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问。
“没什么,大概只是累了。”我叹了口气∷“事情一大堆,忙得烦死人。”
“是啊,”他笑道∷“搞什么嘛!就我们两个在忙,他们倒轻松得很。”
“你也辛苦了。”我笑着拍他一把,问道∷“广告那边没问题吧?”
“差不多啦!”他苦笑∷“还没拉够,差不多就是了。”
“还差多少?”
“你不用管啦!”
“多少嘛?说来听听不成吗?”
他叹了口气∷“大概七八千吧。”
“这么多?”我一愣,他笑道∷“没那么容易。我可不像你,什么都一下子搞定。”
“别提了。”我又问∷“你确定没问题吗?”
“你啊!就是太不放心了,”他一笑∷“所以才会那么累!安啦!我自有分寸。”
“好吧,不管你。”我改变话题∷“待会儿灯光怎么办?你安排好了吗?”
“实践堂的人会弄,跟他们说好就得了。”
“有没有什么问题?”
“有。”范胖道∷“舞台灯太旧,只能全开或全关,聚光灯有点暗。”
“这没关系。”我想了想∷“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变化。对了!聚光灯可以动吗?”
“我看不要动比较好,”范胖道∷“一来他们不熟段子,可能配合得很差;二来设备太旧,搞不好一动就坏掉,像什么灯泡掉下来之类的。”
“这么烂?”我笑道∷“真危险。”
“预防胜於治疗,”他也笑道∷“只花一万多,将就点吧!”
我俩边吃边聊,之后便去后台找实践堂的工作人员把灯光搞定。不一会儿其他的人都回来了,我叫过小光,问他服装弄好没。小光一愣∷“服装?你有叫我弄吗?”
“没有吗?”我吓了一跳∷“开学典礼……”
“啊!对!”小光猛然想起∷“糟了,我忘记弄了!怎么办?”
我暗暗叹气,看看表是六点半,心想表演七点就开始了,现在不是噜苏他的时候,便道∷“唉!没关系,我去弄好了。哪儿有借服装的店?”
“抱歉抱歉!”小光忙道∷“中华路上有,就在实践堂外头不远。”说着告诉我地方,又打躬作揖了半天。我也不多耽搁,安排一下该注意的事,便一个人出去亡羊补牢。幸好这附近场地多,服装出租店不缺,我找到小光说的那家店。当即按照上台人数,跟老板要了十三套长袍。
老板找了半天,对我说∷“同学,十三件长袍是有,但花色不统一喔!行吗?”
“差别很大吗?”
“还好啦,都是深蓝色的。”他道∷“只不过缎子的只有六件,其他都是布的。”
我安排一下上台人员,心想只要同台的花色一样,其他的也不必那么考究,於是又问∷“布的能不能再凑一件?”
“可以。”他道∷“那缎子的只要五件了?”
我点头称是。於是他便回仓库又找出一件布袍,跟我拿了学生证作抵押,便将十三件服装交给我。我连忙抱起一大包衣服,三步两步地赶回实践堂。
活动快要开始了,场地上已有陆续而来的观众。我跟收票口那几个北一女的义工打过招呼,便直奔后台准备。大伙儿见我借到服装,不禁都松了口气,纷纷领了长袍,便各自去更衣化妆。
不一会儿大家都把衣服穿好了,三五成群地在更衣室开别人的玩笑。几个女生跑来对我抱怨衣服不太合身,我解释道临时借的,大家不要太讲究。她们似乎不太满意,不过反正时间来不及,也就不再噜苏了。我有点不高兴,心想这事又不是我负责的,现在借都借了,你们还挑什么挑?不过转念又想这件事横竖是我督促不周,小光没弄好我也有责任,是故忍了下来不跟她们发作。当下对大伙再宣布一次上台注意事项,便跟小忆一起到前台预备。
七点三十五分。
场中吵吵杂杂地,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我站在台右布幔往外瞧,只见台下仍然有许多空位。心想这次宣传毕竟还是没搞好,不禁有些失望。
小忆拉了我一把,问道∷“要开始了吗?”
