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这么讲?”
“反正珍惜着就对了。”诗圣有点不耐烦∶“你真的不抽一根吗?”我摇摇头。他便道∶“好吧,那不废话了,滚吧。”说着关上了门。
我在原地站了一下,然后去洗手。心想诗圣今天怎么说这么多话?他在我们班是大哥,为人蛮海的,说话也很爆笑,诗圣这个外号就是因为他擅长作黄色的打油诗而来。不过,他很少像今天这样,看起来蛮正经的,似乎有点心事。这位仁兄平常除了和大伙儿胡闹,就是自己跷课去打撞球,我开学到今天没跟他说过几句。小光私下曾告诉我,听说诗圣别看他爱搞笑,实际上不是很快乐,好像以前谈恋爱受过一次大刺激,才会成现在这个吊儿郎当的德行什么的。
我想了想,决定留下来。
“诗圣,”我敲了敲门∶“开门一下。”
“怎么?你还没走啊?”开了门,他探出头来∶“是不是烦了?”
“没错!我陪你一管。”
“他媽的虚伪家伙!”他开心地笑了。
十月二十五日。
今天下午有诗歌朗诵集训。昨天广播集合,河马给我们耳提面命了好一阵,看那德行是蛮紧张的。考试那两周没练,上个月练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今天的练习,一定有好戏看。
果不期然。下午第一节诗朗队集合,四十分钟以内没几个人来。气得河马嘴巴都歪了。好不容易人都凑齐,一练之下更可怕。放个假诗稿丢得差不多,加上通知匆促,队员不齐,而人各异志,那个乱就别提了。吵吵闹闹地好不容易进入情况,已是近放学时分。河马一火,下令继续练习。这一路行来练到快六点,大伙怨声载道,归心似箭。河马不得不在民怨汹汹下顺应舆情,放虎归山。
我和希特勒一齐走。看了看正好六点整,想想回家会塞车,便拖着希特勒一齐去麦当劳。麦当劳中人潮汹涌,我俩找位置找了半天也没着落。希特勒眼尖,看到了一个人独坐吃汉饱的河马,於是我们便和他凑一桌了。
“河马,”希特勒说∶“你怎么一个人?”
“烦啊!”河马说∶“诗朗队的情况蛮糟的。”
“放个假难免的嘛!”
“说的也是。”我说。
“学弟,”河马∶“你叫什么名字?”
“你混喔!连【經敟書厙】我学弟的名字都不知道,”希特勒敲了敲河马那秃亮的肥大前额笑着说∶“他就是董子凯嘛!”
“喔。”
“学长……”我刚开口,希特勒打断了我∶“叫他河马就好了!”
“河……”我看了学长一眼,他正在瞪我。想想算了∶“……我说学长啊……”
“叫他河马!”希特勒说∶“哈哈!像河马就叫河马嘛!有什么关系?”
“少惹我!”河马吼了一句。嘴巴大大地,说实在的也真有点像。我偷笑了一下。河马又转头恶狠狠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在笑你像河马!哈哈!”希特勒笑道∶“不信你对镜子打个呵欠看看!”
说着说着希特勒和河马两人便开始大谈诗朗队。两人在高一的时候就参加过诗朗队,知道一大堆“传统”。所谓传统,在诗朗队有两种含意∶一是指诗朗队的光荣纪录,一是言诗朗队的艺术形式。成功中学诗朗是全国有名的,不知多少年前就称霸於校际。据河马说,当年的盛况空前,每名诗朗队员都引以为傲。尤有甚者,在某一年比赛中,我们输给北一女及建中,所有的诗朗队员竟同时放声大哭,而在颁奖仪式中全体唱校歌退席。那年以后,诗朗队的学长在训练时必会半开玩笑地叫学弟把校歌练一练。当然,在“成功是最好的”这个流传已久的信念下,次年我们便以悬殊的差距勇夺冠军,打得建中诗朗从此消声匿迹,从此再也不敢参加比赛。
成功的诗朗,是一种传统形式的诗朗。所谓“传统形式”,并不是指我们像母親节时广播电台那种“母親,喔!您真伟大,喔!”恶心得要命的“朗诵”,而是“有技巧”之谓。这几年风气开放,各校的诗朗队或多或少都加入了一些花招,像什么音乐伴奏等等乱七八糟一大堆。只有我们成功,一直坚持一些传统的技巧,如“快接慢念”“轮诵”“叠诵”……等。是故我们的训练非常严格。因为当上台之后,除了依照十几年来的惯例,请国乐社在必要的桥段帮们敲敲锣外,我们没有一丝取巧的馀地。只要在团诵句中有一人放炮,或独诵句中有人没有念对音调,都足以令我们失分。
每一届诗朗队在集训之初,学长们都会开好几次的会,争执是否要改改作风,放弃传统。可是无论形势如何不利,意见如何纷歧,争执如何火爆及信心如何低落,最后的决定都是一样——坚持传统。这个抉择后的意义不是成功顽固保守,不是学长食古不化,之所以坚持的唯一理由就是“技巧是真功夫,而今日只剩成功中学诗歌朗诵队会了”。这是一种对真理的坚持,亦是一种不能从我们这里失传的责任感。
两位学长热血沸腾地谈。感觉上,不但一直是诗朗队干部的河马有那种坚持传统的决心,就连每天嘻皮笑脸的希特勒,也是那一脸的舍我其谁。我想,这就是传统之所以是传统,成功诗朗所以是成功诗朗的精神吧!
