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北一女的制服,坐在我的位置上翻我的课本,还抽我的菸。
傍晚,我们一起聊天,一起去金桥喝咖啡,一起去中正纪念堂,坐在大中至正的牌楼下聊到晚上十一点半。我还记得当天晚上,我第一次发觉时间过得那么快,要不是中正纪念堂十一点准时熄灯,我会跟她聊到次晨。
真是讽刺啊,不到一年的光景,我已经换了三个女朋友。而且,一个因为我远去异国,一个被我抛弃而痛苦至今,最后一个,却又因我而过世。
真是讽刺啊,才一年,我就变了那么多了。本来是个正常的高中生,现今又抽烟又喝酒又吸毒,又流浪在外经常不回家。
真是讽刺啊,一年之间,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我经历过疯狂般的快乐,也尝过毁灭性的痛苦;我曾体会过依偎的充实,也深陷於失落的孤寂。我开始变得疑心、不信任、虚伪而冷漠,不再是以往单纯而知所感激的我了。
最讽刺的是,这些故事的主角们,全都是愿意为我牺牲一切的好人。他们帮助我、体贴我、安慰我、鼓励我,他们都向我证明了天国的存在,而我却自己选择了地狱的窄门。
三月二日,诗圣出殡。
三月二日,相识纪念日。
真是的,没有比这个更讽刺的事情了。
音响中,披头唱起了“胡椒军曹寂寞之心俱乐部合唱团”专辑的第二首歌∶“一点来自朋友的帮助”。
“小嘟,跳下一首。”薇突然说。
小嘟一愣,也不问原因,当即按下音响的选曲键。我暗暗看了薇一眼,心里已然明白她要跳歌的理由。因为,当时我跟她真正开始交往,彼此真心相通,就是从她在月光和狗唱这首歌给我听开的头。而今天的气氛,不适合听这种“深具意义”的歌。
披头唱起了第三首歌∶“露西和钻石在天上”。
“再跳。”狗弟出了声。
这首歌传说是披头老大约翰蓝侬服食lsd后写的。今天的气氛不一样,狗弟不愿意听这首歌。
披头唱起了第四首歌∶“情势好转”。这回不等人说,小嘟自己跳了下一首。
披头唱起了第五首歌∶“修补破洞”。
我一听到这首歌,突然想起了诗圣当天满身血迹的感觉。於是也要他再跳一首。
小嘟连跳三首,不让披头唱有关离家出走的“她离开家”,充满迷幻味的“为了风筝先生的利益”以及谈死亡哲学的“陪着你.失去你”。
第九首比较轻松,是讲老夫老妻情感的“当我六十四岁”,但我说要跳。第十首“可爱的丽塔”相形沈重,内容是说两个人在都市偶发却无法掌握的爱情,狗弟说要跳。
十一首跟第一首相同,是主打歌“胡椒军曹寂寞之心俱乐部合唱团”,唯一可以听的,大家都没出声。
最后一首是梦呓一般的“生命中的一天”,还没到前奏,小嘟就抽出了唱盘。大家都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连披头都不能听了,我心想。整张划时代的专辑,竟然只有两首一模一样的“胡椒军曹寂寞之心俱乐部合唱团”,我们大家都听得下去。
真是讽刺的一天。
一路沈默,十点半不到,我们就抵达了高雄。
大家都快疯了,这种气氛是我们都没经历过的,於是在森怪的建议下,大伙儿随便吃了个中饭,便到大统百货顶楼的游乐场鬼混了一个多小时。
一点前后,我们到了高雄市殡仪馆。
婚丧喜庆都是一个样子的,门口一堆人,有个摊位收钱。诗圣的大哥站在门口,在满天飘动的白幡中和几个朋友抽烟聊天。
太阳很好,带着南台湾的慵懒气氛,在强光中凝滞着正午的沈缓气氛。
我们上前签名致奠仪,各自别着一朵白花,悄悄地走入了灵堂。
诗圣的爸爸是高雄角头,是故他的葬礼,也是一大堆地痞流氓的聚会。里面戴墨镜穿黑西装的不知凡几,若非相交已久,真的会觉得进错了厅。
四壁都是挽联,上面写满了没看过的名字。不过数量最多的,还是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像是什么什么议员,某某总干事之类的。当然,也有几张是熟人送的∶“台北市成功高中教官室敬挽”、“台北市私立开南高职十六大队乐团张爽能以下敬挽”、“红太阳乐团林克基以下敬挽”……等等。
诗圣的三哥看到了我们,走了过来。对狗弟说∶
“辛苦了,从台北下来。”
狗弟张口,本慾说节哀顺变的,忽然觉得似乎不妥,一时说不出话来。薇帮她开了口∶
“还好。我们都很难过。”
“是啊,真是的……”他叹了口气∶“老六搞什么东西嘛,骑车也不知道小心……对了,你一定就是那个是林美薇了?”
