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 第23章 雨港之忆

作者: 凯子10,284】字 目 录

光幕。那种样子真的好醉人,好醉人。

那一晚我们都醉了,她波动的眼神似乎再也无法冷漠如昔,娓娓对我说起了她的过去。她说自己是人家的养女,养父成天酗酒,醉了就鞭打她、污辱她。她逃了出来,但不多久便被抓回去;之后,她更以三十万的价格被送入「妓」院。

许多年过去了,许多事也过去了,她迷失过,也振作过,就在物换星移中浮沈。直到某一天,她碰到一个女孩,这才彻彻底底的改变了她的生活。那个女孩陪着她不久,她就开始有了方向,有了勇气;后来便来到这里,和一堆朋友开了小舞厅,过起我从来不能了解的另一种生活。

而那个女孩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她叫林美薇。

许多事情缠绕着、虬结着,迸散出光彩各异的火花。每一件事都有好多面,我们穷毕生之力或许也无法一一发掘。这次没有人隐瞒了,她说她是薇请来陪我的,至於如何让我从那些自以为是无边的苦痛中走出来,薇则表示随便她。她说她们两人彼此曾互相影响,互相从对方身上汲取不同的特质。此刻,她问我,如果薇再也不回来了,她能够替代薇吗?

我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陪着她,在傻笑中滴着莫名的泪水。我不懂她在哭什么,也不懂我在哭什么;没有人懂,也没有人需要懂。烟火灿烂,我们都醉了,大家哭一哭,泪水化成五彩晶盈的甘露,於是我们又笑了。

那个问题不再有人管了,我很想知道她是为了我、为了自己、为了薇,还是为了我们大家才那么说,但是我不再会知道了。我们都在物换星移中浮浮沈沈,倘若有一天周期止息,相信我们都会知道的。

她再度伸手挑起一波又一波的光幕。我们在光幕下,当着没有星星的天空中结合。我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是弟弟了,她是姐姐亦是妹妹,我是弟弟亦是哥哥,我们又熟稔又陌生,又陌生又熟稔;在缠绕和虬结中,我们都是兄弟姐妹,我们既是陌生的,亦是熟稔的一群人。

烟火更亮了,光辉的十月。

一进市区天色就更暗了,古古旧旧地、破破烂烂地,基隆依然凝结在一片隂沈的霪雨里;彷佛是一栋古老的建筑,在青苔与红锈间和变迁对峙。

国庆日后我察觉自己有了些变化。一方面我的心情正在快速好转,对於手上该做的事,像是社团或诗朗队,都比较积极参与;白天的时间也振作得多,不似刚开学那几天的萎靡,上课打嗑睡的情况颇有改善,跷课频率也降了下来。

但,每当太阳下山之后,我的老毛病就再度出现,心事重重,看着路人都觉得人心惶惶。此外我开始不爱说话,尤其跟小忆打电话时,言谈中那股疏懒和答非所问的情形最为明显。从前的我很善於表达自己,要说什么劈哩趴啦就是一串,跟我谈天可以一句话也不用问,想知道什么,我都为你想好了;而且不但详细,更兼周全,什么人对什么有兴趣,我的演讲中总有个谱。

然而近来就不同了,不但常常聊到半途心思跑掉,有时我即使有话想说,也找不到合适的句子,造成一肚子主意,却说出∷“喔,我没意见!”的场面。

最先察觉这种情形的是小光,他发现近来每次社务会议上我都不太表示意见,事后却又有一套全然不同的计划。起先他还以为我对阿丹有疑忌,因而不肯将点子让他知道,后来发现阿丹反而早一步得知我的安排,才在仔细询问中让我承认这种情况。

老二不多久也感受到了。很奇怪的,虽然我开始不太讲话,两人却增加了出去打屁的次数。这学期以来——或许因为不同班——我们三天两头就一起吃麦当劳,之后到中正纪念堂聊到九点。他说我现在说得少听得多,不但心思捉摸不定,回话内容也多半莫测高深,他常常听得一头雾水,想上半天才霍然开通。我心想除了莫测高深,老二你自己说话还不是有一句没一句?故也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两人同一套招式,反而讲得更有意思。於是,我们反而开始说一些高一时不会提到的问题,像他的家庭,我的“夜生活”,对长大的想法,甚至是老二这家伙最外行的爱情与性生活等。

