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中说唱艺术社社长,”我道∷“要印表演的节目单。”
“是,请坐。”他拉了把椅子让我坐下,说道∷“原稿设计好了吗?”
“好了,”我拿出一叠文件,抽出昨天小忆陪我一起弄好的节目单∷“就是这个。”
他接过瞧了瞧∷“就印这样?单张双面?”
“是。”
“纸质呢?”
“我希望用铜版纸。”
“哪一种铜版纸?”他问。我皱了皱眉∷“这我可就不懂了,有很多种吗?”
“当然啦!”他一笑,从零乱的桌上取出一本纸样翻给我看∷“你瞧,光是铜版纸就有这么多种,每一种的磅数又可以选择,有光面的、有去光的……”他边说边翻∷“……进口的、国产的、有花纹的……一大堆呢!你要用哪一种?”
“哪种便宜?”我问道。
“基本上磅数越低,”他解释∷“也就是越薄的纸越便宜。不过太轻的纸看起来比较没有质感。此外,国产的便宜,没有花纹的也便宜。还有,假如你要去光,就一定很贵。”
“什么是去光?”我又问。
“你看这张纸,”他指着纸样的一个选项∷“是不是会反光?这是铜版纸一定会有的情形。要是你怕印刷品会反光,那就要去光,不过这个动作很花钱。”他想了一想∷“看你的预算,不过只印一张,我觉得不必太考究。”
“我也这么想。”我道∷“对了,纸张的颜色可不可以选?”
“不能。”他道∷“铜版纸就是这种白色,你要是想上色,可得另外加钱。”
“那油墨可以选颜色吗?”
“这倒可以。”他又拿出一本色样∷“这些颜色是现成的,比较便宜;假如你要选特别色,那不但油墨要算,工钱也得加,划不来。”
我一笑∷“你倒是挺替我打算的嘛!”
“学校生意接多了,”他温然一笑∷“我知道你们学生的情况。”
“那多谢了,”我道∷“不过我还是要上底色,印刷油墨用这个。”说着一指色样本上的一种深棕。他问道∷“纸色呢?”我反问∷“也是特别色加钱?”他点头称是,於是我又在色样本上找了一种米黄。
“你要印几份?”
“一千五百份。”
“这么少?”他〖JingDianBook.com〗眉头一皱,我连忙道∷“这样不行吗?”
“行是行啦,不过数量少,成本相对比较高。”
“那没差。”我松了口气∷“反正多了也没用。”
“好吧!”他又是一笑∷“纸质呢?”
“别忙,我还要印别的。”说着我又拿出入场卷的设计稿及广告页。
两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以中磅数国产铜版纸印a⒊大小的对折节目单,a⒋大小的广告页各一千五百份,纸上色,用普通色油墨印内容,此外又选用米黄云彩纸印入场卷。如此刚好符合我们的预算,一万元整。
其实我昨天已经分别要小光和小忆找过印刷厂了,根据他们的说法,一万块绝无可能辨到我所提的要求。当时横竖我也不懂,没法跟他们争辩,此刻事情如此容易解决,我反而吃了一惊。不过当下我也没多说,只和他续谈印刷时间的问题。
“九月十二?”他双眼睁得老大∷“只有一个星期?太赶了啦!”
“没办法。”我苦笑一番∷“只有这么点时间。”
“为什么不早点来?”他问。
此话一说,当下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阿强的事嘛,以乎太丢脸了;不说嘛,又好像是我不知轻重。一时我哑口无言,心中不可扼制地感到十分委屈。之后随即一片静默,无话可说。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为什么该是我弄?既然那个头号人渣阿强要抢社长,最后却又为什么要我负担起这个烂摊子?
我为什么要为说唱艺术社付出这么多?明明可以派出去的事,我干什么这么辛辛苦苦地又设计节目单又跑印刷厂?连广告出了问题,我都跨刀帮范胖在親戚服务的单位拉到一万五!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这件事是我的意愿吗?九月活动是小达的主意,为什么我必须在这里完成他的志愿;而他留给我的,却只不过是一个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的小社团?
我这是为什么呢?小光说基女她们对我们社团十分不满,言下之意似乎怪责我指挥无方。我多无辜啊!阿强把时间和气氛都弄坏了,我一力补救成今天的样子,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要鼓励鼓励我呢?
