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饱了吃蜜都不甜,胆敢倒了胃口不肯把她收房户越说越眼里喷火鼻子冒烟,又左一脚右一脚踢在败家子的臭皮囊上。
“他……死了。”女马戏子放声大哭,“我……把他……掐死了。”
“三儿娘,你这才配是张老砧子的正宫娘娘!”张老砧子双挑大姆指,“天塌了高个子扛着,杀人偿命我替你打这场官司。”
“老砧子……我对不起你!”女马戏子擂着倒扣海碗的肚皮,“这里头装满了他的泔尿汤子,还栽下了他的孽种烂芽儿。”
“你窑里烧出的砖,都是张家的!”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张老砧子的肚里跑得了火轮。”
女马戏子一声惨笑,说:“他死了你也没了命,我活着还有多少滋味儿?”
张老砧子越发温柔多情起来,放下手里的斧子、锛子、凿子,给女戏子擦泪,说:“过几个月你生下个胖小子,一儿一女一枝花,老来难保不是一品浩命夫人。”
“孤儿寡母三张嘴,不是饿死也冻死。”女戏子像是无意之中拿起了锛子,在手里摆弄来摆弄去,“没了他我吃蜜糖也像吞苦胆,缺了你我就像倒了靠山墙,挪窝儿改嫁我没这个心思也抬不起。”她的目光忽明忽暗,手中的锛子突然楔进肚脐儿,全身扑倒在败家子的死尸上。
血溅绿柳白沙青草,母子双亡。
葬埋了女马戏子,杀光了败家子一家八口,张老砧子带着三儿当了土匪。前几年他将三儿窝藏在一个尼姑庵里,老少两个尼姑都是他的耳目,也是他的姘头。等到三儿长得半大不小,包子像两颗香白杏,他就叫三儿看管肉票房子。三儿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名正言顺是个少当家的。
三儿能骑光背儿马,流星赶月镫里藏花,双手两只王八盒子,上打飞禽下打走兽,可就是不愿跟她爹出外绑票作案。佛堂里长大,菩萨心肠儿,到日子不赎的肉票削鼻子剜眼割耳朵,她下不了手,撕了票大解八块,她更不敢动刀子。后来那老少两个尼姑被县里的捕快看出草灰蛇迹,抛下青灯黄卷,还了俗入了伙,她就把肉票房子的钥匙交给了这两个心狠手辣的正宗的佛门弟子,落得个眼不见心净。土匪的女儿腰缠万贯,也端不得千金小的架子,她乔妆改扮七十二变,骑一头大青骡子挂一串响铃,假充贪看草台班子野台子戏的公子哥儿,替她爹打家劫舍四面八方踩道。
入伏以后,挂锄时节的一天,她半夜三更踩道回来,大青骡子不紧不慢沿着河边走;天上的月亮头顶上的灯,花香气凉丝丝的风,她骑着大青骡子吃甜瓜,耳边回响着野台子戏的锣鼓声。河北梆子《铁弓缘》,一波三折戏中有戏,一唱三叹情中有情。陈秀英女扮男装千里寻夫,冒名顶替行路招,悲欢离合大团圆,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出戏的故事余味无穷,三儿浑身燥热心神不宁,摘下头上的麦秆草帽,抹了一把和尚头上的汗珠子;下上身的肥大茧绸衫儿,两只子绷开了紧箍脯的兜肚,窝里一汪汗一堆痱子。戏台上的陈秀英活像戏台下的三儿,戏台下的三儿天天踩道早走过了千里路,却到何把夫寻?想着想着一阵阵心酸,只怨那个当爹的是个狠心贼,黑道生意红了眼,看不见十八岁的女儿已是熟透的果子离秧的瓜,早该安排媒人百里挑一,给女儿选中一个文武全才的如意郎君好汉子,八抬大轿吹吹打打嫁到婆家。戏台上的陈秀英已经遂心如愿,戏台下的三儿还要走到哪天才是一站?两串泪珠儿滚出了双眼,挂在了脸边淌下了嘴角,三儿只觉得心灰意冷身子软。
忽然一阵风扑面,大青骡子连打几个响鼻儿,三儿肉皮子发紧,擦干了眼泪四下张望,原来走到豆棚村外,沙滩上的柳棵子地。
她看见,月影星光夜朦胧中,一男一女像两只寒鸭儿,从半空飘落到柳棵子地外,男的背着女的又像青燕子叼了个红点颏儿,低头哈腰钻进柳棵子地里。
难道那男的是败家子的鬼影,女的是娘的魂灵儿?三儿从大青骡子背上跳下来,把缰绳搭在大青骡子脖子上,大青骡子立正不动,只是摇摆尾巴赶蚊子。大青骡子忠心保主,令行禁止,三儿十分放心,便壮起胆子踮起脚尖,向柳棵子丛中走去。
柳棵子的浓黑影中,看不见那个女子的脸儿,只听见她……
[续水边人的哀乐故事上一小节]吸溜着鼻子低声啜泣。
“哭,哭!”男人粗声火气,好像败家子变了嗓儿,“我只想听你嘎崩响脆一句话,不想喝你的洗脚。”
“我是……老鼠钻风箱……受你们两头的气呀!”女人哭得悲凉哀伤,像怨鬼在青草黄土中幽咽。
男的却铁石心肠,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哼道:“都怪你一心二用,脚踩两只船,棉花搓的脊梁没有主心骨儿。”
“我爹凶神恶煞,我娘也变了卦,我不点头也不敢摇头呀!”
