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你今天怎么搞的,为什么老是这么说?”
“也许是因为那件不能告诉你的事吧……或者是因为你一直忘不掉小玫。”她道∷“我觉得没有安全感。”
“那怎么办?”我有点歉疚地道∷“我愿意替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转头看着我,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脸上泛起神秘又甜美的笑容。她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呼出,似乎在作什么重要的决定。片刻后,她转回头,凝望着远方,说道∷“天快亮了。”
东方天幕已呈深蓝。我点了个头∷“怎么样?”
“凯,我说一句话你别生气。”
“不会,你说。”
“我实在不放心,总觉得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所以,你要给我一个保证,为我做一件事。”她低下头,放轻声音道∷
“其实也不能算为我,这件事你没有什么损失,反而有便宜可占呢!”
“你说嘛!”我催促道。心中不禁有点紧张。
“我之所以要你做这件事,其实是有点要绑住你的味道,”她缓缓地道∷“因为,像你这样的人,当这么做了之后,便不会再对我不起了。”
我额头微微冒汗,并不接口。
“凯,其实今天我要你先上来,就是希望一个人静静,好好考虑一番。你知道的,有些事是不能后悔的。”
我心头怦怦狂跳,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不过,凯,我不会强迫你。只要你不愿,就不要答应我。我不会因此难过的……”她顿了顿,说道∷
“凯,今晚让我把身子给你。以后我们之间,将不再有任何秘密了。如何?”
我开始喘气,全身发热而呼吸困难,当下一句话也说不出。她一紧握着的手,微笑道∷
“凯,别紧张。我并没有一定要这么做,你想一想再说。”
天色由深蓝转呈浅白,风轻轻地吹。披头刚唱完第十三首歌,此刻四周正是一阵沈静。在这一曲既终,次曲未响的片刻,我面临着有史以来最大的考验∷的确,我可以拒绝,这么做不能后悔。但是,倘若我不答应,那她会怎么想呢?
作为一个女孩子——虽然她是那么特殊——但她还是一个女孩子。这么做了以后,她所失※JINGDIANBOOK.℃OM※去的将无法弥补,我只能用永远和她在一起,确保她的决定不致后悔。
我真的会永远和她在一起吗?虽然自己一直如此深信,但毕竟我才十六岁,以后还有漫长的路要走,难道日后数十年的生命,我需要在此刻决定吗?
我自忖并不是个薄悻的人。但是,人生有那么多的变数,我能始终如一,永远像此刻一般,和她牵着手,面对无常的世界吗?
她爱我,所以她这么决定。
我爱她,我的决定呢?
深灰的天空依旧,第十四首歌响起了。我的决定是什么?
风仍然轻轻地吹着,吹动那满天的晨光,由远处的隐伏之处逐渐升起。只要再一刻,便是黎明,便是新的一天了。正如薇和我说她初恋的那一夜,当故事将完,而尚有另一段情节未交待前,朝阳已冉冉升起。今夜似乎也将如此结束。
四周一片鸟鸣,万物等着新的一天。我的决定是什么?是要保持原来的生命,还是投身至即来的黎明?
每个长夜都将结束,任何一段故事总有开始。清晨已至,天色透白,朝阳升起之前,我的决定也该出来了。当星空隐没,雨夜不再的时候,光芒是没有丝毫犹疑馀地的。蛰伏已久的世界再度开始旋转,太阳又何能迟迟不至?