“嗯。”我点点头∷“你没问题吧?”
“有点紧张。”
“放心,不会出问题的。”我笑着说∷“就跟在新公园那样上,包管错不了。”
她点了点头,看表情仍然十分耽心。我便又说∷“别紧张,等一下要是忘词了,我会想办法把词提给你。只要跟着我瞎扯就好了,不必耽心。”
“嗯……”她想了想,忽然问道∷“你不紧张吗?”
我一愣,突然也觉得奇怪——对啊!我不紧张吗?
按理说,今天是我上高中以来最重要的一次演出,不但整个活动是我一手办出来的,自己更负担了主持人的九次串场,以及开头和结尾两个最吃重的段子,我应该很紧张的才是。
中新友谊之夜,我不但连饭也吃不下,上台前甚至因为主持人的表现不差,竟然紧张得和小光一起去场外改段子。不得不承认,那次我真的很紧张。
诗朗比赛那天也是。虽然是团诵,我虽然只有几句无关痛癢的独诵句,但仍旧紧张得一塌糊涂。要不是上台前希特勒鼓励过我几句,真怕自己独诵念破音呢!
上学期末社展就更严重了。那天我四点多自动醒来,在阳台上还耽心了好一阵,直到薇对我说了一番话,又是我很能干,又是我紧张别人就垮了什么的,自己才宁定了下来。
但,不知为何,此刻我竟然一点也不紧张,好像今晚不是我要表演,亦或只是排练一般,不但心跳平缓,呼吸正常,我竟然一点也没有那种即将要上台的感觉。
小忆见我半晌不语,问道∷“怎么了?”
“唔……”我回过神来∷“没事!我们上台吧!”
她点点头,我对工作人员打个暗号。只见场中的灯光暗下来,观众席静了下去。
灯光再亮,随即又暗下去。
小忆擦擦额角的汗,灯光又亮起来。不久之后终於关上。
我一拍小忆∷“走吧!”
两人当下走出布幔,观众席晌起一片掌声。我俩不疾不徐地走至舞台中央,稳稳站定,面对着黑鸦鸦的观众,望着刺眼的聚光灯。
小忆吸了口气,定了数秒,打开麦克风。
“大家晚安,欢迎光临实践堂。”她道。
“今晚的节目就由我俩替各位主持。”我接口。
“何淑忆。”
“董子凯。”
“上台一鞠躬!”两人齐道。
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小忆开始说起她的台词。
很奇怪的,今晚我不再觉得聚光灯像以往一样刺眼了。此刻虽然面对强光,但我的视线却还是很清楚。不像以前,只要一上台,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实在无法理解此刻的感觉。明明站在台上,说着我一手写出来的段子;明明是我钟爱的舞台,也同是我最自傲的表演,为什么我没有一丝一毫兴奋的感觉呢?
台词一句句地从口中滑出,一如排练时般地既熟练又精巧。我俩迅捷地装包袱,抖包袱,什么疾捧慢逗,智挥愚翻的要求都中规中矩。但,为什么我没有那种上台该有的心情呢?
小忆淌下了汗,观众每一阵大笑,她就紧张一次。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动作也因紧张而显得僵硬。段子都快说完了,她仍然没办法把速度拉慢,要不是女生讲话比较清楚,观众可能不太听得懂她在说什么。我却正好相反,不但声音平稳厚实,动作也熟练流畅得多。要说台风,那简直比她好上千倍。可是,我知道其实自己并不入戏。一个好的演员必须装谁像谁,台词好不好,动作顺不顺,都不及觉得自己就是戏中人来得重要。只要演员一忘掉自己是谁,那么,观众也就会忘了他是谁了。
但是,我没有忘记我是董子凯,我知道我在干嘛。此刻的我比一台录音机好不到哪里去,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演着自己也不爱看的戏。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社长,只是一个别人藉以获得乐趣的小丑罢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是。
真的,今晚的聚光灯,已经不再那么亮了。
“开场曲”说完,我俩下台一鞠躬。小忆留在台上,和陈小蕙演出她们的“吃拜拜”,我则一个人迳自消失,走到舞台右边准备。
望着台下聚精会神的观众,我不禁感到十分孤独。心想假如希特勒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他会不会像从前一样地拍我一把,笑嘻嘻地要我想开点,说什么你有那个实力,我很信任你……之类的话?
