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我们更是如胶似漆,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永远都是以想像在和她交往,而丝毫没有去除自我的观点,在一个假定没有本身存在的前提下好好看看她,用心地体会她那双永远仰望蓝天的眼神中,含有什么话语,藏有什么心情;以致连她行将离去,我都还要远远的无意吐露,才像丧家之犬一般,坐在出境门前怔怔地望其消失,而对这永别似地分离毫无办法,空留日后无尽的怆然及悔恨。
至於薇,自信坚毅,深邃神秘,敏锐前卫,或者是智慧惊人,都只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深交之后,顿时发现她的另一面是那么截然不同,透散着如初春花草般地瑰丽,似仲夏夜宴般地华丽,像深秋晴空般地高远,又好比隆冬雪景般地纯净。彷佛是深夜极光一般诡异,海面火焰一般炫迷,在雷电交织中倏地而来,似神龙般地在长吟声中划破天际而去。她从不曾给人云雾般地迷蒙,却永远似春雷乍响般地令人惊觉,教人回味无穷。
我顿时发现,他们六个人,或远或近,若即若离,在我生命中谱起了一首交奏的旋律,深深烙下我心里无法尽解的痕迹。在这个风谷云山的一角,我必须使尽全力,才能踩着那远远延伸的足迹,而教自己不致徒费这短暂的行程,得以实现我的命运,不教日后有任何一方后悔,令此刻有无限潜力的时机消失无形。
“先跟我介绍一下这个人吧!”老二和我站在学校附近的站牌上,我道∷“连面也没见过,就带我去他家,总是有点儿不自在。”
“不是都说过了吗?”老二道∷“他有一台pc,一台苹果……”
“等等,”我连忙打断他∷“你这不是介绍小鸟本人,而是在谈他的电脑。我想知道你们的交情,或者他的个性什么的。你净说他那三台宝贝有什么用?”
“喔……”老二偏着头想了想,眯起那双小小的凤眼∷“其实你都知道嘛!他小学和我一齐念秀朗国小资优班,加上小妖猪,我们三个常常在一起……”顿了顿又道∷
“上次我们校庆,不是跑去建中玩吗?那个矮矮的,很可爱的人就是小妖猪,另外那个端着面的就是小鸟嘛!”
“提起那天我想起来,”我笑道∷“那天我们在门口碰到的……就是小鸟吗……那个高个子。你开他那碗面的玩笑开了半天,我一句也听不懂,什么蟑螂媽媽老鼠儿子的,后来也没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这个,”老二搔搔头道∷“也没什么啦!那是他们建中人的笑话而已。”
“说说嘛!”
“他们学校餐饮部很脏,建中青年写了个笑话,说有一天蟑螂媽媽要儿子学游泳,”老二笑道∷“原因是晚上在碗盘睡觉,要是白天赖床起不来,待会儿面汤一灌下来就会淹死!”
“哈哈!”我大笑∷“有趣!还有呢?”
“另外一则是说有一天建中餐饮部贴了张公告,上面写着倘若谁能在面碗拼出一支完整的蟑螂,就免费请吃到毕业……”老二笑着又搔了搔头∷“还有……喔!另外有一则叫做『免疫实验』也很好玩。说是建中调查,高一吃面中毒的比例是百分之百,高二是百分之五十,到了高三,就没有因为吃面而中毒的人了。把这项报告的原因找出来,就可以保送台大医科。”
“他们真无聊。”我笑道∷“这个也拿来当开心,不恶心吗?”
“不会啊!”老二也笑了起来∷“很好玩嘛!”
“对了,别扯远了,”我说∷“还没讲小鸟呢!你多谈谈他的事给我听,省得待会儿见面没话说。”
“这个嘛……我想想,”老二微微吟哦,忽然一指站牌∷“车来了,先上去再讲。”
“这是什么?”薇疑惑地问道,从我手中接过那张纸,打开瞧了瞧。
“我写的诗,”我微笑着道∷“送你的。”
“骤遇?”薇温然一笑∷“好像很不错喔!是为我写的吗?”
“嗯,昨晚写的。”
“我不要看。”她忽然道,说着把诗递回来。我一愣,还来不及说话,她已飞快地親了我一下∷“别紧张,我是想要你这个朗诵队的才子親口念给我听。”
我松了口气,随即糗道∷“这……不太好吧?”