相信我们已经等了太久了。长夜已去,该是日出的时候了。
原本如鼓如钟,雷轰电闪的狂热在无形中褪得干干净净,当我开始听见路上响起车声的时候,心中已是一片平静。我浅浅地笑了起来,转过身,面向薇,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凝视着我,双眼倒映着窗外的光芒,彷佛燃起一把火焰,深深灼亮我心中的每个角落。风继续吹着,将白袍轻轻卸去,飘散在金黄色的光芒中,远远飞至东方的日出之地。我眼前的她不再是聪颖自信的薇,也不是绿衫黑裙的北一女学生;不是手抱贝斯,长发飘逸的摇滚歌手,更不是一身米黄,潇洒清秀的临时情人。白袍下的她就如希腊神话中的女神,是在泡沫中诞生的维纳斯。在神圣庄严的纯洁中,如梦似幻,晃兮忽兮,飘逸却真实,清晰而轻柔,在初升的红日照耀中,将我带离於大地,飞升至遥远而神秘的天际彼岸,再不回头。
十一点二十分。
醒来时已是中午,房中一片敞亮。窗外是一片深湛的蓝天,在清澄中透散着清亮的愉悦。
我下床穿好衣服,稍微清醒了些,才想起这儿是薇的房间,於是连忙看看床上,见她仍沉沉地睡着,才放下了心。她正沉缓地呼吸着,身子随之一起一伏;窗外微风浅浅吹动那一头长发,而轻轻地拂过她雪白的肩头。此时她似乎正在作个好梦,嘴角浮现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她那清纯的面庞中,透出一抹令人迷醉的艳丽。
我怔怔地望着她迷人的身影,不知不觉中又在床沿坐了下来,眼前亦浮起天亮时的场景。很奇怪的,此刻我觉得十分轻松,彷佛解脱了什么似地,对周遭的事物皆不再在意。当昨夜兴奋及激动褪去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如此平静,好像故事已然走到尽头,或是音乐即将奏至尾声,在奔腾及华丽都消失了之后,顿时觉得——该是休息的时刻了。
不知是否有意安排,当她解开那件白袍浴袍的刹那,音响中正好响起“挪威森林”。也许是放了两遍“橡皮灵魂”都跳过这首歌,当前奏响起时,我突然有一种愿望成真的感觉。好像期待了,盼望了许久的事物骤然降临,瞬间瓦解了我心中仅有的坚持,以及对於她毫无保留的身影的紧张情绪。当时我觉得自己的呼吸不再急促,而眼前的一切也重新清楚了起来。或许是注定将有这一刻,亦或是心中不再愿意逃避,我对后来所发生的事竟然一点也不畏惧,直到两人在炫目的朝阳中相拥睡去为止,我都觉得自己身在仙境,身在那如仙境似的纯净之内;而毫不抗拒地,将心头的杂念一一洗净,洗净在那艳红的火焰之中。
俯身在她脸上親了一下,我知道从此以后,我俩将永远是一体的了。在这个有点疯狂,有点荒唐的世界上,我俩将永远手牵手地站在一起,面对前途也许是幻化无常的,惊险横逆的,或者美丽璀璨的道路,再也不会分开,再也不分开了。
五月三十一日。
“照片拿去,”小光走到我座位旁说∷“抱歉啦!这么久才拿给你。”
“好说。”我伸手接过∷“多少钱?”
“免了啦!”小光笑道∷“拖了半年,谁敢跟你拿钱啊?算我赔不是好了。”
“你少来,”我也笑道∷“洗两卷照片用得着多少钱?花这么点银子就想摆平,你未免太瞧不起人啦!”
小光笑着耸耸肩,一副“要杀要刮,悉听尊便”的表情。我问道∷“对了,希特勒刚才找我有什么事?”
“他说又有活动了。”小光道。
“社展?”
“不是。”小光说∷“最近天安门闹很凶你知道吧?希特勒说我们台北市九所公立高中,好像要一起办个声援会,听说在中正纪念堂,一所学校一个节目。”
“说唱艺术社又要争代表权?”
“才不是呢!”小光笑了起来∷“人家在争自由民主,我们在这里说相声搞笑,未免太没有诚意了吧?”
“那是怎么回事?”
“希特勒说北一女派演讲社出马。你也知道嘛,演讲社那一票头脑有点不会转,想不出要表演什么……”
“所以要我们支援?”我接口。
“不是我们,只有他、小达、范胖和你。”小光道∷“我没兴趣。范胖说上次放小达鸽子不好意思,所以一定要去;希特勒说你是准社长,以后这种事你要拿主意,所以非去不可。”
“好啊,反正又没事。”我点了点头∷“北京那边听说很热闹,我们这儿是该表示表示。这种活动应该参加啊,你怎么可以不去?”
“哎呀!还没当上社长,就会说道理!”小光推了我一把,笑道∷“我不太赞成这种方式,共产党这么好讲理的吗?他们抗议有个屁用?我看他们迟早会倒霉,还不如趁早回学校k书,别等哪天什么李鹏、邓小平拿出枪杆子,他们就呜呼哀哉了!”
“这跟你参加活动有什么关系?”我道∷“再说,都什么时代了,共产党还用老套,看不顺眼就砍人吗?”
“那可不见得。你没听新闻讲,前两天吾尔开希不就是因为觉得大事不妙,要大家走人,才被他们什么自治会开除了吗?”小光道∷“我想他是对的,这样没完没了的抗议要搞到什么时候?换成我是老邓,管他媽『格老子的』,先砍了再讲!”
