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 第37章 替身之舞

作者: 凯子11,407】字 目 录

两个警察来到了医院,和我们索取有关死者的资料,说是要带着肇事的司机和死者家属到医院做笔录,以鉴定肇事责任,顺便领回两人的遗物及机车。

诗圣里在南部,玟则根本没有家人可言,经过与警员的协商,薇和我留下来处理两人的后事,森怪等人则代表两人的親属,至警局办理善后事宜。

跑来一个护士,要求我俩缴付适才急救的费用。费用倒不贵,一千多块就打发了。只是我排队缴费却排了将近二十分钟。

又来了几个身穿蓝色制服的荣总员工,说是要将两人移至太平间暂放。我跟薇於是跟着救护车,陪着他们的遗体直到太平间。

太平间里横七八竖地都是盖着白布的担架,拥挤的程度让人感到心惊。两人原本分别被安置於不同的“厅”,后来在我跟薇的一致坚持下,才勉强挤出了一块空位,将两人放在一起。

随后,一个看起来还没睡醒的荣总葬仪部办事员找上了我们,在太平间旁边的灵堂设了两个临时牌位。薇嫌他们字写得不好,主动借用他们的毛笔,用她娟秀挺拔的字迹缮写好两人的名字。

随后我俩代表其他三个去警局的朋友,点起了香,沈重而悲伤地祭拜着他们。

薇又哭了,我还在忍着。

不一会儿,薇表示要替他们买点鲜花素果,以及一条菸。我看看表,八点已过,店家应该也都开了,於是便陪着她一起走出去。

日光随着早晨的气息,无声地映入了荣总的庭园。又是一个晚起的礼拜日早晨,四周静静地,窗外只偶然传出几声鸟鸣。阳明山的山脚下,天母的市街还在熟睡之中。

我们默默地走出了荣总的大门,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人在天母东路上缓缓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才提着许多的花果冥纸,走回了太平间。

花果上贡已毕,随即焚烧冥纸。太平间后头是一个旧旧的,颇历年所的金银炉,我们两人走到炉边,拿出冥纸,彼此都不说一句话地折了起来。

炉边风很大,吹得沙尘四散,我俩都把眼睛眯了起来。转眼间折完冥纸,两人祝祷一番,随即点燃了火,将纸钱元宝一张张、一枚枚地投入了火焰之中。

草纸很快地烧化了,在鼓动鸣响的大风之中,将墨黑散乱的灰烬吹得满天翔舞。

像是两人的生命一般,转化成我们所不懂的形式,存在於我们看不懂的空间。就这么飘着、飞着,远远地抛离了昔日的悲欢离合,飘啊飘地,向更高的天空飘飞。

这么飘啊飘地,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一会儿,小嘟森怪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沈重,看起来又颇为气愤。

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两人都只是摇摇头,表示狗弟回现场拿机车,肇事的卡车司机已经交保,其他什么都没有说。

再祭过一次灵位已是十点左右,薇在森怪的陪同下回家休息,我则坚持去学校。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学校。只是,我觉得通知学校似乎是一件该做的事。

进校门的时候已经是第四节上课了。我没有穿制服,一个人像是幽灵般地走到了训导处门口,习惯性地嘟哝了一声报告,便迳自地走向老齐的位置。

教官看到我时吃了老大一惊,或许因我一晚没睡,看起来有些狼狈。我在众位教官组长的面前把他拉出来,对他说了这件事。

他的表情越来越沈重,眉心皱成一团。我则缓缓地说着事情,没有一点情绪。只听他急忙地询问着所有的细节,我知道的就跟他说,不知道的,也无可奈何。

教官的眼眶濕了,出奇地让我看到了硬汉也似的他,从来不掉,也不该掉的泪。

这一瞬间,我才终於开始感到了撕裂般的痛楚,当场放声大哭了起来。

二月二十八日,礼拜三正午的济南路教室。

学校外传来闹事群众的声音,一声声口号和叫骂,伴随者示威队伍缓缓行进在凉飕飕的空气之中。“死难者无罪”、“还我公理”、“刽子手下台”、“政府公开道歉”的声音中,还穿揷着震天介响,不知为何而放的灵歌。

我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听口气像是在为二二八平反,顺便趁机闹大家个灰头土脸。其实人都死了那么多年,死者尚且入土为安,不知活人还吵个什么劲?

