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死心眼子粘住这座独木桥。”
小红兜肚儿睁开泪眼一看,认得他是过去给皇粮庄头麻大叫驴家扛过长工的张老砧子。张老砧子也有一身武艺,也走过船,跟刘黑锅争抢船老大的腰牌,打了三十六场死架,没有一回不败在刘黑锅手下。但是,他快手粘胳臂长,打架吃了败仗撒就跑,快似流星一溜烟,刘黑锅就像忙牛追兔子,累得呼噜气喘望尘莫及。刘黑锅肚子里撑得船,没有花花肠子弯弯绕,一颗心挂在脯上,不会害人也不知道防人。张老砧子最会趁虚而人,打不过他就偷他;偷了刘黑锅的血汗钱,转身就进宝局子,一子不剩送进庄家的狗牙荷包里。刘黑锅离船上岸给小红兜肚儿拉帮套,他也懒得再吃上饭,变成了一只黄鼠狼儿串户偷,腰里暗藏一根绳子串村套狗,卖烧狗肉为生。他还有一门独家手艺,那就是谁跟他结了仇,他能连放三把火而不留一点痕迹,方圆十几个村的财主都怕他下这个毒手。
目光一碰,小红兜肚儿就感到张老砧子来者不善,慌忙从坟上爬起身子,向河边喊道:“龙蛋子,回家吧!”
张老砧子铁青了刀条子脸,喝道:“小红兜肚儿,我不是黄鼠狼给拜年,也是来给黑锅大哥圆坟送路的。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葫芦酒,洒……
[续水边人的哀乐故事上一小节]在刘黑锅坟前的一片草丛上,直直溜溜跪倒,端端正正叩头。
“张老砧子,我替刘黑锅多谢你了。”小红兜肚儿见他一本正经,也只得以礼相待,硬着头皮说软话儿。
“黑锅大哥,死诸葛吓退了活司马,您人士六十天,我才敢到您坟前请罪。”张老砧子抡起巴掌,左右开弓打自己的脸,“那一年半夜三更,小红兜肚儿背着龙蛋子,到这棵老桑树下的窝棚里来找您,我正猫在豆棵下,搽着满脸的锅烟子,打算进村愉两只肥母,给您刚下患儿的弟熬汤喝;谁想巧遇小红兜肚儿路过高粱地,我不该一时起了歹心,吃屎的狗抢了您嘴里的肉,罪该万死。”
“张老砧子……你这个……该当千刀万剐的……狗贼!”小红兜肚儿又羞又怕,哭喊着叫骂。”
“黑锅大哥,兄弟甘愿把女儿许配给你家龙蛋子为妻,跟你高攀做个家。”张老砧子把自己打得鼻青脸肿才住手,“一个灵灵鲜嫩嫩的黄花闺女,换你撂下筷子的残茶剩饭小红兜肚儿,我不占便宜你也没吃亏。”
小红兜肚儿见势不妙想跑,两只小脚像拴上了千斤坠儿,天旋地转寸步难行,尖着嗓子鬼叫:“龙蛋子,快救娘来呀!”
张老砧子愣愣怔怔站起来,两眼直勾勾盯住小红兜肚儿,说:“我给你拉帮套,下地是牛,蹲门是狗,天天给你偷一只吃。”
小红兜肚儿撇了撇嘴儿,鼻孔里冷笑,说:“我跟了刘黑锅半辈子,天下男人都不入我的眼里。”
“刘黑锅一犯脾气打你个半死,我连小指头儿都舍不得捅你一下。”
“老娘天生一副贱骨头,一身皮肉贪爱刘黑锅的铁砂掌。”
“刘黑锅独占你的身子十几年,没给你买过二尺花布三缕丝线,我能叫你穿红挂绿,金戴银。”
“老娘是个养汉精,一腔子血都倒给刘黑锅一个人了。”
“你这只馋嘴的叫春猫儿,怎么能一天不吃荤腥儿不叼肉?”
“刘黑锅死的那天,我就把自个儿劁了。”
“那你怎么不到尼姑庵出家呢?”
“我得把龙蛋子拉扯成人。”
“你真能横下一条心,从今以后不打一口野食儿?”
“我敢走歪了一只脚,刘黑锅的魂显灵,活活把我掐死。”
“还是我替黑锅大哥堵死了沟眼儿,把守住两扇门吧!”张老砧子恶眉瞪眼一副凶相,“只要我听说哪个野男人进了你的屋子上了你的炕,我不砍下他脖子上的大脑瓜儿,也得割下他裆里的小脑袋。”
“呸!”小红兜肚儿一口唾沫啐在张老砧子的鼻尖上,“赶快回家守住你的娘娘庙,大红庙门不知给谁拔了闩哩!”