不自觉地,也感动了起来。
十一月七日。
随着“中新友谊之夜”的日趋逼近,小光和我的练习也益发快了起来。希特勒打听到诗朗比赛延期的消息,是故这两天我们都不去集合。
通过连三个礼拜六去中国青年服务社找傅老师,如今我俩的台风已有显着改进。当然啦,以我和小光这种懒人而言,尽管练了不下数十遍,段子仍然背得东倒西歪。幸好这个段子小达和希特勒也没有细看,所以每当我俩忘词时,便胡说八道一番,乱扯两句打马虎眼,而他们却也从未发觉。反正傅老师说过,相声嘛!还不是用来逗笑的,多一句少一句不是很明显,只要观众没发觉,我们要怎么讲都无妨。小光和我心知肚明,倘若就这样上台,效果一定会打折扣,但段子那么长,背起来还真是不容易。是故我们逐渐培养出某种默契∶当接不去时,对方就用即兴的几句废话,设法将主线兜回来;而忘词的一方则不强行硬想,只顺着对方的话头即席对答,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主题。
“最近状况不错,辛苦你们了。”小达看我俩坐在椅子上,累得要死的样子说∶“按照这种进度,你们这个礼拜应该可以走完一次。等到下礼拜一,我们便开始走台步及磨动作。”
“别这么乐观,”我说∶“段子背不来,没办法走台步。”小光赞同道∶“没错。我们段子实在背得有够差劲。”
“这么难吗?”希特勒问。我笑着叹了口气∶“唉!你试试就知道,没这么容易。”说着递出段子。希特勒不接,摇头笑道∶“算了,我太笨,一定背不来。”
“你们两个加油啊!”小达说道∶“社团是否有搞头,就看这一次了。成立以来我们都没什么表现,这次要是搞不定,以后学校就看不起咱们了。”
“演辩社也会笑话。”希特勒接口。
“放心啦!”小光瞧他们两人耽心的样子,便笑着说∶“你们愁眉苦脸的做什么?凯子和我情况好得很,背稿又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们紧张什么呢?”
小达和希特勒微笑着点点头,转过来各瞧我一眼。我也点头道∶“对啊!放心吧。”
希特勒伸手拍拍我俩肩膀道∶“听你们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将来社团交给你们,还有得忙呢!”
“现在讲这个不嫌太早了点吗?”我问道。小达回答说∶“不早。我们商量过,希望你们两人接下社务,省得日后选举,又会像演辩社一样吵得天下大乱。”
“高一社员那么多,一定要靠我们吗?”小光似乎不太有兴趣地道∶“我只爱练段子玩儿,可没兴趣当干部。”
“成功的社团……唉!”小达长叹一声,不胜感叹地道∶“五十几个说起来也是很多,参加校外活动成绩也不差,但是因为是正课,所以每个社团中,真正为了兴趣参加……”说着看了我和小光一眼∶“……像你们一样的,可真是不多。”
“是啊,大部份都是和社长谈好,他交社费,你让他混的人。”希特勒接口说道∶“你们上次上社团课时,应该都看到了吧?”
我俩点头。小达又道∶“所以啦,现在不赶快培养人才,将来就混不下去了!”
