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屋子里去。屋子里的布置大大地改变了一番,才跨进大门,我就觉得跟我印象中的样子颇有不同。原来的装潢是明亮的,但光影掩映,虽然十分具有现代感,但同时也觉得隂森;现在的布置则比较暗,光源多集中于大厅四角,然而感觉起来却备觉温馨。像是他们的生活啊,我不禁想,终于稳定下来,不再继续漂泊或流浪,而有归属感了。我轻轻地叹了口气,不说什么,只对阿仙笑了笑。她则一脸高兴的样子,伸手在背后,偷偷指了指森怪,表示这是他的杰作。我当然知道啊,我心想,只有他,才有这种能耐,在每一个彻底的破坏后弥补裂缝,将天缺化为七色的虹彩。我们在客厅坐了下来,话匣子一开,当场就一直聊到深夜。期间三人肚子又饿过一次,而阿仙则披上围裙,跑到厨房去弄了几份三明治出来飨客。在她去厨房的时候,我跟森怪有一段短短的对话。当时我看着她消失在门边,便对森怪说:“喂,问你一件事。”“嗯,你说。”“你们在一起,没有觉得怪怪的吧?”“唔……前几天会,这两个月好多了。”他说,想了想又道:“你不要多想。”“我多想什么?”“没有就好。”他古古怪怪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你少来,”我放心不下:“多想什么?”“唉,凯子凯子,你很敏感的,”他微笑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不会因为以前的事受到影响。”“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道:“那都是你在讲,我可没有多想。”“没有就好,”他微笑:“有也无妨。我们两个人有时候会提到你,彼此都觉得你其实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媒人。”“不不不,”我脸一红:“那是歪打正着。”“但也需要有人肯去歪打,”他笑道:“记得当时……”“好好好,你对,不客气,别讲了。”我忙道:“您老那口过来了,闭嘴。”他微微一笑,对我眨了眨眼。不知为何,今晚在这里,我一直觉得颇有失落感。原因并不是因为他们把我当成外人,相反的,两人对我的热情,简直就是把我当成一家人一样。森怪跟我老交情就算了,阿仙对我的親与接纳,更让我觉得她简直像自己的姊姊一般。如果我说他们对我见外,那是我自己没良心。然而,我是羡慕他们的和乐吗?其实也不是。森怪和阿仙,都是我在世上仅剩的几个朋友之一。他们的幸福,他们脸上幸福的表情,以及他们在一起幸福的事实,是此刻我最需要的感受。没错,幸福,我需要这的就是种感觉。之前经历那么多剧烈起伏的故事,奔走追寻,劳碌自己至今,不就只是为了追寻这种简单的感觉而已吗?我要的,就是看到我爱的人脸上,能有这样的表情。如此而已。然而,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现在自己只是感到幸福的存在,而非拥有它。就像看着包装盒上的图形,再检视手上乱成一团的拼图一般,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并没有获得。我的幸福,我心想,到底在哪里呢?正想到此处,突然一阵“哔哔”的声响,把我从沈思中生生拉回现景。只见我们不约而同地低头翻腰带,三个人当下都是一怔,随即一起笑了起来。“谁的呼叫器?”阿仙问。“我的。”我说。“你也开始带扣机啦?”森怪奇道:“你不是最怕随便被别人找到的吗?”我看着手上的号码,心中不禁微笑起来,转头对他说:“不错,但是现在不同。”“笑得那么诡异,”森怪眉头一皱:“你不会又……”“没有,没有,少瞎猜,”我忙道,转身对阿仙说:“电话借一下。”阿仙递过无线话机,笑道:“需要回避吗?”我摇摇头:“不必不必,你别跟着森怪乱猜。”说着拨了号码。电话响两声马上被接了起来。是致儿自己接的。“哥!是我!我是致儿!”“我知道。你也不问问看是谁,就在那里乱叫,”我微笑道:“若是你媽媽打来怎么办?”“笨哥哥,不想想看现在都几点啦,我媽媽在家啦!”“嗯,说得也是。”我问道:“什么事?”“我有一件事,想问你的意见。”“你说。”“跟你讲喔,今天那个板中的来我们学校门口等我喔!”“情况如何?”我笑道,心想那家伙一定有闭门羹吃。“当然是跟他说我要去补习啊!”她笑道:“不然呢?