“你还会讲四川话,”我笑道∷“真是本社的栋梁。这种功力应该表现一下吧?”
“少拍马屁,不去就是不去。”小光笑着说。
“被你识破了。”我也是一笑。小光又道∷“我反正不赞成天安门学运,连带更反对我们在中正纪念堂搞什么声援了。连人家在毛泽东照片下召集百万人示威都没用,咱们九校在老蒋大庙前声援,谁会鸟你?”小光两手一摊∷“我不去,你有兴趣就自己上。”
“好吧!”我叹了口气∷“说不过你。”
“对了,”小光忽道∷“你不是山东人吗?”
“是啊,怎样?”
“那个学生自治会的柴玲也是山东人,你去教演讲社几句山东话,”小光笑道∷“等她们表演时,可以穿揷这么一段∷扮老邓的骂一句『格老子的』,另一个扮柴玲,回敬一句『你奶奶雄』,不是很好玩吗?”
“这算什么主意嘛!”我笑骂∷“要不要找个新疆人,用维吾尔话再骂一句?这样连吾尔开希也有了!”
“哈哈!好点子!”小光大笑∷“你去清真寺找找看,搞不好真的找得着维吾尔人喔!哈哈!”
打从那天清晨开始,薇就像变了一个人。
六月一日是礼拜四,吃过晚饭,我俩便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这两天大陆那儿愈来愈紧张,原本半小时的新闻为了天安门民运延长至一小时。北京情势一天恶於一天,每天都有消息说共军马上就要进攻天安门。
薇似乎对天安门事件十分关心,而一反平素的泰然自若,当见到游行学生渐感不支,或绝食人众又晕倒住院时,竟然都激动地留下眼泪。我同意这件事很值得注意,而且对同文同种的同胞,他们的苦也令自己感同身受;但薇的反应却让我不解。照理说她是个很坚强的女孩,虽然很敏锐,却不会轻易流泪;再说,光是她对我将参加九校联合晚会的支持程度,便完全不同於她的个性。
这次九校声援我们学校派诗朗队作代表。我原本以为薇对我参加这种活动的态度和小光差不多,但今天对她一说,竟然大出我意料之外。她不但十分赞成,连声称赞我一次参与两校表演十分爱国,更毫不留情地批评那些不愿回诗朗队的队员(说是批评,实为痛骂,只是她老是讲“诗朗队那些混蛋”如何如何,听来实在不是滋味,是故说好听点,谓之批评)。我心下嘀咕,虽说她或许十分有民族情感,但较之平日她一言褒贬事物的习惯,这种态度真的有够情绪化。而当昨天我为了缓和气氛,而告诉她小光的“格老子”笑话时,她那种立时翻脸,把我俩都说了一顿的态度,真是教我吓了好大一跳。
不但如此,她行为上的异常,似乎也表现於其他的方面。像昨天下午我们跷课,她挽着我的手,和我走在中正纪念堂时,便因为我戏称她“大姊姊”而别扭半天;而今天晚上吃饭,她也由於我对她所问,是否已然忘却小玫的不置答而难过地哭上一场。虽然当情绪一过,她又摆出那副熟悉的自若表情,但我知道,她真的有些变了。
我不懂为什么会这样,早上去学校时跟诗圣请教了一番。他起初搞出一副颇为古怪的表情,然后似乎很不耐烦地道,不管薇平日如何,她毕竟是个女的,当她最后一道防线都没有了的时候,内心的感受就不再被压制,而不自禁地表露了出来。加上平常的她是那么强悍,当她自觉有了某种心理保障之后,自然比常人更容易显得脆弱了。我又问道是否她以前不是这种人,而是受了恋爱刺激才会“奋发图强”,再次恋爱时,便希望由我来弥补所有她曾损失的,而希望更多的安慰时,诗圣突然面带怒色,吼道你是否在讽刺我?我讶异道这怎么会是讽刺你呢?诗圣想了想,叹了口气,塞了根菸给我∷
“算了,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你又……唉!反正是我对以前的事老是自责,跟你或她都无关……唉!抽菸!别谈了!”
我更搞不懂了。
六月三日。中共宣布新的戒严令,表示“部队将使用一切必要手段突破障碍”,要求群众退出天安门广场。晚上十点,共军开始采取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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