小红兜肚儿这两句话像给了张老砧子当头一棒,怪叫一声如梦方醒,疯跑如飞而去。
一片云遮住了头上一块天,小红兜肚儿又扑在刘黑锅的坟上哭起来。
龙蛋子正在河边给花满枝掰脚丫子,并没有手伸进岸下的泥窝掏螃蟹。
他离开老桑树下坟地,嘬起嘴吹一支小曲,眼盯着大河脚下却拐了弯儿;河滩上的羊肠子小路三盘四绕六出五进八卦阵,龙蛋子转出一片柳棵子地,一头正撞在花满枝家的篱笆根上。花满枝家的篱墙内,一溜三棵摇钱树,年年能摘十几筐绿叶红嘴儿大蜜桃。家家到庙里进香,给祖宗上供,老人家整寿,小哥满月,都买她家的蜜桃取个吉利。这三棵摇钱树是那年她爹牵驴赶脚,南下深州偷来的秧子。深州大蜜桃到了豆棚村,虽说多少走了味儿,可也比豆棚村土产的五月鲜几个大口甜。花满枝的爹花进宝,把这三棵蜜桃视如财神,管这三棵蜜桃树叫大姑、二姑、三姑。花满枝更得挫一辈儿,管大姑叫大姑太太,管二姑叫二姑太太,管三姑叫三姑太太。每年桃枝发芽,全家老小给姑道喜。阳春三月桃花开,四面夹起围障给姑当闺房,怕的是狂风吹落桃花少结果。等到绿叶成荫子满枝,蜜桃树下更是日夜不离人,好像给姑侍候月子。蜜桃长到蛋大,每一颗蜜桃挂一草兜儿,有如潞河中学女洋学生的罩,防的是蜜桃沉重,坠断了枝权,半生不熟落了地。眼下正是五黄六月,个小的蜜桃也有半斤八两,只等涨满了甜汁熟了个透,便可采摘上市卖大钱。此时此刻,恰似生死关头,花进宝两口子黑夜看守,白天不能不下地,三棵摇钱树就交给女儿满枝和谷家的串儿护卫。
龙蛋子不想偷桃,只想把谷串儿从花满枝身边赶跑。
刘黑锅教子,头一条就是一辈子手脚要干净,饿死不能偷,穷死不能抢。龙蛋子五岁那年偷了邻居一把酸枣儿,刘黑锅子心狠手辣,铁砂掌打得龙蛋子皮开肉绽,小红兜肚儿护犊子,也被打得半死。从那以后,直到一九六二年,五十岁的龙蛋子饿得全身浮肿,穷得一贫如洗,也没吃过一口不义之食,拿过一分不义之财。
他跟谷串儿前世无冤,今生结下死扣子,一知半解的都说是为了争夺花满枝,却不知道开头的起因竟是花满枝的一双脚。
刘、花、谷三家,同一年来到豆棚村落户,祖辈便是通家之好。刘黑锅、花进宝和谷串儿的爹谷三千,小时候拜过把子,如一条娘肠子爬出来的同胞兄弟。长大了刘黑锅走船而又扛长工,花进宝扛长工而又赶脚,只有谷三千到镇上当了牙行,靠耍嘴皮子吃饭。女大十八变,男大变化也不少。刘黑锅变得顶天立地,花进宝变得财狠食黑,谷三千变得长毛赛过活猴儿,不长毛是一条泥鳅。刘黑锅看不起花进宝为了一个小钱便不要脸面,更恼怒谷三千为了一个小钱圈拴套,挖下陷井坑人。他临死之前几年,跟这两家已经不大走动。但是,三家的孩子又像他们三人小时候那么近,刘黑锅、花进宝和谷三千三人也就没有割袍断义,划地绝交。
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龙蛋子肠子直,谷串儿心眼多,花满枝嘴儿甜。青梅竹马,三小无猜,谁跟谁都半斤八两,五寸半尺,不轻不重,不近不远。在谷串儿、花满枝、龙蛋子八岁那一年,五月初五吃粽子那一天,就像一把火烧着了两座柴垛,谷家和花家同一个时辰窝里斗,两家的两口子打得里出外进,难解难分。吓出了屎的谷串儿,尿了裤子的花满枝,一个脚前,一个脚后,都跑到小红兜肚儿家哭秦庭,扯胳臂搬,死缠活绕刘黑锅出马到两家劝架。
大病缠身的刘黑锅手拄一根青秫棒,来到花家敲了敲门,花家两口子马上鸦雀无声。又到谷家门外跺了跺脚,谷家两口子的吵骂也冥然而止。他懒得跟两个干哥哥照面,也不愿看见两个干嫂子,两家各罢干戈,他也就转身而回。
两个干嫂子,一个潘金莲,……
[续水边人的哀乐故事上一小节]一个潘巧云,他奉两个干哥哥之命,把这两个婬妇打得正气上升邪气下降,洗心革面胎换骨。谁想,好心不得好报。贼咬一口,人骨三分,二贼各咬一口,跳到大河也洗不清白,背上了一辈子也卸不下来的黑锅。潘金莲咬定武二郎趁火打劫摸她的子,脏心烂肺的谷三千不但信以为真,而且觉得头上又多了一顶绿帽子。潘巧云更会栽脏诬陷,哭哭啼啼有鼻子有眼儿说他这个拼命三郎假戏真唱,摸了子还掏了裆。枕边风吹得花进宝耳软心活,对桃园三结义的干兄弟也就另眼相看。
