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故事遥远而生动,就像大屋一般,充满了无数既真实又虚幻的感觉。故事中有共匪打国军,也有国军打鬼子,打来打去,在八角厅中打出如梦似幻的声音。
就像每一栋古老的建筑,直到今日我还是相信自己在大屋里看过鬼。李爷爷说爷爷年轻时遇过一个狐仙,似乎救过谁还是受了狐仙的恩,我们家一到过年必定会祭一祭这位大仙。三十八年的故事,游击抗日的历险,常常跟狐仙的传说一起出现在大屋里;每天午后,我就觉得有人在爷爷的屋里走动说话。当时我又怕又好奇,每次都想看看鬼的模样,却从来没有上前一瞧的勇气。多年之后,我还是不知道那是鬼子还是共匪,是狐仙,还是李爷爷的收音机。
那段日子里唯一可以离开大屋的方法就是是看火车。每次火车来了,李爷爷就会背着我走上斜坡,我兴奋地叫着“火车!火车!”,他则沈默地吸着烟斗。那时基隆的天空似乎都亮了起来,即使我们打着伞,长空仍一是片开阔。火车叮咚叮咚,小雨浠里浠里,天地既热闹又响亮。
火车一过我就开始撒嬌,又是哭又是闹,死也不肯回去。李爷爷很宠我,从来没见他对我发脾气,只是用山东国语哄着我回转,进到大屋里,用浓浊的乡音说起浓浊的故事。火车朝远方开去,三十八年就朝我开来;青天白日,顿时化成满地红。从来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不肯进屋,就如同我从来不知道屋里是不是有鬼一般。在大家心中,对方都有鬼。我不懂为什么国军要杀鬼子,也不懂为什么鬼子喜欢去中正纪念堂;我不懂为什么中正纪念堂那么光辉灿烂,而大屋却又为何如此隂沈幽暗。一样的杀鬼子,一样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凭什么大屋里没有散步中的我和薇,而中正纪念堂内,也没有李爷爷收音机中平剧的声音?
火车叮叮咚咚,小雨浠里浠里,火车从台北叮咚浠里地开往基隆。火车一过八堵,基隆站就快到了,我整整衣冠,继续打着我的节奏。
不知道小忆到车站了没?她今天会带我去哪里?过去几周我们去过和平岛,爬过中正公园那爬不完的楼梯;她带我吃遍庙口大大小小的摊子,也带我坐在基隆麦当劳,看着行人说非道是。
上周我们一起去基隆文化中心,坐在空无一人的大厅聊了整下午的相声和曲艺。她跟小玫一样很少讲话,每次我一说,她就静静地听。我对她说着二十次上台的事迹,也告诉了她九月十六表演时的心情。文化中心十分冷清,基隆也十分冷清,站在舞台上,我也觉得十分冷清。也许只有她的笑,才是这许多事情里唯一温暖的场景。
她说赖声川那个表演工作坊即将推出“那一夜,我们说相声”的续集,问我要不要看,倘若在台北买不到票,她便跟我去基隆文化中心的那一场。我瞧瞧空蕩的大厅,很想说不要,但还是答应了,脸上更摆出一副颇为感激的德行。说实在我不太喜欢赖声川,因为他每次都把剧本搞得神秘兮兮地,本来蛮好的黑色喜剧,最后一定急转直下,半途跑出一个超现实的结局,我一向认为这种设计是他的败笔;故作玄奇,反而混淆了原本应有的婉转;他想表达的寓意,观众反而难以体会。
此外,他那部“那一夜,我们说相声”明明是一出舞台剧,只因效果取向比较通俗,反而在外行人的眼中,成了相声的代名词。想来真是讽刺,就凭李立群那副德行,好多说唱艺术社的学弟竟然都信了那一句台词∷“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之前,我们就是了。”於是那些笨蛋,也真的追随李国修的捧哏,来个“大家将就着用吧!”。把不同的艺术形式混为一谈,指鹿为马,一塌糊涂。要不是小光和我在社团课上力证两者不同,只怕此刻我们社团得改个名,叫做“成功戏剧社”了。
不过,我必须承认之所以不愿答应小忆的邀约,其实跟赖声川没什么关系。近来我一直努力地保持着“钢索上的平衡”,白天忙功课忙社团,晚上练贝斯练唱歌,行有馀力,则写几段实验性的段子。不但靠忙碌来麻痹自己,更用非常用功,非常疯狂的日夜生活差距来冲击心情,逼得自己一天到晚要专心去改变自己适应环境,不教心情有一丝馀暇。如此一来,才不会偶一独处便想到薇,想到她的笑,想到她的身影,想到她的一言一行。
然而,赖声川的剧——一如我所说——充满了那种古怪感觉,基隆文化中心又是如此地冷清,加上表演在晚上,回程我一定会独自走过那灯火一片的基隆港;这三种感受一连系起来,我会很静很静,心情很沈,然后不可避免地陷入低落,再度打乱我努力控制着的情绪。到时候会怎么个难过法,便不是此刻能猜到的了。
不过,我叹了口气∷还是答应她了。
车子照例停了下来,我知道那是为了等自强号过去才停的;只不过我很疑惑为什么如此。难不成自号太快,怕这种老火车翻了吗?
