的写作与付印,可以说明作者本人缺少攀援这个时代的能力,而俨然还向罪恶进取,所走的路又是一条怎样孤僻的小路,故这本书在新的或旧的观点下来分析批判,皆不会得到如何好感。这个作品从一般读者说来,则文字太奢侈了一点。惟本人意思,却以为目前明白了把自己一点力量搁放在为大众苦闷而有所写作的作者,已有很多人,——我尊敬这些人。也应当还有些敢担当罪恶,为这个民族理智与德而来有所写作的作者——我爱这些人!不害怕罪恶为缘的读者,方是这一卷书最好的读者。

到了山东青岛,借用了一个别名,作为青岛的长期寄居者后,除了一个在北京的哲学教授某某,代理他过某去为他取那一点固定的收入,汇寄给这个人生败北的逃亡者,知道他的行踪外,其余就再也无一个人知道他的去。既离开北京那么远,所在的地方又那么陌生,世界上一切仿佛正在把他忘却,每日继续发生无数新鲜事情,一切人忘了他,他慢慢的便把一切也同样忘去了。这一点,对于他自然是一种适当的改变。同一切充满了极难得的切友谊离远,也便可同一切由于那种友谊而来的误会与痛苦离远,这正是他所必须的一件事。一个新的世界,将使他可以好好休息一阵。青岛的不值钱的阳光,同那种花钱也不容易从别买到的海上空气,治疗到他那一颗倦于周旋人事思索爱憎的心。过了一阵日子以后,在十分单纯寂寞生活里,间或从朋友那一方面,听到一点别传来关于他离开××以后的流言,那种出于人类无知与好奇的创作,在他看来,也觉得十分平淡,正如所谈的种种,不大象是自己事情一样。从这些离奇不经传说上,大都只给了他一个微笑的机会。一堆日子悠悠的过去,青岛上的空气同日光,把他的格开始加以改变,这年轻人某种受损害了的感情,为时不久就完全恢复过来了。

这年青人住的地方去海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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