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以供上香案,永受善男信女的香烟了。照说文学书是人生的提炼,应当能够供给我的大嚼,但这正像近代西方医学提倡的以食品要素制成丸子吞服代替吃饭一样,把饭的洁白与柔软,面的结实与变化,各样荤素菜品的色香味声触都一齐废置了。我看这些书,当时未尝不耳目一新,看过之后,却又是杳然,不像道地人生,可以教你心跳,教你出汗,教你痛哭,教你狂笑,那一股回味可以袅绕到很久之后。我现在简直同从前在清华时候一样,完全隔绝了人生。想去欧洲,就是去得成功,把头两个月一点新鲜过完之后,还不是一样要无聊。又想回家,总得有事找定了才成。左思右想,归根是想到你们就快来了,宽怀许多。在北风里面,冬天的黯淡月光照着一些疏旷的枝条,中间有一个孤鸟哀啼,等到伴侣来时,风声冷气虽然似旧,哀啼声却变作欣喜的耳语了。因为有一点热情将鸟巢温得暖和起来,所以就是在空旷寒冽的原野中,也仍然可以过活。
子沅(十八年)一月十四日
你们近来消息如何,我很想知道。我因为无聊不能多写信,我自己觉得很可原谅,你们都懒得破费一两课催眠教习的功课来写封信安慰一下我这失群的鸿雁,我觉得实在不可饶恕,虽然你们自己也是觉得很可原谅。好久不曾开过笑颜了,这还是几个月来的头一次,我盼望能常常这样开一下玩笑。说笑话不单叫人家开心,自己也高兴。这正与作文章一样,作文章的人所得之趣味有时比看的人还浓。我记得从前印新文月刊,看到几大捆的书打开时候,什么都是自己出的主意,那一股滋味真是说不出的那样钻心。如今回想起来,仍旧是余味一缕袅袅不尽。我喜欢看自己的旧诗文,那一种半相识半不相识的感觉真是无可比拟。
皑岚:
看来信大受感动,我这人不是容易灰心的,你想必早已看出。不过到外国以后,(详情不便信中谈说,见面再讲。)四方八面的不舒服,又没有情感作后盾,所以颓丧了很久。如今好像要转机了,你们又快来,我更是十分愉快的盼望着。念生我劝他改行,那是我理智所主张。其实我情感上还是想他学文学,至少我盼望他也来进这个学堂。出洋事我想不至于有什么变化,功课必得要学的也只得学罢。经济学也要看教科书同教习,如若能把近代的经济问题与经济学说来教授,那到是有益有趣。在近代小说中社会学与心理学占有重要位置,许多自然只是一些学说的面具,不能真实观察人生,但我们研究过了心理分析学与社会学以后,总可以看穿西洋镜,不至为它所迷眩。这类书自己十分觉得要看时去看,是很容易记得,很有趣的,要一定被动的去课堂上听讲,倒大半时候会厌恶起来。要是再加上教习不能放大眼光,只是教死书,不能说明此学科与文化的关系与现代人的关系,那就念了等于不念,白费功夫。我到了现在,很想温习近代史。我一直切身感到美国式的大学教育不好,惟有我国的书院制最妙。回国以后,我觉得这种国粹极当表扬。《认识》收到。小说较《东镇》又进一竿头,在你这一方面我完全放下心了,根基打定了,以后便是正式事业的开始。你的肩膀上已经落下中国新小说的重担,皑岚你是应当多么欢喜,又多么恐虑呀。我的译诗集已经告诉霓君照寄。岐山初办,想必经费并不充足,我看还是抽版税罢。可以先印《索赫拉与鲁斯通》,《三星集》请暂保留。印最好能照我自定的标点,万一不能,便请一律用红圈子。我的散文集子等你们来了一同整理。将来能余二十块钱之时,我想从开明取回《若木华集》,并同新译各诗,编一个《番石榴集》。
子沅(十八年)三月十八日
皑岚:
在不曾见面之前,我应该先把我这一年来的×生活向你同念生详说一番,因为我们要作就作好朋友,并不是作点头交。作点头交的人我不必告诉他我过去生活怎样,好朋友就不然。头一件要说的就是……第二件说我的一段轶事。我初进芝校,头一次两周交作文,英文小说班给了我一个D,(以后七样功课一C两B四A。)我大气特气,除了退课以外,并投稿两首译诗到本校学生办的《凤凰》杂志。这两首诗登出之后,被一个女同学看上了。她暑假和我同上过一样功课,(我在暑假剪去头发,留个平头。)她又是那杂志的销行部副经理,她为我作了一首十分热烈的诗。这时不凑巧,我一次去○○,那××把详情泄告与学校中一个法文教习,我刚巧就有这教习的课,他暗中十分讥讽,我便借故迟课,并要求退学。我同《凤凰》主笔久已发生意见,因为他登出我的译诗以后,写信要我去他办公处谈谈。我不明校情,不曾找到他的办公处。后来找到,又因不是他的办公时间,门总是关着。我厌烦起来,就不再去了。后来无意中翻着有我译诗的那期杂志,才知道了他的办公时间,那时候已经迟了,因此他便对我怀疑。那个女同学的诗便登在杂志上面,那主笔便借此大泄私愤。后来我写了一些诗寄给她,她又在杂志上有诗回答。这些来往各诗都存着有,你们来美国时候总可以看到。第三件说我因好奇而受惩罚。我在芝城最后住的一家女房东是一件休业多年的××,另有几个清华的人也住那里。我头一两天有一次问她可是从欧洲来的,(只因她口音奇怪。)她当时大动其气。我恍然大悟,她少年时一定是当过××的,因为美国××大半是欧洲来的移民,我无心中戳到她的创伤,所以恨我。这种少年××中有储蓄后休业的女子美国很多,(甚至大学女学生都有以此为业的,此次Missouri大学社会学系调查表中就曾经刊入此项。)休业后嫁人之事也有。这个女房东我后来调查到有野男子,半夜来,清早走,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一定就是这样生的。我恍然大悟之后,好奇心猛发,使用各法刺探,那知我手段太差,耍不过,居然大上其当,居然闹到她能教人相信是我要想她的心思。这种老辣的手段更非此中经验极富的人不能有。同住各人居然相信。(以后我常在书中碰到一句格言“Man is prone to believe evil of other. ”)其实呢,那房东又老又丑……何至那样。不过他们又不是学文学的,说了他们也不会了解,索性闭了口不提。好在我是不爱名誉的人,毫不在乎。有一天黄昏,我回去时候,刚要进门,看见一个半老的黑人送一个白种女孩子到隔壁一家,他带笑叫她打电话,她见我避过头去,其实我已看见。这个女孩子同我们房东的女儿是朋友,常时有意无意的在我在厅里吃饭时候便来我们这楼,一脸擦着白粉,对了我卖俏。自从这次以后,她便不曾来过,这更证明了我的猜想。
我这来到俄亥阿,地方不大……秋天很想去纽约。纽约虽是大城,地方却极其干净……我在清华所学各科平均起来只有中等。在芝加哥居然一跃而到AB之间,并且有时很出风头。你们来一定也成绩很好,我敢断言。
子沅(一九二九年四月十四日)
皑岚:
接到了四月五号信。我作诗不说现在,就是从前也不是想造一座象牙塔,即如《哭孙中山》《猫诰》《还乡》《王娇》,都是例子。不过年轻时候,牵泥带水的免不了要写些绮辞,我因为这是内心发展中一个必由的程级,也不可少,所以就由了它去。我一贯的目的大体上仍旧同《北海纪游》里所说的一样,我是要用叙事诗(现在改成史事诗一名字)的体裁来称述华族民性的各相,我在《草莽集》中不过是开辟了草莽,种五谷的这件正事还在后面呢。不说别样,当时《王娇》未写之前,本是想写《杜十娘》的,不过觉得这题材太好,年纪又太轻,决定了留着等中年再写,几年来常常想些,总不动笔,《韩信》也是这样。此次来美国,别的无可说,《文天祥》一诗的血肉却被我忍痛割掉了。你秋天去斯坦佛的动机我极为敬服,你这种肯扛重担子的决心要是中国人个个都有,中国现在决不会这样疲弱。秋天我若是不能回国,一定到西部去,朋友相聚,一团高兴,我那译诗的工作便可进行了。这两年来像一个游魂漂来漂去,活气都没有,还说什么作事。《疯婆子》还没有收到,我希望她不要半路脱逃了才好。《苦果》已经付印,这是好消息,这是你的第一篇长篇小说,我很想看。文学社的刊物要稿子,我从前寄过几首诗给元度,本预备让你们分用的,信是寄到复旦,后来知道他已经离开复旦了,这封信不知他收到没有,你们很可以教元度向复旦追到备用。现在另寄译诗一首,这是最近译的,不曾留底稿,请用过之后,把他仍旧留着,我到秋天再向你要,标点可以一律用圈子,我想着无论如何,夏天决定回国。