换成是小达他会说什么?是骂我一顿,还是笑道下次努力就得了?
换成是小玫,她会怎么想?是讶异於我的失败,还是鼓励我∷“你是天生的演员”?
换成是薇呢?她会再次唱歌给我听吗?她会再次抱着我安慰我吗?她会不会像以前一样用那深遂迷人的眼光,再次给我强而有力的信心?还是牵起花痴的手,隐没於我空虚无助的生命之外,消失於我企盼渴求的神情之中?
吕文玲和郑巧怡讲起了“谈广告”。
薇抱着吉他,在七彩的灯光下唱起披头的“自然地演出”;我站在台下,忘情而着迷地听着。她说只有在我身边,她才有这么多的勇气,去唱一首旋律很轻快、歌词却很哀伤的歌;她说她很佩服我在台上的表现,她说那是一种演员的执着。她还说,只要我永远都能忠於这份情感,这份情感也会永远忠於我,我将不再会感到畏惧或迷失。
“超级市民”的阿强和杨哥,倏地变成了“黄范家”的黄孝慈与范胖。
表演快结束了,我的工作也即将告终。我知道我累了,从今以后,这些事将不再会是我关心的主题。管他什么四大任务,管它什么相声诗朗队,我为它们付出了太多,而我所得到的,却只是此刻逐渐暗去的聚光灯。我不再感到一点兴奋与悸动,只剩挫折与伤痕,是我这一年辛苦后唯一留下的足迹。
我真的很累,很累了。
阿丹和林宛芬说完“谈恋爱”,“云山雾罩”的阿强忘了稿,正被观众无情地奚落着。
我浅浅一笑,管他呢!我再也不会因为这个烦恼了。
他们要我主演一部电影
他们要让我成为一颗超级巨星
我们要拍一部有关那个孤寂家伙的电影
我所要做的只不过是……
演得自自然然地!
“学弟!”希特勒温然一笑∷“别再忘词啦!中新友谊之夜就是明天!”
我向你保证
我会成为一颗超级巨星
也许会拿到一座奥斯卡奖
也说不定
“不用留下来练啦!”小光背起书包∷“只不过是仪队社庆而已!”
这部电影
将让我成为一颗超级巨星
因为我能把这个角色
演得像极
“今晚念海祭,”丁社长叹了口气∷“还真算得上是应景哩!”
是故我希望你能在片子中看到我的身影
而且我知道你将会清楚地知悉
有个大傻瓜曾经抓住了绝妙时机
我所要做的只不过是……
演得自自然然地!
“你真是个天生的演员。”小玫道。
我们将拍出那个家伙的孤寂
以及
他跪地求谅的场景
我将担纲饰演这个角色
而且
丝毫无需排演复习
“表演成功极了!”阿祯和四人分别握手∷“多谢你们的帮忙!”
我所要做的
只不过是
演得自自然然地!
“成功帅哥,”占我位又抽我菸的女孩笑道∷“你好!我叫林美薇。”
是故我希望你能在片子中看到我的身影
而且我知道你将会清楚地知悉
有个大傻瓜曾经抓住了绝妙时机
“唔……”我一愣∷“我叫董子凯。”
我所要做的只不过是……
演得自自然然地!披头.“演得自然”一九六五发表於“救命!”专辑§在缠绕和虬结中我们都是兄弟姊妹我们既是陌生的亦是熟稔的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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