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便自动转移话题。我微微地笑着,听他说着那些无聊的琐事。然而,此刻我的心中却异常地感到满足,就像回到了高一时代一般。昨天自阿仙家回去后,我一直想着临走前她对我说的话。或许她是对的,我不敢去面对我真心想要的,想追寻的目标;然而,我真的很迷惑,到底那些目标,是不是我能够了解的呢?其实,我心中想道,最困惑难解的答案,通常都存在于最明显的地方。但就是因为它们明显得不合常理,所以我们会去忽略它。像当年我在忙社团,老二就对我提到过要注意小玫的心情。他又没谈过恋爱,这件事却被他看得那么透彻。由此可知,我的问题,其实不是在我不能了解,而是我忽略了最简单,也最该用心体察的事实。或许,此刻我最想知道的事,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自己不知道而已。我俩不久后就走到了哈帝,里头跟想像中一样的摩肩擦踵,人潮汹涌。老二眉头一皱:“看样子,今天你逃过一劫。”“不会,”我摇摇头:“你看我的。”于是我便朝一桌中山女中的学生走去。那堆女生大概有七八个,但书包杂物加起来,却用了三张四个人的桌子。我露出一副不识相的样子,走过去粗声粗气对对她们说:“同学,可不可以帮忙一下,分我们两个位置好不好?”女生们一怔,待要拒绝,看我一副老粗样,全都不知该当如何作答。我提高了一点音量,又说:“喂,拜托啦,书包挤一挤啦,大家都很饿耶!”老二似乎有点糗,拉了我一把,我没理他,却故意转头,又以更高一点的音量对他说:“干嘛拉我?人家很友善的,位置这么多,一定会让我们两个的啦!”说着又转头问她们:“对不对啊,各位同学?”女生面面相觑,当下决定还是少跟我罗唆,三下两下地,就清出整张四人座给我们。我一笑,把书包扔在位置上,继续大声对老二道:“看吧,我就说人家中山女中的同学都是好人吧!”老二愣了一愣,随即跟着放下了书包。我对他说:“走吧,我们下楼买东西!”说着又转头对那几个倒楣的中山女生说:“喂,各位同学,你们要不要也来一点?”女生们闻言全都转头瞪我,老二一把拉住我,便把我拖到楼下柜台排队去了。“你好无耻喔,”老二吃着烧烤牛肉堡,看着那一群不堪騒扰,先行离去的女生说:“没看过这样抢位置的。”“脸皮厚一点,”我笑道:“到处吃得开。”“我记得你以前不会这样的。”“那要看,”我笑道:“你说的以前,是多久以前。”“我当然是说高一的时候啦!”“废话,那时候刚进高中,什么都不懂。”“那么,现在的你,”他突然说:“难道就什么都懂了吗?*此话一说,我不禁愣了半晌,反问道:“这算是个问题吗?”“是啊。”“那我当然是说没有啊,”我疑惑地说:“什么都懂,怎么可能做到?”“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想了想:“我想说的是……嗯,你想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吗?”“我想知道什么?”“我就是在问你。”“嗯……”我想了想,随即对他说:“你这种问话方式很奇怪。”“我一直是这样说话的。”“不,”我摇了摇头:“在我的印象里,你不是这样讲话的。”“那我是怎样讲话的?”他反问。“唔……”我试着想解释,却突然发现,其实对高一时代的事,我也没有什么印象了。“说啊!”他催促。“呃……吃你的汉堡,”我恼道:“少在这里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行不行?”“行,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他笑道,听话地咬了一口汉堡。随即对我笑了笑:“怪人。”就在这个瞬间,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当年的我们,好像就是这样讲话的。六点半。吃饱喝足,我跟他一起往重庆南路的方向走。当着火车站前的车水马龙,两人彼此罗唆打屁,聊得也算开心。不知怎地,此时我突然有些罪恶感,觉得自己去年一年的时间,似乎完全地冷落了这些朋友。像老二吧,印象所及,我就没有主动找过他,倒是他常常在下课的时候来我们班找我。而那些时候,我也多半趴在桌上睡觉。是故也没跟他一起,像高一时候那样,跑到合作社边喝可乐边打屁。然而,让我最过意不去的,就是他给我的感觉,竟然还是跟高一的那时候一样。多半时候都钝钝的,但是偶尔之间,却又会冒出一两句让我惊讶的话来。说来也是很奇怪,他不大问我问题,最多也只不过是问问最近好不好,心情烦不烦之类的话。但是,我却很愿意跟他说我的心事。虽然我并没有跟他说一些复杂的,像是月光和狗,或者致儿的事,但却把所有心里想到的话,毫不保留地都跟他说。我俩就这样谈着,不久之后,就经过了金桥门口。“记得高一时我们常一起来这里。”他说。“对啊,”我说:“现在我自己也不是常来。”“你会怀念高一的时候吗?”他问。“有时候会。”我承认。“我觉得你变了。”“这句话,你今天说了三次了。”“因为我就是这么觉得啊!”