还有,立法院正门在中山南路,这些人把济南路围起来不知是什么原因。世上真的有太多事是无法理解的,我心想,拿出了随身听,试图隔离起那些鬼哭般的葬歌祭文。

还是一样乱糟糟的吃饭时间。大家被窗外的游行搞得晕头转向,每个人看起来都十分怪异∶小光把脚搁在桌子上,整个人靠向椅背故示闲暇;芭乐抱着颗篮球吃午饭,似乎待会儿就要去一展身手。土拨鼠和鸟蛋照例嘲笑推打,而黄肥臭屁两个诗朗队的干部,则密密窝成一块细语绵绵,似乎正商量着如何帮演辩社推出的“学生代表联谊会”候选人拉票布桩。

几个说唱艺术社的学弟通过训导处赖小姐拨音找社长,“报告,报告,请二○三班董子凯同学,立刻到训导处报到”,这已经是第三回广播了。

希特勒跑了来,连问我为什么不去主持上个礼拜就预定好的,今天中午的社团会议。他还说,由於近来我刚带社团上过七、八次校内校外各级公演,声势搞得老大,此刻代联会会长选举在即,我们一定要趁机投入选战,藉仪队、成青社那组候选人之力对抗演辩社,顺便扩大本社在社团间的地位。

我摇摇头,不理会他的建议。他急了,拉张椅子坐下来对我分析利害。我默默地听他说完,随即指出社长是我,我有权决定社团走向。对於这种斗争,我并不赞成的意见。

他劝了我半天,最后终於叹了口气,说道∶

“小凯,我一向说不过你。但是你要知道……”

“我知道,四大任务。”

“你既然知道,就不可以放弃任何机会。”他强调。

“我没有放弃任何机会。只是,这不能算是个机会。”我说。

“你想想,现在已经是下学期了,你当社长半年,四大任务还没完成一半。叫我怎么不……”

“我了解你的意思。”我打断他∶“但是,我也有我的问题。这半年来你别看我老是睡眠不足,社团正事可没丢过一件。魏老师我是不是留住了?基女相声社我有没有继续来往?她们省赛的段子是不是我们出的?北一演讲社我有没有做公关?上次演讲社参加北一社团联展,是谁出面帮忙的?还有……”

“还有仪队、篮球队队庆,国乐及口琴社社庆的公演……”他接口。

“以及乐声扬。”我说。

“真的?”他眼睛一亮∶“你争取到主持了?”

“不是主持,是出一个节目。”

“那……”他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你是怎么打败演辩社的干扰的?”

“靠仪队拉管乐社,”我笑道∶“加上口琴及国乐社的推动。只要今年演辩蔡没当选,就一定没问题。”

“要是他当选了呢?”

“所以我才中立啊!”我说∶“国管两社他动不起,办乐声扬又少不了纠察队,即使他当选,只要跟我没有深仇大怨,配合这些好朋友,大概不会来找麻烦。”

“原来如此……”他笑道∶“那似乎是我多心了。”

“没有,谢谢你的关心。”

“对了……听说最近你的好朋友过世了?”

“老齐跟你说的?”

“对,他要我来开导你。”

“我很正常,多谢你们的好意。”

“听说你都不太说话?”他关心地问。

“没有,那是谣言。”

“可是……”他看了我一眼∶“教官说,你最近每天都定时来上课了。是不是……”

“他不喜欢我来上课吗?”我打断他。

“当然不是啦,”他忙道∶“可是……”

“那就不必替我耽心了。”我说。

“你确定没问题吗?”他又问,似乎知道我在回避。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问题?”我缓缓地说∶“学长,你不必替我耽心。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他拍了我的肩膀一把∶“有心事记得跟我说。”

“嗯,再见。”我对他挥了挥手∶

“我没什么心事的。”

事情过后,月光和狗就不一样了。大家对他们的死都避讳不提,只是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上台,改找dj放音乐混时间。

狗弟又开始成天喝得烂醉。

小嘟重新出现了“以头打鼓”的恶习。

森怪跟往常一样,只是话说得更少。

而薇却开始收拾行囊,等到葬礼一过,就要回去加拿大。

只有我还跟从前一样,说起话来罗罗唆唆,每天都在找一堆无聊的事寻自己开心。

狗弟每回喝醉,就不能自主地跟我说一大堆废话,像是什么“都是你害死大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或是“没有你之前大家都没事,一有你,死得死,散得散,什么都不对了”之类的话。

