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 第13章 旋转木马之歌

作者: 凯子10,874】字 目 录

臭狗绢!”

薇醒来时是八点十五分,那时我正坐在她床前的地毯上。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坐起身来。阳光从窗外透入,散射在她蓬松的长发上,显得格外秀丽。

梳洗一番后,两人一齐弄了点早饭,端到“星空花园”上进餐。此时两人都仍穿着睡袍,样子显得十分轻松自在,感觉上,彷佛我俩已然在一起过了许久许久,已经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了一般。

薇端起牛奶,瞧见了我的古怪表情,略加思考,便明白了我望着她那件白睡袍的眼神里,是在想着上面所说的感觉。她双颊一红,羞涩地笑了笑,随即低下了头。我顿时也颇感不好意思,但却舍不得移开视线,只静静地看着她,欣赏她那难得出现的腼腆神情。

吃完饭后我俩一齐把碗盘送回厨房。我说饭是你弄的,洗碗便让我来吧!她摇头拒绝,笑道你笨手笨脚的,待会儿一古脑地砸破,收拾残局可又是一番功夫。我声称在家里碗都是我洗的,五六年下来也没打破几只。她见我坚持,便道咱们还是老法子,猜拳决定。我立时同意,两人当即比了一回。结果又是我剪刀她石头地胜负立判。她笑道上帝要你当老太爷,这可不能违背喔!否则老天一怒,咱们可就糟糕啦!哈哈……

“乐声扬?”我皱了皱眉头∷“没听说过。”

“就是毕业音乐会啦!”希特勒解释道∷“是这样的,每年六月中毕业典礼前,学校都会办一个送旧晚会,由校内几个音乐性社团一起演出,算是一种纪念,这个晚会就是所谓的乐声扬!你懂不懂?”

“懂,但这和说唱艺术社有什么关系?”我问道∷“难不成要我们上台讲相声?或者表演什么京韵大鼓、弹词、还是……”

“等等!等等!”希特勒忙道∷“当然不是啦!这未免太不合适了!我们要争取别的!”

“争取什么?主持人?”

“哇塞!你还真聪明!不愧是准社长!”希特勒手舞足蹈,乐道∷“就是要争取主持人!你要不要试试看?”

“主持人多无聊啊!”我打了个呵欠∷“我没兴趣,你想上便自己上吧!”

“我当然不成啦!”希特勒笑着摇摇头∷“其实这跟练个段子差不多嘛!只是拆成一段一段,揷在表演当中而已。你要知道,上这个台不是为了表演,小达的意思是要挑战演辩社!”

“挑战演辩社?”我眼前一亮∷“你继续讲!”

“乐声扬这几年全是演辩社的天下,加上朝会司仪,他们臭屁得不得了。小达说要发展我们在才艺性社团的地位,首先就要把演辩社的资源一个一个拿下来,否则照此下去,他们那些把我们视为眼中钉的辩队队员,总有一天会拉走我们所有的新生!所以……”

“所以这届乐声扬主持人,我们势在必得?”

“没错。”希特勒见打动了我,兴奋地道∷“下午班联会要讨论这件事,小达和我要列席。你要不要一起来?”

“当然!”我道∷“我需不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了,来看看就行。”希特勒一拍胸脯∷“我们都搞定了!放心吧!”

虽然猜拳是输了,但在我的一再坚持下,碗最后还是我洗的,横竖只有那么两三只。薇拿了张椅子,趴在椅背上反坐着,在厨房陪我。她问我待会儿要去哪里玩,我说今天想去学校,她耸耸肩表示随意,然后便取笑我何时改邪归正了?我心想“改邪归正”这个词好熟,前几天不知道听谁用它取笑过我?当下本想说太久没上学良心不安,但不知怎地,却说成还是明天再去好了。

她闻言甜甜一笑,说道你这人就是三心两意,难怪猜拳净输。我问道三心两意和猜拳有什么关系?她笑道,三心两意,无法下决定的人必然是缺乏安全感的,而猜拳的诀窍,便是事先摸清对方的个性,如此每猜必中。我还是不服气,说道这种理由大有可能不准。她也不反驳,笑道不信便来试三把,我道谁怕谁,甩甩手上的水便下了场。

头一把我出剪刀输了,第二把我出布她出剪刀,最后一把我改出石头,但她却出了布。我一怔,她已用“布”包住我的拳头,笑道信了吧?我登时联想到张系国写的“棋王”,问她是否懂未卜先知?她伸手抹了抹不小心甩到脸上的水珠,大笑声中说道你越猜越荒唐了!於是便分析她的技巧给我听。