想起上星期诗朗队集合就好笑,高三下来了一堆,高一新队员傻傻地一个也没缺,倒是咱们高二只来了臭屁、黄肥和我三人。河马一如惯例地吼叫着,现在人家高三了,真是大声得理所当然。臭屁听听烦了,开言道你骂我们有什么用?来的挨骂,没来的倒耳根清静。河马心想这话也对,才不甘愿地闭了嘴。
见到希特勒的感觉好暖,他一点也没变,还是嘻嘻哈哈,穷开河马秃头胖子的玩笑;尤其我把表演弄得不差,又在不损大局的布置下抢回了社长,更使他笑得开心无比,直夸我能干,并自称自赞自己眼光卓越。他似乎知道我的情况,拍拍我笑道∷“就知道还是你行!看吧,连小达都办不出来的活动,你硬是办成啦!哈哈!”
那一瞬间时光彷佛回到去年的十二月十二日。就在小光和我演完“好”之后,他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满意地也笑笑,学长友,学弟恭,我被肯定,亦受期许,前途一片光明灿烂……
希特勒啊希特勒,学长啊学长,你知道吗?当时我就快要流下眼泪了;我好想对你说声谢谢,也好想告诉你我有多需要你这个学长。我可不可以永远不要当社长?永远不要自己去筹划经营?你说什么,我就去做好不好?你知道我会弄好的,只要你在旁边,什么都不必管,只要你在身边就好了,真的。
学长,我们不要走下去了好不好?我想练“海祭”,我想练“好”,我好希望自己永永远远是高一。你不知道,上学期结束后我受了好多委屈∷我没有存心要赶走阿强,可是现在他逢人就说我逼他滚蛋;我很用心地做着公关,但是相声社她们硬是觉得我对她们不公平;我帮范胖好多好多忙了,但是他现在仍为广告差额负着债;还有,虽然阿丹很愿意分担课程教授,但他什么都不会,小光也不肯帮忙行政,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训练任务。学长,我不敢跟你说这些事,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要是换成你,你会怎么办?请你教教我好不好?我怕你会失望,但是,我真的没有像你想像得那么好。我是一个失去行伍的将军,亦是一个没有冠冕的帝王,四大任务真的太难了,我怕等我指定下届社长的那一天,你会发现我什么都没完成。学长,要是果真如此,你会拍拍我,说声没关系;还是会叹一口气,让我羞愧无地呢?
自强号当当当当过去了,我们的平快车一阵抖动,随即缓如龟爬地,又叮咚叮咚地开始前行。窗外的雨是越下越浓了,没头没脑地平铺而降,在山峦和民家的外头罩上一层薄雾。我偷偷擦去了眼泪,四下心虚地瞧了瞧,随即又故作镇定地打起节奏。
大姐那天听诗圣说我会诗歌朗诵,笑嘻嘻地把大家叫到她的房间要我当众表演。当时我的脸有些热,不知道是因为跟他们念诗不太搭调,还是想到这一阵子在房间中干过的好事,一向在他们面前举止轻松的我,不禁也局促了起来。
很奇怪的,那天我没有念“海祭”,也没有念我连用两次於诗韵杯独诵比赛,两度得到亚军的“我在长城上”,竟然从书包掏摸出今年的比赛诗,念起那由数首诗拼凑成的“念李白”。
前四句是引子,用的是一首忘了谁写的古诗,我念着“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那一瞬,胸中忽然浮出一股既高傲又自信,彷佛便是李白的心情;登时石碎纸破,一扫原本羞怯;行云流水,狂兴冲天而飞。刹那间字句错落而出,但见李白开隂山,动龙门,忽尔水遁,骤然入海,开元迄天宝,洛阳到咸阳;终至酒杯逸空,回到传说的樽中故乡。低头,再度笑对杯底的月光。
大家听罢一阵疯狂的掌声,众人皆道今日大饱耳福,终於听到一次“不恶心的朗诵”。我心想没听过这般赞人的,满腔豪兴,忽成力士捧靴的的羞愤。大伙儿齐道安可,我推辞不成,只得在诗圣的建议下,再度念起一首自撰的“海风”。