这么一谈,我俩反而更了解对方了。他对我说及他那法官爸爸,以及和差距四十岁的父親的代沟问题;他说到上高中以来逐渐疏远的三人行,也告诉我他那种和老友不再親近的苦恼。我开始深入他的内心世界,不再认为他没什么心事,因而也比较不介意他三不五时冒出的烦人问题;如今他再就我没兴趣的主题讲个没完,或在我试图逃避的事件上穷问不休,我也逐渐地学会适应,而不感烦躁了。

比起老二,小忆跟我的情况可就糟得多。刚跟她在一起我很健谈,一讲就长篇大论,她则看着我毫无声息,脸上微笑地听,两人似乎各得其所,自得其乐。但近来我收敛了很多,以致通电话时常常忽然一阵沈默,要不然就是讲一些张爷爷李奶奶的雞毛小事;喂?醒了啊?上学啊?学校有没有什么事哪?喔,没有,好,好,对,对,那再见啦!拜拜!无聊透顶。

其实这应该怪我,没话可说,变的是我不是她。不过就算装包袱,总也得有人抖吧?倘若我不讲话,两人可以坐在海边静一个下午;再说我跟她也没什么话讲,我会的她全不会,又不能对她说舞厅或薇的事,其他什么相声诗朗队的又都讲了好多次,近来真是越来越言不及义了。

诗圣曾说我和她维持不了多久,这一点似乎给他料中了。我自知再不改善,两人终不免於分手,为求收场不致难看,近来我的一举一动都竭力控制,两人顶多牵手散步,没有任何进一步发展。之前我还会親親她的,现在连“我爱你”也很少再说。如此一来虽然没有后患,却更促成两之间的鸿沟加深。她不知道是没留心亦或无计可施,除了像暑假时一般地微笑点头,对我这种改变没有任何反应,沈默依旧,而不加任何努力。是故,在两人都把心事隐藏起来的情况下,此刻只能希望——分得漂亮了。

相形之下,北一女一年级的云,则跟我别有一番相处的趣味。

第一次段考考完的下午没事干,我漫步到重庆南路上逛逛,不知为何想起以前跟希特勒聊过的一个荒谬念头∷当时我跟小玫还在一起,希特勒似乎很羡慕,三天两头要我托小玫帮他介绍女朋友。他说他很想找一天放学的时候去北一女门口站岗,找个可爱的小妹妹看场电影,搞不好就此来电,搞定终身大事。我笑道就阁下这副不古不新的德行,干这个未免太不搭调;再说非親非故的,谁肯跟你去玩哪?别搞得人家避之不及,引为校际大笑话。他则叹道试试不妨,只不过自己没胆,不过空想一番而已。

没想到,当天心血来潮,我真的试了,而且一试就中,因此认识了云。

从金桥往北一女走去时我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反正也是闲着,何不鼓勇试一试呢?至不济一无所获,只要闪人得早,想必也不致太过招眼。不过,当时我还是蛮紧张的,站了十几分钟,却一步也没迈出去,心想不知道这种行为是吉是凶,人家又会如何反应?是把我当成怪人逃开,还是恶言相报?

再说,如何选择对象呢?长相是一定得挑的,然而漂亮的女孩多半是死会,成功机率可能不高;其次人要阿莎力,否则羞羞怯怯,即使想也不敢同意;还有,一定要看人家是不是优哉游哉,要是待会要补习,我看也没什么搞头;最后,最好是高一,因为高三太老,高二油条,高一菜鸟脸嫩,机会应该比较大。

想着想着,门口的人都快走完了,我心想时间不多,要上就是现在,当下便往六七个正出门的小高一起走去。那时我看中的,就是后来跟我一起出去一下午的周致云。也许有人奇怪为什么要往那六七个走去,难道不怕人家人多势众,有拒绝的胆子吗?其实正好相反,女生爱热闹,大家一见此事新鲜,多半会嘻笑鼓吹;再说那一票看起来都蛮外向的,不致於视我为色魔,较之安安静静的一群,似乎令人心安得多。

我走到她们面前站定,开口叫住众人,自行报名报头衔,说道在下是成功说唱艺术社社长,本来约了干部放学开会,岂料那些家伙考完想玩,全跑得一个不剩;我没事可干想去看电影,但独自一人实在太逊了,是故提供戏票一张、午饭一顿,徵勇夫一名,不知诸位谁信得过小弟,惠赐青春,赏纳邀请云云。