“别不好意思,”她笑眯眯地说∷“这里没有别人,用不着害羞。”
“唔……好吧。”我心想拒绝不了,只好伸出手牵着她,两人一块坐在草地上。我吸了口气,然后便低声地,在微带感动,又觉困窘的情况中,念出这首短短的,却花了我一个小时写就的小诗。
下车之后,老二和我一同走在敦化北路体育场旁的林荫大道上。一路我向他问了许多有关小鸟,以及他们三人交情的问题,老二也不厌其详地一一说明。
感觉上他们三个真是令人羡慕,不但从小兴趣类似,而且彼此之间更拥有可说是“心电感应”的奇妙默契。他们都立志成为科学家,三人都从国小就开始订阅似懂非懂的牛顿杂志;大伙都爱打电脑游戏,而全都对一齐逛中华商场,买电子套件来玩感到万分着迷。老二的爸爸是检察官,年纪和他有颇大差距,在身为独子的情况下,虽然就兴趣而言不乏家庭支持,但毕竟不太能跟父母沟通;小鸟的父親己事业有成,受到家庭影响,他也在各方面的表现成就非凡,而深以其开放的家风为傲;小妖猪我个人不熟(说实话我和小鸟也不熟),但据老二说,他的家庭状况颇为复杂,近来跟叔叔婶婶一块住,似乎有蛮多不愉快的经验,令他一直压抑着自己。这三个人的组合,某种角度来看不是很协调,但瞧平素懒洋洋的老二,一讲起他们便颜色兴奋,神采飞扬的模样,我就知道他们彼此的情感是怎么个深厚法了。
说真的,要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加上对自己是“电脑白痴”的不服,我今天绝不会接受老二的建议,去“认识他的朋友”,像入山求仙般地去见一个彼此素未谋面的人;当然,也不会有这么好的耐心,听老二好像是现宝一般地讲述三人的交情。从小我的生活就一直是一个人过,印象中除了幼稚园时代的宇和嘉,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良好的友谊。要讲朋友看起来是不少,国中时代有远远,高中念了不到一年,诗圣小光希特勒,说实在也真是不少。但在内心深处,我却知道他们都不能算是我的朋友,或者说“不是我要找的朋友”。我一直在追寻的,是一个能接纳我,而把我算成他们不可或缺的一部份,视我为血肉相连的团体。诗圣和我只是“颓废友”,我到今天还是无法了解他为什么对我的生活,尤其是跟小玫及薇的部份格外有兴趣,搞不好只是他对自己失败爱情的补偿心态使然;小光的生活多彩多姿,好像只有和他上台的时候,我才能“占有”他的友谊,而在日常生活中,我似乎只是他那花样年华中的一件装饰品罢了;希特勒对我是真诚的,这一点我相信,但是他最近一直鼓励我这个,推动我那个,除了社团事务上的意见,他更给我一种“想要凯子实现梦想”的感觉,就从上次他说咱俩去女校门口站岗,找看得顺眼的小妹妹出去看电影的事,我就在怀疑——是否只是他自己不敢,所以才来找我。
是故,对老二那副“我们三个”如何如何的神情,我是越瞧越不是滋味了。
下山之后,薇提议去上次没去成的“福乐”,我不假思索便同意了,於是我俩带着辘辘的饥肠,直奔敦化北路“寻仇”。约莫七点左右,“仇家”被我们毫不留情地吞得干干净净,两人像电脑游戏中的怪物一般,带着“把好人扫蕩”的快感离开了福乐。
吃饱了运动,我们随即去薇唱歌的那家舞厅跳舞消化。这家舞厅不同於那些高中生会去的“kiss”或“twin”,不到晚上十一点后没什么人。我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你不去那些给我们这种年龄层去的地方,而跑到这间既有犯罪活动又规模不大的舞厅唱歌?薇叹了口气,说道这里是“他”带她来的。当时“他”曾说,去“kiss”之流的地方太无趣了,一大堆人挤来挤去,没有一个熟人,而那无些无知的小高中生,却又自命风流地到处玩那种凤求凰的爱情游戏,看来着实心烦。这儿虽然“不乖”,但来往的人都是道上的,别看他们有些恐怖,其实很好相处。较之那些高中小呆瓜,这儿的人有意思多了。再说,这家舞厅资本很小,是“他”四五个朋友合伙开的,又不算是什么成人级的地方,不是正好适合我们这种和大伙儿玩不在一起的人吗?