小红兜肚儿是个爱管闲事的脾气,二狗撕皮她也一,四个人打架她就更要从中取乐儿。刘黑锅转身而回她原地不动,手牵着龙蛋子进了花家串谷家,一出一人摸透了两家的脉;原来是一桩儿女结的纠纷,却又是四个人五个心眼儿。
谷三千的娘儿们想占下花满枝,给儿子串儿当媳妇,谷三千却嫌贫爱富。只想高攀不愿低就。花家那方面,能把女儿嫁到谷家,花进宝正是求之不得,他的娘儿们却死活要把女儿嫁给龙蛋子。这个女人虽然叫刘黑锅背了一口黑锅,却一直眼馋心爱着拼命三郎。龙蛋子是个小刘黑锅,女儿也是自己的化身;花木兰替父从军,花满枝正是代母出嫁,跟刘黑锅不能做夫妻,结成家多少也算称心如意。于是,两家的两口子各不相让,打开了一场烂仗。
赶上这一出文武带打的好戏,小红兜肚儿怎能不一脚?她给花进宝的娘儿们帮腔,骂得花进宝的脑瓜子扎进裤裆里;又给各三千敲边鼓,谷三千的娘儿们被打得卷起头改了口。最后,她指使谷三千当媒人,到花进宝的娘儿们面前给龙蛋子和花满枝保媒,三言两语就办妥了这门事。谁想,得胜还朝回了家,却碰了刘黑锅一鼻子灰,多亏不敢犟嘴才免了一顿拳脚。
花满枝不是谷串儿的,也不是龙蛋子的;三小无猜一块过家家,花满枝有时跟谷串儿拜花堂,有时跟龙蛋子人洞房。花满枝跟谷串儿拜花堂时,龙蛋子充当喜棺儿;龙蛋子跟花满枝人洞房时,谷串儿扮演大全福人。
直到花满枝裹脚,龙蛋子和谷串儿才二虎相争。
北运河的女儿家,裹脚跟订、出阁、生育同属头等大事。说媒的人,头一眼相脚,二一眼才看脸。一双三寸金莲,眉眼儿不算俊俏,媒人挤破门框;眉眼儿俊俏而两只大脚,媒人不迈门槛。裹脚是女儿家一辈子吉凶祸福的头一道关口,爹娘不敢大意,自个儿更得小心。晚裹不如早裹,早裹骨肉柔嫩,裹出来小巧玲珑,最能讨俏。但是,女儿家年岁太小不知利害,难免吃不了苦受不了罪。爹娘心肠一软,裹了放放了裹,便走了形不成个样子;起五更赶个晚集,慾速则不达,反倒误了大事。所以,花进宝的娘儿们给女儿裹脚。选定的是花满枝九岁那一年,不早不晚不慌不忙;裹不成金莲也算得上玉笋,算不上玉笋也像端午节的枣泥粽子。
头一个来陪伴她的是谷串儿,谷家和花家只有一墙之隔。
“串儿疼死我哩!”花满枝眼泪汪汪,像一株雨中桃李。
谷串儿正念私塾,学打算盘,满脑瓜子的女儿经弟子规,便板起面孔一脸正,说:“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你咬定牙关受够了罪,窝里就飞出了金翅鸟儿。”
“串儿,你喜爱我裹小脚儿?”花满枝哭着问道。
谷串几点点头,说:“财主官太太,一个比一个脚儿小,走起路来才风摆杨柳好身段。”
“串儿,你长着一双贼眼!”花满枝啐了一口,“我一不想当财主,二当不上官太太,裹出两只粽子脚卖给谁家?”
“疯话,罪过!”谷串儿瞪起眼珠子喝道,“我给你削两根拐杖,架着拐杖走路脚不沾地,熬过这几天你就眉开眼笑了。”
谷串儿离开花满枝到河边砍柳权子,满头大汗的龙蛋子又来了。
刘黑锅病弱之躯,武艺不能失传,耍不动长枪大刀,手捏着柳条竹筷子教儿子习武,一招一式不许偷工减料。龙蛋子刚练过三路刀六趟枪、十二套拳脚,刘黑锅才放他出门,一溜烟儿来到花满枝身边。
“龙蛋子,疼死我哩!”花满枝又眼泪汪汪哼哼卿卿起来。
“那就扯开裹脚条于,松快松快,风凉风凉。”龙蛋子蹲下身来,抬起花满枝那套着红鞋的双脚,就要动手。
花满枝“哎哟”一声痛叫,哭着问道:“龙蛋子,你不喜爱小脚儿?”
“小脚儿又臭又丑。”
“你怎么知道?”
“我干娘打开裹脚布洗脚,咸臭成臭的呛鼻子,熏得人能把一挂下吐出来,江米小枣的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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