她们一听登时愣了半晌,似乎跟我一样惊疑不定,一会儿后才语带试探地连我详情。我打个哈哈,对她们捧了好一阵子哏,连说带演,表演起难度最高的即席单口相声。众人被我逗得嘻嘻哈哈,随即互相怂恿,一时情势大好。我抓紧时机,似有意似无意地问云愿不愿,大家登时一片叫好,让她代表北一女出征。云见推辞不得,加上也十分想试试,当下点头同意,於是在众女锣鼓助兴下,和我一起消失於北一女门口。

当天我们也没干什么,两人看场电影,之后便去金桥聊天。一开始她还蛮拘谨地,不久后便笑语晏晏,和我熟了起来。我按照写段子的技巧,重新诠释一遍刚才看的片子,把原本刺激的警匪动作片化成了一个爆笑的段子,一应瓢把腰口葫芦肚蜂尾哏全算上,端是场精采的相声表演;她大笑不绝,兼而搭口两句,却也不失捧哏精神。於是,六点半金桥打烊时,我们的下巴和肚子都已疼得难受毙了。

两人交换电话后就各自回家。隔天她又约我出来,这次我们反而比较正经,只聊些生活故事、家庭背景什么的。她生在一个公务员的环境里,爸爸是公卖局经理,媽媽则在故宫上班。她对古物的了解还真不含糊,说起玉器国画就停不下来;不过也因如此,我那充满传统味道的相声才能吸引她那么大的兴趣。她是一个脸方方的,个子小小的保守姑娘,很能谈天,一笑起来彷佛天下尽是趣事,令我感到心情很好。

她说今早一去学校,同学就围上来追问昨天情况,没到吃饭时间,这件事就轰动数班。我有点不安,不知为何地觉得此事不妥,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故也就没再多想了。

近几天没有特别联络,只有她寄来一封信,希望我给她几份相声段子,并附上一张玉照而已。我拣了“反正话”、“谈流行”、“好”和“天安门传奇”寄去,并稍稍改写了“刘范家”,使之成为“董周家”,相信这种感觉一定不错,段子则是我捧她逗。

果不期然,前天她打电话给我,表示她们班听说我为她写了个段子,纷纷要求两人练一练,找个周末去班上“公演”;於是约我星期天碰面,要我教她说相声。我心想这也有趣,当下便答应了,想必没过多久,好玩的事将接踵而来,心下也是颇为期待。

对於信中附的照片我却不太明白,心想我又没要,你把玉照寄来意慾何为?不过转念又想,这或许是她的习惯,漂亮女孩爱表现也是常情,也就没再多问。

再说,自从薇的事后,我觉得朋友之间换张照片也是好的;想起对方,却没有实物怀念,那种感觉还真不舒服。像薇吧,我直到今日,也没有一张她的相片。真是遗憾。

火车进站了,我把云的相片收好,背起书包准备下车。窗外的雨仍然又浓又沈,铁轨上叽叽地传出煞车的声音。车厢猛然一震,随即停了下来。

这一路好静,好静。我似乎听着叮咚的车声打着拍子,此刻却完全想不起刚才是否真的这么做过。四下很暗,天上也很暗,我的心情也是冰冰凉凉地。

看着云的照片,我心中来来去去浮现各式各样的场景,眼前亦出现那些親友故旧的面容。他们笑着,也哭着,叹着气,也忙着各自的事情。三十八年令我飘在半空,文化中心教我低落,谪仙李白令我狂傲,国庆烟火使我迷醉;彷佛之中,我见到希特勒站在“小雁”团员中间,为他们念着歌诵李白的新诗;我也看到小光拿着扇子,和云一齐为学弟们示范如何表演相声;我瞧着老二坐在大屋里,听李爷爷说起三十八年仓皇逃难的故事,亦发现自己站在满空灿然的屋顶,和薇一齐飞升至远方的天际,刻着深藏的烙印,划着不灭的痕迹。

车停了,旅客一个又一个,排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出;活像出征的士兵,面无表情地走向未知的埋骨之地。我隐藏在行伍中,随着洪流缓慢移动,不能回头,亦无法摆脱;一条铁路直通向北,两轮节奏杂乱不齐;我在笔直的分离中,硬生生被挤向隂滞的天空。

老旧的车门无法关闭,一根铁链当当地挂在两端;列车无声无息地开动,告诉我们路已走到尽头。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台北的一切晃似幻梦,挪威森林云雾依旧,空寂的月台在海风的吹拂下早已锈蚀,直逼着我走向濕冷的港都。火车一晃眼就不见了,转瞬后又将叮叮咚咚地开向远方;斜坡上,正有一个孩子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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