(未署名)(十八年五月二十九日)
皑岚:
收到了五月十五日的信。你接到我这封信时候,想必是在家里,你好像矿工进了矿,开采第二批原料,写,拼了命写。你这正是火起的时候,千万不要让它冷了下去,皑岚,为了祖国过去的光荣,拼了命写。《客串》我看过之后,觉得你道德很好,不料在园子里引起了风波,妓女难道就不是人,号为开通的学生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吗。说到金钱卖肉,就是最顽固的旧家庭,最新的外国人,不都是一样,变相诚然变了相,然而依旧是金钱卖肉。其实进一层说,卖肉同卖力卖智又有什么分别。一件东西本身是无善恶可言的,只有影响上才可分个善恶。卖肉自然也有它的恶,性病,换句话说,性病对于社会的影响。但是卖力卖智与黑暗之力的人不也是恶吗?至于有人讥评狎妓不正经,只是作戏,我又要问,我们凭了良心自己问一问,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同她也还不是都好游戏吗?游戏是人类的本能,我们以前的一点情诗,“词”,不都是写与妓女的吗?古人不能从妻子得到游戏本能之满足,便去找妓女。外国人的恋爱结婚是什么,不过异性中两个最对劲的狎友,经过了众人的正式认可,同居共活,换句话说,就是久经慎择之良偶一双,在法律与宗教下结了婚。《结婚之爱》这本书不能不说是极正经。他何以教人在××时取何种姿势呢。一件事自然可以作过火,张竞生的《新文化》我终究以为是反常了。“常”也难下定义,我上面的一番议论,在社会上要是被人听到,才真是反常到万分呢。《新文化》这杂志是对以前禁欲的整个反动,慢慢的那戥子针自然会又坠进“中庸”的直线之上。近来一班读者争着买的书大半是书名中有“爱”“吻”等字眼,这说起来诚然是笑话,然而这也是一种反动。反动不是进化,然而是进化必经的头一脚路,放开来讲,这简直是人性之一相。孤凉固然可以思淫欲,饱暖也可以。美国任是什么广告,里面都有性的暗示,这大概是广告心理学的学者研究出来的。回到娼妓问题上,我并不是说娼妓制度比结婚制度好,我是说狎娼并不像平常想的那样坏,结婚也不像平常想的那样好。在性之满足与调剂这一个问题不曾解决之前,娼妓制度是很难取消的。中国人为了结婚前后都不曾得性的正当发展与调剂,去妓院,外国人为了受经济压迫,去寻“暗马”。性这问题,像别的各种问题一样,极其复杂。加以大家闭口不谈,偏见又最深,要解决实在难到万分。难解决就不去解决了吗,我们要是情愿作众人,那就没有话讲,要是不肯,早迟总得自己搜寻出一个答案来。“不相容”是进化的最大仇敌,不单我们从前念的一点西洋史告诉我们如此,只看近来国内的政局,我们也可恍然。西方的政治实在是比我们现在的好得多,他们腐败,受贿,诚然不见得差似我们,唇枪舌剑也不让过我们,但是他们有一种长处,现在的中国当局却还没有,这就是俗话说的,君子动口,小人动手。尧舜的禅让全国的人都知敬重,到作起事来,。却看不见一个人追踪他们的后尘。《招姐》并不曾接到,一定是遗失了,以后来信务望由监督处转变。自己开书店我想出一个办法来,每人每月交存华币五圆,能多者听便,这样有十个人,每年便可存款六百元,存上三五年,书店就开成了。《新风雨》能够持久吗,六十元津贴作为两期津贴给《红黑》完了之后,怎么是好。据我看,这杂志只是靠了会社名义撑起场来,不是靠了清一色的友谊作中坚,大概不能持久。《创造》杂志初办时候,人是不多,不过他们都是同声同气,所以苦是苦了一场,终究不会倒下去。《小说月报》有资本家作后盾,文人为谋生之故不得不去就它,所以也不会倒下去。据念生说,我的《若木华集》沈从文讲有人想印,我因为又有许多新译,上次告诉他不要忙着付印,不过他们一片好意我也不可推却。请你转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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