薇点点头。
“难怪……唉……”他又叹了口气,想了想,说道∶
“他跟我说过,你对他很好。”
薇默然地低下了头。
“别难过了,”他拍了薇的肩膀一把∶“哪里找不到男朋友?老六散散的,跟着他反而常生气,死了也就算了。”
薇没接口,森怪开了口∶
“三哥,问你一件事。”
“嗯?”
“伯父他们还好吧?”
“谢谢,你不必耽心。”他点点头∶“老六已经三、四年没回家了,当时他也是跑出去的,我家老头对他没什么好感,所以也不会很伤心。”
“伯母呢?”森怪追问。
“咦,我媽早挂啦!”他诧异地说∶“原来你们都不知道。”
大家都摇了摇头。他续道∶“管他呢,大家反正都不聚在一起,平常都在台北,只有老么在家陪老头。”
“为什么在头七出殡呢?”森怪又问。
“这是我家习俗,只要超过六岁,谁都一样。”三哥解释,转头看着进来的人,说道∶
“那我先走了,你们去行个礼,然后就散人吧。不要在殡仪馆呆太久,对自己不好。”
说着他便去招呼其他人。这时只听里头开始吹打,我们随即鱼贯而入,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中央的灵柩,以及诗圣那张爱笑不笑的,冷漠却幽默的照片。
烦琐的程序,吵得令人无奈的吹鼓,加上外头渗入,把挽联吹得四下逃散的风,让我觉得十分焦躁、心烦而不安。
不知所云的祭文念完,狼狈不堪的家属答礼完,依依呀呀一阵鼓号,随即是瞻仰遗容。
我们顺着队伍走过诗圣的身边。他躺在棺材里,脸上化妆得很浓。我们几乎都不认得他了。
相信,他一定也觉得这个样子有点难为情。
就在走到他身边的那一瞬间,突然,我心里浮起了一个疑问。
死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感觉呢?
自古到今,似乎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那親友死亡是什么感觉呢?
这个问题,我至今才方知。
照理说,应该是很痛苦的吧?记得我外公过世的时候,自己曾哭了好久,当时正当我国三联考前夕,对他的过世,我觉得非常的遗憾。我很难过他没有看到我考上前三志愿,看我进大学,看我娶妻生子,功成名就。
然而那是可以忍受的,因为,不管别人拿什么样的眼光看我,我对自己的认知是很清楚的。外公跟我像是好朋友一般,记得当时他还在当工程师的时候,我常常跑到他位在南港的工厂,拿着一些中华商场买来的电子套件,跟他一研究就是一个下午。他是个很沈默的人,如非必要,从来不会用“纠正”的态度跟我说教;只是低沈地对我解释着电路的原理,看着我专心地拼凑组合,再对我的成品加以鼓励指导。
是故,他的过世,对我来说是温暖柔和的。我可以想起记忆中的他,回忆所有我们在一起时候所说的话,以及发生的事。我相信,虽然当时我在后段班,但对我能考上成功以上的学校,我知道他是从来没有怀疑过的。
而且,虽然遗憾,但那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他死於肺癌,过世前已经拖了好久,对於他的离去,我们都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看着慈和睿智的他辗转病榻,我们都觉得死亡对他而言是解脱,是一种飞升也似的转化。那是自然的、应当的、顺乎天道的事。
所以,我遗憾,但不痛苦。
然而,诗圣和玟的死,却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是不该死的,世界上有那么多可恶的人,有那么多卑劣而粗鄙的人,他们才该死。那些醉生梦死的、狡伪行骗的、背信忘义的,卖主求荣的家伙都没死,凭什么诗圣和玟要死?