我点头同意,也没什么可说的,便和她一块儿跳起舞来。薇耐心地教我跳舞,如何抓拍子,如何找舞伴。我俩在只有两三个人的空蕩舞池中忘我地相互交错。没过一会儿,就过来了一个人。
那个家伙高高的,一身蛮考究的衣服,头发梳得怪里怪气,一脸高傲的神情。他似乎刚被人骂过一顿,或是大家乐“龟”了,满面郁闷地朝我俩走来。我心想瞧这德行是冲着我们来的,随即停了脚步。
薇一怔,转头瞧见了他,忽然沈下脸。这个人笔直地走到我俩跟前,稍微沈默了数秒,然后竟然劈头问道∷
“他是谁?”说着向我一指。
“你是谁?”薇冷笑一声,瞪了他一眼。
他和我都是一愕,他似乎没料到薇会这么说,而我却是因为心想两人应该认识,不料薇竟然当面否认。不过,一听下句话,我便明白薇的确认识他,只是非常讨厌这个家伙。
“你怎么来了?”他皱眉道∷“不是说和朋友有事吗?”
“你管不着。”薇瞧也不瞧地道。
“他到底是谁?”这家伙又朝我一指。我不禁有气,心想你当我死人哪?正慾发作,便听薇道∷“好!听清楚了,”她牵起我的手,冷笑道∷“他是我的男朋友。我现在是死会了,你省省功夫吧!”说着把手一摆,示意他可以滚了。
“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这家伙吭了一声。
“请!”薇似乎不耐烦跟他多说。
“别这样嘛……”他不死心,转化了一下那副目中无人的态度∷“我们……”
“你必需我说滚才会离开吗?”薇又瞪了他一眼∷“识相点,别自讨苦吃。”
“好吧……哼!”他咬了咬牙,凶狠地瞪了我一眼,对我道∷“你给我记住!”
“我会的。”我笑道∷“这么好笑的人,不记住太可惜了。”
“你!”他闻言大怒,紧紧握住拳头,似乎想上去就是一拳。我仍旧笑笑地瞧着他,心想你要在这里动手,可就太笨了,也不惧他那副蓄势待发的德行。
“怎么?想打人啊?”薇的笑声突然传出∷“快动手啊!你后面有好多人想奉陪呢!上吧!别拖了!”
我抬头一望,只见后头不知何时已然站了一大票希奇古怪,平常我一眼也不敢多瞧的人。这小子望着他们,不禁暗暗吃惊,却又不愿示弱,愣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可以滚了啦!”薇再度把手一伸∷“请吧,花痴!”说着畅快地笑了起来。
老二和我聊着聊着,不久就到了小鸟家。他住的地方还算安静,隔条巷子就是西松国中。老二说他上国中时,媽媽只要在窗口喊一声,他就可以回家吃中饭,说着按了按电铃。
半晌没动静,老二有点讶异,又按了一次。
仍是没人。试第三次后,老二好像不太好意思般地搔了搔头,对我道他搞不好还没回来。我问道你们今天不是已经约好了吗?老二点头,却道这个可说不准,平常他和我们出去也会迟到,小妖猪和我都知道若是约十点见,跟他一定得说九点。我心想你们三个够交情好讲话,今天有我这么个外人,他这么随便可真是不给面子,当时脸就拉了下来。
老二不知所措地苦笑一番,对我扯了些有的没有的,试图缓和一下僵住的气氛。我朝他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就在此刻,他弟弟回来了。老二如获大赦地吁了口气,和他弟一番噜苏,随即一同上楼。我说道他不在,我们还是等一等,这样随意上去不太好;老二摇头,说这是常事,没什么关系的。说着咱们就直接进去了。
他家在七楼,八楼盖起一层违建当做小鸟兄弟的“地盘”。老二带我进了他的房间,当然啦,不由分说地便拉着我见识那三台有名的电脑。
三台机器都没开,我瞧了片刻没瞧出什么特色,点了点头就坐了下来。
“你说他叫花痴?”我笑道∷“还真难听的名字!”
“大家都这么叫,”她笑道∷“叫惯了。”
“大家?”我问道∷“舞厅的人?”
“就刚才那一票嘛!”薇叹了口气∷“他想追我,成天跑到舞厅等我出来,久而久之大家都认识他了。”
“他是哪来的?”
“说来也是蛮倒霉的。有一次我带朋友来跳舞,她说男朋友也要来,就带来这个白痴。”
“他不是你朋友的男朋友吗?”我讶异道∷“怎么又跑来追你?”
“别提了!”薇叹道∷“这家伙无耻到极点,那天见我一面,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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