“小达,算了吧!”希特勒拍了拍小达,鼓励道∶“先别耽心,等他们把这次的表演搞定再说。”
“对嘛!”小光笑道∶“搞不好我们把这次表演弄好,之后社团就一炮而红了啊!这样你还愁什么训导处骂,还是演辩社笑什么的呢?”
我也附和道∶“就是啊,社长,先管火烧眉毛的事吧!”
“没错,”小达搂着我俩笑道∶“就靠你们了,好好加油啦!”
晚上接了小玫之后没有直接坐车,我俩顺着重庆南路,往植物园的方向走去。
小玫今天不知道做了什么,看上去有点疲倦,但她却执意要和我散散步再回去。我心想你这么累,有什么事改天再说不行吗?不过对於她的主张,我从来就没有办法反对,是故只好帮她背起书包,一齐走在静静的大道上。
她似乎对我每天练社团,而不能在放学后在金桥碰头的事十分介意。她说她近来心情不太好,希望我能尽可能地在她身边。说实话,虽然我极力声称我的确很想,只是社团不允许,但我私忖自己实在是有些忽略她,而感到十分歉疚。尤其是礼拜六,因为下午都要去中国青年服务社和傅老师学相声,通常练完之后都累去了半条命,是故这个小玫和我最珍贵的时间,已有好几个礼拜都是在我自行回家的情况下渡过的。对於一个像小玫这样有自尊心的女孩,今天她对我说的话已近似哀求了。是故,虽然我感到万分为难,仍答应她每天放学后,我们都会如同以前刚开学时一般,在金桥见那短短的一面。
她牵起我的手,似乎是很感动。我知道她一定明白这个要求带来的不便,因为,她一反平日的羞涩,在大街上,当着四下许多同学,就给了我长长的一吻。
我发觉自己实在是个大忙人,每天下午帮我请公假的社团就有两个。中新友谊之夜表演在即,小光和我却一直无法把段子背熟;诗朗队那边反正大家都混得要命,倒是不差我一个。但无论去哪一头,每天中午都得伤半天脑筋。照理说,我应该以自己社团的事为第一优先,但诗朗就这么一次,那个高三学长又对我非常照顾,故算一算我去练相声的次数,反而还比较少呢!
十一月九日。
“停停停!”河马面色凝重,叫我们这一群乌鸦停止喊叫∶
“拜托你们好不好?专心点!把感情投进去!”河马叹了口气。说∶“下个月就比赛了,你们竟然连最基本的念齐都做不到,真是……唉!我对你们无话可说了!”
“那么解散诗朗队好了,哈哈!”希特勒的声音从队伍中传出。
“放屁!希特勒!你不要搅局!”河马一吼。火上加油的希特勒吐了吐舌头,笑笑地说∶“好!哈哈!我闭嘴。”
“你们要记住,”河马说道∶“我们念的『海祭』,是说一个从海上投奔自由的青年,惨死在鲨鱼及追捕的人的逼迫之下,是一个痛苦的故事……”河马又叹了口气∶“……唉!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啊?真是的!”
“我没有。”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我也没有。”另一个声音说。
“我啊,哈哈,没有。”可能是希特勒的声音说。
“什么感觉啊?”一个不要命的家伙问。
一时“没有”“我不知道啊”“有什么感觉”的声音此起彼落,来势汹汹地传入河马的耳朵,把河马本来就铁青的脸孔扭曲成一块血肉模糊的大饼。只见河马仰天长叹一声,口吐白沫,向后跌倒,生死不明。
十一月十日。
下课铃响。一哄而散。
“凯子,你干嘛吃得这么急?”老二问正在狼吞虎咽的我∶“小心消化不良喔!”
“时间来不及啊……唔……”我硬是吞下了嘴里的那口饭∶
“……下午要练相声。”
“你昨天不是练诗朗吗?”
“是啊!两个都得去。一天去一个,公平嘛!”
“忙人。”
“少噜苏。”我三口两口扒完了饭,收好便当,整好书包,对老二说∶“别忘了,下午若是有老师问,你就说……”
“你公假。”
“对!谢了!”
“慢走啦。”老二做作地挥了挥手∶“忙人再见!”
“少来这套,拜拜。”
十一月十六日。
“我得走了。”我拿起了书包。
“他媽的,”小光说∶“你这小子!每天不是没来,就是来打屁聊天,你他媽的到底还要不要上台啊?”
“唉呀!别废话了,”我说∶“我要两头跑已经够忙的了。每天下午练到快六点,马子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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