没错,昨天小忆是有鼓励过我,但你听听她说的∷“凯子你放心,我相信你有那个能力的。”说起来还真令人悲伤,她为什么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呢?反过来讲,就算有又怎样?这并不是一个别人都可以快乐,唯独我一个人应该扛着压力和孤独的理由吧?
有没有一个人像我一样对社团付出过这么多心血呢?没有!有没有人因为弄社团而丢了马子的呢?也没有!我一个人又拉广告又上表演又主持又写稿的,大家却在九月十六一起分享这个成果!难道他们不该鼓励鼓励我吗?
难道我错了吗?用心投入社务,一向以建立社团远大前程,牺牲精力时间及自己生活的我,难道做得不对吗?每次排练就看到小光和相声社混作一堆,阿丹和林苑芬笑谈不止,或是范胖被黄孝慈亏得满脸傻笑……我不禁疑惑了——为什么你们都不理我呢?难道你们都忘了,要不是我筹划於前,克难於后,你们会有今天的快乐吗?
我要求一句关心我的话莫非太奢侈了吗?我希望属於一个接纳我的团体是个过份的要求吗?为什么小光有花样年华,诗圣有五湖兄弟,老二有三人团体,而我却只有在此接洽社务的份?为什么我诚意待人,只施不受,却只能换得小玫出国,小薇离去,希特勒窝进高三,准备他的大学之道的命?为什么此刻我身遭重创,就没有人拍我一把,给我一点“朋友的帮助”呢?
莫非,我真的错了吗?
老板见我半天不说话,劝道∷“很烦吧,小兄弟?”
我回过神,连忙强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一下子……”
他微微一笑,打断了我∷“是不是该做事的人不负责,你这个小社长才自己来啊?嗯?”
“是啊。”我叹了口气。
“别放在心上,”他笑道∷“你年纪还轻,本来就要碰到许多挫折的,不然怎么会进步呢?哈哈!”说着望了望狭窄的地下室∷“你看看我,年纪都一大把了,还只能在这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开着这么一间隂死阳活的一人公司。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我随口反问。他不胜感叹地道∷“前两年母親生病,花掉我半生的积蓄。当时跟我合伙的那几个看我成天喝老酒,一副成不了气候的样子,就带着我所有的客人走了。母親去世后我一毛钱也没有,债主上门只好一逃了之,偌大一间外贸公司,连个鬼影子也不剩了。”他顿了顿,喝口茶后又说∷
“后来开了两年计程车,总算没老婆没小鬼,才积下这点资本,在这个破烂地方接你们学生的小生意,七搞八搞活了下来。想想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媽的……”说着他微微一笑∷“对不起,一时忍不住。其实这也没关系,我早就看开了。反正大概上辈子欠了人家债,这辈子还完倒也干脆。欠到下辈子,我不是还得倒霉吗?哈哈!想开点,什么都不过这样啦!”他爽朗地笑了起来,又道∷“小兄弟,一切其实都还好。只要你不放弃,就没有问题了,知道吗?”
我鼻头一酸,忽然感到这个笑得正开心的老板,才是此刻跟我最近的人。当下眼前一阵模糊,不知为何流下了泪,点了点头。
“咦?你在难过什么?”他讶异道∷“哎呀!对不起啊!不该对你说这些的……”说着他搔了搔头,手足无措地道∷
“真是的……好啦!我下礼拜二一定会印好的,好不好?”
我看了他一眼,眼泪忍不住地又流了出来。
九月十三日。下午的新公园。
“弄好了?”陈小蕙讶异道∷“你……你的动作可真快啊!”
“先看看吧。”我指着那一叠印好的文宣∷“我没检查品质,不过也只能这样了。”
大家围了上来,一人取了一份,各自偏着头“鉴赏”那份刚出炉的节目单及入场卷。唯独阿强坐在一旁,闷不吭声。范胖拿了一份给他,笑道∷“怎样?做得好不好哇?”
阿强瞪了他一眼,接过文宣,随即“嘶!”的一声,竟然把它撕成两半。
小光见状大怒,虎吼一声,便要冲上前去。我一把就拦住了他∷“别跟他计较。”
“他……”小光讶异地看了我一眼,我对他摇了摇头。范胖已经忍不住了,当即破口大骂,阿强不甘示弱地也吵了起来。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指责阿强的不是,只有小忆比较收敛,只是不满地瞪着他。
我等大家吵了一会儿,说道∷“安静一下好吗?”