陪他去唱一支小雨伞不成?”“然后呢?”我又问。“然后就他就失望地走了。”“那……这你跟我商量什么?”“但是,他带来一个人,看起来在帮他壮胆……”她说:“我是要跟你说这个人的事。”“真逊,还须要找人壮胆,”我揷口:“好,那你慢慢说。”“就是说嘛,还是你比较有种。”她笑着说:“不过,你说有多巧,这个人是我的国中同学哩!”“那板中那个家伙不糗翻了?”“对啊,你都没有看到当时的场面,只听我同学对他说:『喔,拜托,你说的就是她吗?追不到啦,回去了啦,当年多少阵亡的你知道吗?』”“哈哈,原来你架子这么大,”我兴致高昂地问:“那他怎么说?”“他就说啦,”致儿学着那个倒楣板中“衰”哥的台湾国语道:“哇咧陈亘宇,你不要当场出我啦,我这个人『素』『混』害羞的啦……”说着也笑了起来。“等等!”我突然想起一事,打断了她:“你刚才说,那个国中同学叫做什么名字?”她一愣,随即道:“叫陈亘宇,怎样,你认识?”“你先说说看,”我急忙对她说:“哪三个字,现在马上说给我听。”“好。”她说:“耳东陈,山脉横亘的亘,宇宙的宇。”我一听那三个字,登时呆了半晌。“怎样,哥,你认识他啊?”致儿又问。我一时没想到要怎么回答,只听她又说:“哥,怎啦?不要不说话啊!”“呃……没事,”我回过神来,对她说:“对不起,你继续说,后来怎样了?”“喔……好,你有点奇怪,”她续道:“后来晚上他就打电话来了,说要约我出去玩。”“你说那个……陈亘宇?”“对啊,他在电话里说我变了好多,说要跟我聊聊。”“那你的意思呢?”我问。“就是来问你啊,”她笑道:“现在哥,你是我的护花使者,我要先问过你才去,否则就不去。”“问我做什么,”我笑道:“你爱去就去,我又不会拉着你。”“要是他心怀不轨呢?”“哈哈,你的国中同学,”我大笑:“什么德行你最清楚。如果人品值得担心,那就不要去。”“我跟他好久不见了,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学坏?”“你会这样说,那他以前一定不坏。”我说:“去吧,搞不好可以大捞一顿也说不定。”“这是什么心态啊?”她笑了起来。“标准的『小女生以退为进无敌战术』,”我笑道:“去吧,他约你什么时候?”“明天下午。”“咦?我们不是……”“所以来问你啊,”她笑道:“你肯换时间,我才打电话跟他说好。”“好呀,原来如此,”我笑着叹了口气:“看吧,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无敌战术。”“嘻嘻,”她可爱地一笑:“被识破了。”“你好好去玩,有事打电话给我,我都在家。”“好,那就对不起啦!哥,谢谢你,再见!”“喂,等等,”我忙道:“我有件事要你……”“我知道,”她说:“是不是要我问他认不认识你?”“对,”我一愣:“你怎么知道?”“你刚才说话的声音,很像会认识他。”“嗯,”我肯定道:“没错,我想,有这个可能。”“你们怎么认识的呢?”“说来话长,”我想了想:“再说他也不一定是我认识的人。”“好,我会帮你问。”她说:“还有没有要交代的?”“有,你千万记得,不要跟他说董子凯或者凯子,只要问他认不认识『黑凯凯』,这样就可以了。”我说。“呵呵,好好笑的名字。”致儿笑道:“好,我知道了。”“那你好好玩吧,记得回来后跟我打电话。”“好,再见。”她说,随即收了线。“黑凯凯,”森怪笑道:“真可爱。”“你少罗唆。”“刚才那个是谁啊?”阿仙问。“是我干妹……”我说,想想又改口:“是我妹。”“到底是干妹还是妹妹啊?”她笑着追问。“唉……说来话长。”我叹道:“真的要听?”他们两人十分搞笑地同时点头。我又叹了口气,便说起了有关跟致儿结拜的事。这样一路说下来,转眼就已经凌晨十二点半了。我跟他们聊着聊着,不久就感到一丝困意。于是便起身,对两人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这么早?”森怪奇道:“不会是困了吧?”“老实说是,”我说:“这一阵子早出晚归,生活比以前正常。平常现在已经睡了。”“要不要睡在这里?”阿仙说。“不用了……”我想了想:“也可以,看你是送我下山方便,还是弄间房间方便。反正全要麻烦你。”“都不麻烦,看你。”森怪揷话。“好吧,那我回家好了。”“我想不用这样辛苦吧?”阿仙道:“这样吧,凯子你可以先上去睡我房间,我跟他待会儿再说。”“何必呢?”我说:“待会儿你还要伤脑筋腾空阁楼。”