我知道他伤心,也不去怪他;有时候他会动粗,我也只是默然地让他发泄。还好森怪每回都在旁边劝阻,我这才没有带多少伤。

薇知道劝也是没用,私下劝告我这一阵子少去月光和狗。但是,每当太阳下山,霓虹亮起的时候,我都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出学校,拦辆计程车,然后直奔月光和狗。

因为,只有那里,才有玟的感觉。

狗弟其实是藉酒装疯的,这点我早就知道了。因为,只要我每次不理他的风言风语,一个人走到玟的房间的当口,他就会马上自爱地闭上狗嘴。

其实我到她房间也没干什么,多半是抱着她的吉他,弹几首我们曾经唱过的歌;或者帮她整理整理衣服,收收桌子上的杂物而已。我不会特别去思念她,一来是没用,二来是气氛不适合我哭,是故想到她时,我倒是蛮平静的。

当然,偶尔情绪无法控制的片刻,我还是会掉几滴眼泪。不过那一定是当我想起我俩要一起上大学的承诺,看到灯光想起灿烂清亮的烟火,以及想起她的脸的时刻。所幸我不会常常想起这些事,所以我也不常常堕泪。只是静静地,帮她整理着生前的一些东西,呼吸着房中的气息,假装她还在这里。

至於薇,也从不在这种时候打扰我。

这几天去学校之前,薇都会送我去荣总的临时灵堂,两人跟他们上一柱香,偶尔去太平间看看他们的遗体。薇总是哭得很厉害,但我也不知道如何劝她,只好任她自己哭,再自己控制。

老实讲,对她的死,我其实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感觉了。如果我们是分别、是分手,那还比较痛苦,因为我总会觉得那是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去避免的。但是,既然已经死了,那死了就是死了嘛,难过有什么用,他们又不会因此活过来。再说,我还是一直执拗着相信,她是开玩笑的。

他们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当晚的血污已然被擦拭干净了。玟的脸色本就苍白,即使没有了气息,看起来也不是很有差别。我每次都觉得,只要我转过身去,她就会忍不住地偷笑着;一待我回头,她又开始装死吓我。

当然,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希望终将是会破灭的。只是,起码在此刻,我还有不去面对的馀暇。我心中认为,除非我看到他们的遗体被火化,被烧成一堆没有感觉的灰烬,否则一切都是可以补救、可以挽回的。

是的,我真的这么认为。事在人为,没有什么事是没有退路的。

三月二日。诗圣出殡。

小嘟开着九人座,载着包含狗弟、森怪、顺子、薇和我的大家,在清晨的高速公路上奔驰。五点不到,四野仍是一片漆黑。大家都不讲话,努力保持着昏睡的状态,以避免这股说不上来的压力,与无可奈何的凄凉。

小嘟倒是很平和,安安稳稳地开着车。他放着披头的音乐,那张着名的“胡椒军曹寂寞之心俱乐部合唱团”专辑,试图保持着清醒与宁静。

诗圣的葬礼是下午一点,我们这么早就出发,是为了怕塞车。

大家商量好了,中午之前到高雄,先去吃一顿,再去行礼。省得到时候吃不下。

关於奠仪,我们决定一人包三千,加在一起是一万八,白包也特意不去买,由薇负责制作。

我写了一首诗,算是给“诗圣”这个名字做交待。

我们也订了花圈,从高雄直接送到灵堂。

感觉上,我们做了所有能够表示心意的事。

路旁的景色逐渐地清楚了起来,天色也慢慢亮了。天空由漆黑转深蓝,逐渐呈现日出的万丈金光。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我心想,真是讽刺。

然而,讽刺的不只是这个。今天是三月二日,也就是说,认识薇到现在,已经一年整了。

今天是我跟薇的相识纪念日。

真是讽刺啊!去年的今天,若是我记得没错,是一个天气隂沈的日子。当时我刚跟小玫分离,成天心情不好,诗圣觉得这不是办法,於是辗转介绍我认识了薇。

对,就是今天。一年前的今天,我跟她在馆前路麦当劳初识,那天她莫名其妙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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