我的诗写得不算高明,什么格律规定,那是一窍不通;创作诗也不同於朗诵诗,用看的勉强及格,用念的就惨不忍睹。幸好“海风”还有押点韵,句子也不长,总算凑和凑和还能念念。
这首诗是某日和小忆站在海边忽然心血来潮写的。不知为何,写得十分“激烈”。我不否认自己的诗一向都软软的,彷佛流行歌词般地风花雪月,没什么文学价值;寄到唱片公司,或许另有一点商业价值。但“海风”的激烈和顽强,真的连我这个作者也吃了一惊。细究内容,或许别人会觉得不知所云;但我自己却完全能感到诗中那股受尽风浪,然而依旧不屈不挠,拚死反抗的决心。彷佛之中,我正在海岸边缘迎风面雨,贯注而聆听。
念着念着,我顿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写出这首诗了。当天写就时我还不知道,此刻自己吆喝,反而体会得深。我发现这是一股内心的声音,逼我尽速恢复自信;这是一声急切的钟鸣,试图用最清晰的方法醒我於警讯。我真的不振太久了,不自觉中,潜意识已经浮出心底,要我快去找到一个方法,彻底把自己从泥沼中拉出身来,焚身以火,於灰烬中重生。
只不过,我万万没料到,那个方法竟然来得那么快;并且,竟然是这样的方法。
我醒的时候大姐也醒了,只是我是倦极而眠,她是葯力刚退。
我们躺在小房间的床上,四下正是一片静默。她拿起菸两人分了,黑暗的环境里,只有菸头暗红的火光。
“练得怎样了?”
“还好。”
“刚才累吗?”
“嗯……”我微微应了一声∷“现在几点了?”
“三点多而已,”她说∷“你没睡多久。继续睡吧?”
“不了,”我道∷“我想跟你说说话。”
她嗯了一下,两人聊了起来。此时正是半夜,外头隐隐传来舞厅中的嚣闹声;我俩赤躶躶地躺在一起,她架起细嫩修长的小腿,靠在我的腰际。
这一阵子我还是半夜就出来,只不过睡觉的地方换成了大姐的房间。这是一种非常难以解释的感觉,我发现只有躺在她身边,我才会觉得安全;从某种角度来看,我必须承认这是一种疯狂的行为。她很自然地让我住过来,就像一个大姐姐带着小d弟,每天晚上都睡在我身边。要是当天我心情不好,她就和我狂野地、恣意地作着爱,直到我缓缓睡去为止。
我知道每次和她作爱时她都是刚吸过迷幻葯的,虽然外表全无异样,但那种眼神我一望即知∷其深邃复杂,好像涟漪一般地抖动不止,又似火苗般地颤着金光。那时她全身火热,雪白的肌肤上淌着一层薄汗,扎在头顶的褐发半掩着脸孔,随着动作时缓忽疾地哼着、[shēnyín]着,在旋舞中吞噬着我,又在旋舞中让我占据着她。直到事情结束,才把我按在床上,伸手拨开头发,满足而温和地对我一笑,让我安安稳稳地依靠在她的胸口,直到次晨叫醒我为止。
我真的不会解释跟她的关系,一方面她是我们大家的老大,另一方面她又是我独有的避风港。小嘟狗弟他们全知道这回事,但却没有任何人表示这有什么不对。我私下曾告诉诗圣,这家伙竟然说∷“很好啊!那有什么不好?”而一点也没有诧异或惊奇。言下之意好像事情本来就该这样,倒是我有毛病一般。
是故,我渐渐地也不再多想了。大姐跟我除了姐弟还是姐弟,其他的反正也没有人提。如此一来感觉反而好了许多,我确实地在她的怀里平静了下来,更逐渐能放松自己,令我们火热的片刻更加曼妙。没过多久,这种行为已经变成我和她沟通的媒介,我们唯有袒裎相对时,才能毫无禁忌地谈天说地;只在深深结合的片刻,我们才能毫不保留地说出自己的心情。
国庆日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爬到楼顶看烟火。当时天空暗暗的,秋夜在七彩绚丽的火光中晕染出满天斑烂的深红。她背对烟花站着,双手伸展摆动,晃似挑起一波又一波浮晃粼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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