“那不然这样,”她忽然对我笑了起来:“我现在整理整理,你待会儿就去睡阁楼怎样?”说着盯着我的眼睛,神情里颇有一丝古怪的深意。我一怔,忙道:“呃……算了,我睡你房间好了。”说着他们两个都笑了起来。我跟两人欠了个身,道声晚安,随即自顾自地走上二楼。进到她的房间,我脱掉外套,当场就想倒下来睡着。正常的生理时钟养成之后,这几天我只要一到十一点,身体里某处就像是把揷头拔掉一样,马上就昏昏慾睡,撑不了多久就非得躺平不可。可是,才刚躺下,我就觉得心猿意马,当场就知道自己现在绝对睡不着。于是随即起身,又走下楼去。“咦?”森怪说:“怎么又下来了?”“我想……”我迟疑半晌:“我还是回家睡吧。”“不要东想西想的啦!”阿仙说:“太晚了,快去睡吧,明天早上我再送你回去。”“呃……好吧,”我说,又对她道:“我没洗澡,你拿套旧一点的被子枕头好吧?”“呵呵,不要紧,”阿仙笑了起来:“凯子真的不大一样了,现在还会想到这种问题。”“算了,别亏我了。”我叹道:“晚安晚安,我真的要睡了,早上我会自己起来,不用叫。”“去吧,”阿仙微微一笑:“祝你有个好梦。”“呃……”我苦笑:“那是一定需要的。”次日清晨。阳光透过薄薄的落地长纱,从窗外的天空透进卧房。我翻了个身,随即在床上坐起来。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直到将近两点才睡着,心里也一直盘踞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各种心事来来去去,带着一幕又一幕熟悉的景象与面容,在我的眼前缠绕个不停。我看了看表,才八点五分,当即走到卧室内的浴室里洗了把脸,然后走到楼下。才走到客厅,就看到坐在窗前,正专心拿着色盘画图的阿仙。她还穿着昨天的那一套连身葛黄短裙,看样子没有睡觉。“咦?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她一愣。“睡够了,”我说,反问道:“你还没睡啊?”“嗯。”“森怪呢?”“他回去了。”她说。“我以为你们会睡一起。”“没有,”她摇摇头:“说了你一定不信,我直到现在都没跟他怎样。”“喔……抱歉,”我有点不好意思,只得道:“我没那种意思,别误会。”她不语,微笑着摇了摇头,对我说:“你等等,马上就画好了,待会儿再一起吃早饭。”“不急,你慢慢来。”我说。随即转身离开。她又开了口:“你在这里没关系。”“嗯,好。”我点点头,拉了张椅子坐下,看着她画画。窗口的太阳光平平射入,照着那张未完成的图画,与阿仙的侧边的脸。她的神情很专注,也很平静,像个庄严的仙子。我不禁想起第一次在月光和狗后台碰到她的时候,心想此刻的她,跟那时真的有天渊之别。半晌之后,她把笔一收,偏起头来,看了看她的作品。“凯子,”她开了口:“帮我看看这样感觉好不好。”我闻言便探头过去。只见她的画布上画着一座舞台,舞台上有三把吉他,后方另有一只键盘与整对鼓。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舞台下方是一群鼓噪叫好中的观众,相形于台上的明亮,底下的人几乎全在隂影里头。只有远方站着七个亮着的身影,但表情都十分模糊。而这几个人,我一看身形,就辨认出是玟、诗圣、薇、森怪、小嘟、狗弟和我。“这幅画是送你的,”她说:“标题叫做『印象』。”我不语,心中起伏不定。“你喜欢吗?”我又看了半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吃早饭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想到要画这张图,她并没有解释,只是对我说,希望我能好好保存它。我笑着对她说,上次那只笔,至今仍被我当传家宝一样地收得好好的。她闻言一愣,随即笑道若非我提,她已经忘了送我自动笔的那回事了。我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吃着我的早餐。早餐吃完后图还没干,我俩坐在外头的庭园里聊天。我问她为什么不睡,她想了想,对我说:“跟你一样,睡不着。”“你有什么心事吗?”我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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