她说你两次比拳都是先出剪刀,这表示你缺乏安全感。她拿起我的手做了个剪刀的姿势,问道你在做这个动作时有什么感觉?我道没有,她说剪刀手势中,食指中指外伸,另外三指紧握,有一种“半攻半守”的感觉,凡是缺乏安全感的人,必然爱出剪刀。我一愣,心想这话有理,我的确爱出剪刀,而且每次出剪刀时,我的感受使是那种具有试探性,又担心又期待的犹豫。不禁连连点头,说道我同意,随即又问另外两种呢?

薇顿了顿,说道出拳头代表此人具强大攻击性,并且颇为沈稳,其性格必然十分谨慎。试想出拳时力道往外,手指倘若要握成拳形,必然需要格外使劲,而且主意要非常坚定,若不是有力又沈稳的人,必然不易下意识地作到。至於出布的,此人十分大而化之,不太在乎成败,要不然便是因为具有无比信心,因此才能随意把手掌坦然敞开,轻松出布。

听她这么分析,我不禁佩服道还真有你的,难怪我比拳老输。她说这不过是一种理论,光知道这个,想连胜三把还差得远。表示像刚才那三把,首先要知道你出第一把时的心态,倘若头一把输,那么自己气势便没了,其后便不可能再赢。你适才对我的话半信半疑,是故一定试探性地出剪刀,败你不难;其后你见出师不利,本来很可能出石头,但心想第一我不太可能剪刀,又觉得出石头有点儿退缩,自问还有两把,只要小胜一把,便破了我的理论,於是大胆豁出去而出了布;当你好不容易放手拚了,却再度损兵折将时,第三把你再也不敢妄动了,只得退守老巢,出个拳头唬人。所以这三把,在我有这种认识下,你是非完蛋不可的,懂了没?

我目瞪口呆,老半天才道懂了,想不到你竟然把我摸得那么透。她笑了笑,起身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轻道这不是摸你的底,而是长久以来对你用心的成果。倘若不是如此,我又如何敢信赖你一天到晚来我家,如何敢放心地爱上你,又如何敢让你慢慢思考,等着你回到我身边呢?要不是爱你,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精神,忍耐你在我身边,睡在我家,心头却想着另一个女孩?是故,你不用担心我了解你,只要你用心,我希望你也能这般毫不含糊地了解我,我会把一切都给你,不保留任何一点秘密,只要你用心,好好用心,知道吗?

“希特勒,你看怎么办?”小达问道,连同我三人一块走出会场∷“班联会简直是连个屁用也没有!演辩社随便说两句,他们就通过了!”

“人家是演辩社嘛!演讲一番,再辩两句,我们只好说相声自娱啦!”我笑道∷“谁教我们是说唱艺术社嘛!对不对?”

“对你个头!”小达闻言立时跳脚∷“我和希特勒还不是演辩社出来的!”

“所以啦!别生气了!”希特勒嘻皮笑脸地对我道∷“凯子,别惹他。他正在气头上。”

“你们说该不该生气嘛?”小达不平地道∷“他们霸占了那么多届,不该换人试试吗?”

“好了啦!班联会主席也是他们派的,咱们要争,本来就没有那么简单!”希特勒道∷

“明年凯子好好布局,大伙儿再试一次。到时候我俩高三毕业,坐在晚会上看自己人主持,不是更爽吗?别介意了!”

“对啊!社团成立不到一年,想马上吃掉演辩社的基业,当然有些困难。”我接口道∷“社长放心,明年我会好好搞,到时候一定不教你失望。”

“唉!”小达叹了口气,稍微平静了点∷“也只有这样了,你多多辛苦了喔!”

“什么话嘛!”希特勒一笑,双手搭在小达和我的肩膀上∷“马上就放学了,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商量商量,顺便吃碗冰,消消火,好不好?”说着对我道∷“凯子先回班上拿书包,看看小光要不要来,我们在校门口等你。”

小达又叹了口气,向希特勒点了个头∷“谢了!”