也许是声音太小,或者大伙儿真的太不满了,对我的话全然不加理会。我吸了口气,骤然大声道∷“喂!安静!”
大家都吓了一跳,当即纷纷闭上了嘴。我等气氛静下来,稍微停了半晌,方才续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少了一份,至不济只是还剩下一千四百九十九份,能差到哪里去?”
“可是……”黄孝慈开口,我就把她按住∷“一份不到七块,他爱撕就撕,反正印刷厂为了保险,一定会多印百分之十,他可以再撕一百四十九份!”我冷笑道∷
“今天好不容易大家都请到公假,相声社的朋友们又大老远从基隆赶来,我们别浪费时间。他爱干嘛就让他干,我们应该体谅他的恼羞成怒。”
大家都愣了,以乎没料到我会如此无动於衷。我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
“好了,开始练习吧!”
后来的事发生得很快,虽然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中,但现在想起来,却也蛮模糊的。总而言之,当天的排练是结束了,除去阿强这么一手,整个过程都还算顺利。
回家之前我去了一下舞厅,当然啦,没有看见薇,不过大姐头倒是出现了。说也奇怪,她今天并没有找我的碴,只是冷冷地,对我搞出一爱理不理的样子罢了。
狗弟知道我心情不好,拿了杯酒给我喝。我一口气喝光,又要了一杯。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开始开怀畅饮,直到第二天早晨来临,我已经醉得人事不知,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迷迷糊糊之中,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出现,我彷佛看到自己站在新公园露天表演台上,面色凝重地说着连自己也不感趣的台词;彷佛看到阿强坐在隂暗的一角,正狠狠瞪视我的目光;彷佛看到小忆的笑,和阿丹那逐渐熟练的表演;彷佛看到小光正挥着扇子,和陈小蕙谈笑风生的表情。
我看到印刷厂老板笑着拿出印好的文宣,和我坐在狭窄的地下室聊天;我看到范胖点着和广告客户收到的钱,正和我研究剩下的经费如何筹措;我看到林苑芬皱着眉头,小声地和黄孝慈抱怨的景像,也看到郑巧怡把我拉到一旁,希望我不要太严肃的场面。
我知道这些都是幻象,它们都没有发生过,只不过是我的想像罢了。这些事情都令人不愉快,那是不可能发生的,我是小达他们指定的第二届社长,我会把事情弄好的。我会在一个很平顺,很愉快的气氛中把事情弄好的,不是吗?
我知道我喝醉了,很醉很醉,醉得糊涂了。现在不是刚放完寒假,寒训刚结束吗?我不是才在麦当劳认识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吗?诗圣不是才跟我去哈草乐园抽菸吗?老二不是才约我去麦当劳吃饭吗?
我不是刚跟小光在中新友谊之夜上完表演吗?
我不是刚去北一女门口接小玫回家吗?
不是吗?这些事不都才发生没多久吗?它们为什么都变了,变得如此遥远,如此虚幻不真?我为什么会醉倒在这里,醉得人事不知,而无法控制自己的想像?难不成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伤害了谁吗?为什么它们都像一阵飘散中的烟雾,或是云中乍现的电光一般,在我还来不及抓住,还来不及仔细瞧瞧之前,就一古脑地都消逝了呢?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为什么我只是在荷花池畔睡了一觉,满池枯萎萎的莲蓬已化成了一片艳红及青绿;而我心中的青绿及艳红,却只剩下枯萎的残影了呢?
我真的不懂。
九月十六日傍晚。实践堂。
今早有一上午的公假,大伙儿在成功的会议室进行最后一次排练。吃过午饭后我们便直接到实践堂布置场地。演讲社她们派出七个义工来帮忙,那些贴布条,安排收票等工作就完全交给她们,我们十三个要上台的人则分别利用这个空档再作练习。约莫五点左右活动结束,大家一起去吃饭,只剩范胖和我留在实践堂,商量待会儿的灯光问题。
“凯子啊,这阵子辛苦啦!”我们坐在舞台一角吃便当,范胖道∷“终於要上台了。”
“是啊,真累。”我道。
“你最近怎么了,好像心情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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