他解释:“你自己没感觉,我的感觉却很明显……”“但是,你并没有说我哪里变了。”我揷口说。“心态吧,”他想了想:“现在你变得……比较愤世嫉俗。”“会吗?”我不禁笑了起来:“你的愤世嫉俗,是不是跟别人的定义不大一样?”“我不会说,但就觉得是这样。”“你是不是想说,我比较不像当时那么冲动了?”“不,”他摇摇头:“这个我看没什么改变。”八点四十分。我俩最后还是走到了中正纪念堂。老二家在金山南路,顺着中正纪念堂就可以回家。但是我俩一时还不想走,于是便坐在纪念堂的长阶梯上,闲闲地继续聊。我点起了一根菸。“你穿制服耶!”老二说。“怎样?”我说:“黑制服,晚上看不清楚。”“还是把菸戒了吧?”“再说吧。”“你又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心事,”他说:“何必跟自己的健康过不去呢?”“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了不起的心事?”我反问。“有你不会说吗?”“呵呵,”我笑道:“说了心事就没了吗?”“搞不好。”“算了吧,”我叹了口气:“再说,活在台北,不抽菸也不代表肺是活的。”“这就是我说的愤世嫉俗。”他说。“我说得有错吗?”“没错,”他说:“但是像藉口。”我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起来。“最近有在读书吗?”我问他。“考试前有。你呢?”他反问。“我想好好读,”我叹道:“可是,老是提不起劲。”“快高三了,自己小心。”“我知道。”“你觉得你考得上大学吗?”“应该可以。”“那你想念哪里?”“政大。”“为什么不念台大?”“我讨厌台独。”“台大一定都是台独吗?”“即使有一个,我也讨厌。”“别的地方就没有台独吗?”“别的地方我考不上。”“台大你就考得上吗?”“也考不上,”我笑道:“所以,我选政大。”“政大你就考得上?”“都考不上,可以吧?”“那你刚才还说应该可以。”“不然我要说什么?”“可以说不知道。”“我现在就说不知道,上高三后要说什么?”“可以说明年重考。”“你找死啊?”“重考怎样?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谁说的,我才不要被人骂重考虫。”“那你只要重考一次就好。”“为什么我一定得重考?”“因为你混。”“如果我开始不混了呢?”“不可能。”“你又知道了。”“我当然知道。”“你怎么知道?”“因为你愤世嫉俗。”“这跟愤世嫉俗又有什么关系?”“我不会说。”“那你就只会说我考不上,要重考?”“当然。”“为什么当然?”“因为你愤世嫉俗。”“怎么又是这一句?”“因为,”他转过头来,很认真地解释道:“你刚才说,台大都是台独。”九点五十分。“我该回去了。”老二说。“还不到十点,急什么?”我问。“我困了。”“猪头。”“随便你说,”他微笑道:“走吧。”“我送你回去,”我跟着起身,对他说:“我可以顺便到你家那里,坐二五三回家。”“二五三外面就有站。”“你少罗唆。”“好,我不罗唆。”他背起书包:“走吧。”于是我俩就一道离开了中正纪念堂。这时路上已经很冷了,加上爱国东路上又没有什么店面,使得整条街的夜景,看起来十分地冷清落寞。我俩顺着爱国东路,没过多久就到了他家附近。我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便对他说,这两天找个时间,两人再一起出去吃顿饭,聊一聊。他点点头,跟我约了礼拜四晚上,之后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不一会儿,我俩已走到他家门口。“拜拜,”我对他说:“明天见。”“嗯。”他点点头,但没有转身离去。“怎样?”他摇摇头,还是没说什么。隔了老半天后,才终于开了口。“凯子?”“什么事?”“我觉得,你变了好多。”“你说过了,”我接口:“愤世嫉俗。”“我不是说这个。”“那你是说什么?”“我……”他想了想,摆了摆手,做出一副无话可说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说?”“嗯。”“那赶快回去吧,”我说:“我也要坐车去了。”“嗯……”他想了想:“好,再见。”“拜拜。”我说。“礼拜四晚上吃什么?”他又问。“麦当劳好了。”我说。“不,”他摇摇头:“好久没吃雞排了。”“那就吃雞排。”“现在已经涨价到三十五一个了。”“那我带一百四,我们一人两个。”“你怎么算那么快?”“因为,”我笑道:“我不想重考。”他闻言一怔,随即笑了笑,对我说:“你还是愤世嫉俗。”说完他就自顾自地上楼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叹了口气,摸了摸口袋,掏出几个铜板,便走到金华街等二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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