他们做了什么?他们伤害了谁呢?没有,都没有,他们谁也没有伤害,谁也没有得罪。
社会眼光、家庭成份以及联考制度得罪诗圣,但他从不抱怨,从不伤心丧志;他都克服了。
烂到骨子里头的社会道德得罪了玟,但她也从不抱怨,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在隂影中摸索前进,怀着希望与热诚,期待着有一天幸福的到来。
他们做错了什么?上天凭什么这般对待他们?
诗圣,那么罩、那么潇洒的诗圣,会理会一个没什么交情的我,就因为在遥远的过去里,有一天他心情不佳,我陪他破戒抽了一根菸,於是便在我最需要扶助的时候放弃考试,跟踪我跑到机场,只为在关键时刻陪着我,不让我自暴自弃。
他做错了什么?谁能跟他一样?谁能够做到这些事?谁能像他一样,对这么小的一件事都这般认真、心存感激而奋不顾身?
玟,率性而真情的玟,她又做错了什么?
她可以恨的,真的,世上有谁可以否认我的话?她是可以恨的。她拥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恨这个世界,恨这个逼迫她、折磨她,无情地打击她又残忍地嘲笑她,这个无情至极又混帐到底的世界,她真的是可以去恨、可以去反击的。
然而,她没有恨。她还是默默地承受着,抚平着自己的伤痕;尽心地安慰着、照顾着月光和狗里每一颗寂寞孤独的心。她是我们的大姊,是我们凝聚维系的中心;她帮助过自暴自弃的狗弟,帮助过犹疑不决的小嘟,帮助过薇,也帮助过诗圣。她像是一股真诚的动力,在我们之间铸成了坚毅的团队情感;她像是一剂清凉的解葯,化除了我们彼此之间涂绘遮掩的面具。
她是个心胸宽大的人,真的,比任何慈善家都懂施予,又比任何信徒都懂爱。她宽恕了阿仙,她原谅了我,天下有谁比她更知道如何对人付出真心,即使那个人并不值得?
他们做错了什么呢?一定有的,他们一定做了什么,才会遭到这种报应的。我一直相信老天爷是公平的,不会错待任何一个好人。要不是他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是绝不会有这种收场的。
他们两人之间,唯一共同的地方只有三件事∶都真诚,都在月光和狗混,还有……
都是我的知心好友。
是我害了他们吗?我不禁想。
是的,是我害了他们。我害诗圣必须把薇“让”给我,教他自己必须一个人默默地承受,承受着薇和我在一起的所有场面,害他必须一再装成个没事人的样子,还要在我们出问题的时候安慰我、替我出主意,并因我当时看到他和薇之间关系的那一幕,负担深刻的,无可躲避的自责与内疚。
是我害了玟吗?这还用说,当然是我害了她!不用说别的吧,光是我跟薇的关系,就一直在暗地里撕裂着她的心情。我给了她希望,也同时毁灭了她的希望;我给了她爱与被爱的经验,却也还她一个残缺的爱与被背弃的被爱。我敢说对得起她吗?
干那个勾当那么多年她都没有怀孕,我让她怀孕。
做她男朋友那么久,她怀孕的事我最后一个知道。
自觉对她无话不谈,到头来她商量、她决定、她去堕胎……整个过程我都不在她的身边。
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在哪里?
她为谁去堕胎?
她去堕胎谁带她去?
都是我!也都不是我!我身为她的情人,该在的时候都不在,不该做的事都做绝了!你们说,是谁害了她?
是我!就是我董子凯!她和他,生和死,生前是否快乐,死得是否值得,都该问我!一切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没有人能负担这个责任,只有我,唯独我该负。只有我,才有这种权力义务责任荣誉去为他们的,诗圣和玟的死亡负责!
终於知道,他们的原罪,就是认识我,接纳我。
原来他们做错的事,就是对我好。
害死他们的凶手,原来不是别人……
就是我自己。
“凯子,向前移动。”森怪小声地说。
我一愣,才发现自己站在灵柩前出神,连忙向前走。
薇站在我前面,看着我,问我道∶
“你在想什么?”
“没有。”我说。
“没有就好,”她若有所思地转身,走出人群道∶
“别多想,那不是你的错。”
当晚,高雄五福路的一家咖啡店。
“那我们就这么决定了,”小嘟说∶“凯子,二姐,麻烦了。”
“嗯,台北见。”薇说。
“确定要这么办了?”狗弟问。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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