“应该的。”希特勒笑道。

再度来到阳明山,我的感觉已然迥异於当时。

洗完碗之后,薇说今天我们再上一次擎天岗好吗?我道自从上次北海一周以来,我们已经去过两三次了,怎地你去不烦?她笑道小女子就是有耐力,不怕烦,你不去就快讲。我想了想没什么主意,只有同意了。

避开了塞车时段的中山北路异常好走,不到一个小时我们便来到了天母。经过“乌鲁木齐”时我向薇说,上次咱俩来这里吃饭,想不到那时诗圣也在,这小子无聊透顶,竟然骑车跟踪。薇听完淡淡一笑,表情没有什么改变。我问道你不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吗?她说你早就讲过了,怎地又说一次?我一愣,心想有吗?我怎么完全记不得?不过想来应该有吧!否则一个正常人乍闻此事,绝对会有点反应的。於是我微窘地带开话题,当下便扯起别的了。

近十一点时我俩抵达阳明山国家公园着名的小油坑地质景观区。此时虽然已入初夏,高山上却依旧十分寒泠。狂风呼啸在耳畔,将两人的衣襟发稍皆吹得迎空直飘。小油坑遍布蒸汽硫黄的地热出口,也紧拥着冰冷的山脉,融化出激动及热情。在深湛的长空与鲜黄的矿脉交映下,迎风而立的我俩,彷佛正伴随着那和身逸去的云雾飞升;在这个天地苍凉,群山悲壮的世界里,成为亘古以来尽馀的生命,与满山的芒草一齐摇摆,自沈默中孤傲而顽强地绽开。

此刻,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感受已然有所改变。上高中以来,我一直奔忙於来来去去的各项事务里,鲜少有片刻的宁静,好好地仰望天空,如从前一般闲适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我好像从来都没有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咖啡,仔细想想自己倒底在干什么,而又为什么而忙的问题。好像有颇长一段时间,虽然自己很辛苦地做这个做那个,却老是在各种情况下,不由自主地陷於背动∷比如中新友谊之夜,是小光要我上的;诗朗队是被学校指派的,其中亦有卖希特勒交情的意味;小玫的离去,我事先毫无所知;老二的交情,是在他的主动接纳下开展的;与诗圣来往,是因他对我付出关心;而和薇一日千里的交情,也是由於她的一再邀约而起。我对自己所处的世界,表面上看起来很尽心,事实上却一直不甚积极。甚至面对自己所追求的理想,所企求的梦境,我好像也是蹉跎怠惰,以至如今仔细想想,我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我对自己的期许,什么才是我所盼望的目的。

回头看着远眺群山中的薇,我不禁佩服她的泠静及自信。或许她曾迷惘,有时她亦可能感到无所适从,但她对自己要走的路却从不迟疑。是故当她决定了我,要在我这儿建立新生活的时刻,她便勇敢地采取行动,成功地让我一步步为她所迷,而深陷於她的世界中,不容我有回头或拒绝的想法。

较之她的坚定,我不禁深感羞惭,像我这种有那么多“虽然”,而十分婆婆媽媽的人,真的能带给她幸福吗?会不会有一天,当两人已然没有退步馀地时,她会后悔和我在一起,后悔决择了我呢?会不会有这样一个日子,当我俩已然无法和对方分离时,我会发现我只是个没有过去的,只能生活於现今的凡夫俗子,而当我试图自我成长时,却发觉自己已然被定型,而无从挣脱现前的小圈圈了呢?会不会觉得自己像披头“无所适从的人”那首歌的主角,发现自己是个“无所适从的人,枯坐在自己无所适从的土地上,计划着一堆无所适从的计划,而不为任何人”呢?会不会如歌中所言“没有自己的任何主见,不知自己将去何方”,而需要把问题“全数留给某个慾加援手的人”呢?

会,我知道长此下去一定会的。别说十年八年之后吧,就仅仅回首这一年,便可清楚见到这种可怕的效应了。像和我一直有来往的六人,我顿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他们∷木头木脑,口笨舌拙而爱理不理的老二,事实上非常敏感,由他那番对我对小玫态度的批评,便可清楚察知;率性逍遥,不修边幅而粗豪海派的诗圣,虽然看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内心是十分孤独的;嘻嘻哈哈,乐天平易却又充满学长关爱的希特勒,总教我觉得他的潜意识中有些缺憾,似乎在他那无所不能的办法中,对某件事感到束手无策,亟需有人帮助;而自傲帅气,天之骄子且是群众注目焦点的小光,却好像一直汲汲营营,彷佛对其生活十分不满足,试图依靠一些什么去维持他的自信,教整个世界为他存在,而使地球以他为轴旋转一般。

小玫,温柔端雅,飘渺无定而纤细敏感,虽然打从国小一年级便与我同班,后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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