“还不是看我房无一间地无一垅,谷家却有二十亩地五间房,你就扑噜翅膀想飞到高枝上。”
“龙蛋子,你……这是逼我当屈死鬼呀!”
一听龙蛋子三个字,三儿的心怦怦乱跳,头嗡耳鸣起来。
“那就死给我看!”
“你把我……掐死吧!”
“我勒死你,把你装进棺材,埋到老刘家坟地里。”
女的一声尖叫:“不许你解我的裤腰带!”
“进刘家坟地不能枉担了虚名儿!”龙蛋子一个张飞骗马,骑在那个女人身上。
女人踢蹬脚,像一条落入网中的鱼,哭骂道:“我花满枝……要死得一身干净。”
兰儿已经猜疑那个女的十有八九是花满枝,听是花满枝自报家门全身凉了大半截了。
“你的身子早就姓刘了!”龙蛋于恶狠狠地吼道。
“是你哄我闭上眼睛张开嘴,你没有喂我桑葚儿,伸进了你的狗头。”
“我伸手摸你的子,是你自个儿解下的兜肚。”
“那是你一手拿着五月鲜的蜜桃,一手拿着十里香的甜瓜,骗我解下兜肚……比一比大小。”
“谷串儿过你一口吗?”
“我齐根子咬下他的头!”
“谷串儿摸过你一把吗?”
“我掰断他的十指。”
“那你还要嫁给他?”
“父母作主,三媒六证,我比不了王三(宝钏)祝九(英台),不敢不守千年万辈老规矩。”
“今晚上花草给咱俩做媒,星星月亮给咱俩见证,天当被子地当炕,咱俩就在这柳棵子地里入洞房。”
“龙蛋子,你饶过我这条身子吧,留给我个脸面吧!”花满枝像鲤鱼翻筲,挣了龙蛋子的强迫,从柳棵子的影中逃出来。
扒光了裤的花满枝一见月光,慌忙蹲在白沙地上,浑身哆嗦一团儿。
龙蛋子把她的裤扔过来,说:“穿上吧!我送你回家。”
花满枝却仰面朝天躺倒,四脚八叉放平了身子,说:“龙蛋子,只许你对不起我,不许我对不起你,快上来拿走吧!”
三儿虽是绿林中的假小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眼看见痴男怨女的云雨风月;脸羞而又眼馋,只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仿佛看了一出自乐班的野台子戏。
“满枝……是我干娘……叫我把生米做成熟饭,断了你的后路。”龙蛋子良心发现,不打自招,鼻子一酸落下了泪。
花满枝一手搂他的腰,一手摸他的脸,说:“你不开口……不动手,我也得把全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给了你,才进谷家的门。”
“你从今晚就是刘门花氏,我的屋里人了。”
“我还不知道刘家的门朝哪边开,你的屋子又在哪儿?”
“跟我干娘借个一间屋子半铺炕,砌上锅灶就安了家。”
“我不愿低头站在人家屋檐下。”
“那我就搭一座窝棚,挖一眼寒窑。”
“我没险在豆棚村抬头见人,咱俩还是搭伴下关东吧!”
“穷家难舍,热土难离;我怎么能扔下爹娘的坟?”
“有你干娘看坟守墓,四时八节断不了香火。”
“我爹临死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守在干娘身边,孝顺一辈子。”
“咱俩在关外发了家,四轮马车来接驾。”
“我还给干娘保镖护院,寸步不能离。”
“她家又没有金山银垛,几只偷油盗米的耗子,养活一只猫也就平安无事。”
“我防的是采花婬贼。”
“你那干娘早成了干柴,割头瞎眼的叫驴把她当朵花呀?”
“张老砧子就贼心不死!”
“那老贼可真是王八看绿豆了。”
“张老砧子想把他的女儿给我当媳妇,换我干娘跟他搭伙。”
花满枝翻了个身子,后腰板子像一堵墙,说:“你娶三儿,我嫁谷串儿,鸟入林上窝,是神归庙,是鬼进坟。”
龙蛋子扳着花满枝的肩膀,低声下气嘻笑道:“还是叫贪财的谷串儿娶三儿,泔缸里抱钱匣子吧!你千金难买,我就要你。”
“我哪一疙瘩哪一块,比三儿入你的眼?”
“你甜,她辣。”
‘还有呢?”
“你白,她黑。”
“还有吗?”
“你的头发又黑又多又长,能搓一副马笼头;她的脑瓜子是个葫芦瓢儿,还有满天星的麻点子疤痢。”
“那是她小时候,这几年你见过她吗?”
“我常碰见她打扮得像个公子哥儿,赶集逛庙偷看野台子戏,孙猴子变成土地庙也瞒不过我的眼睛。”
“你抓住她送到官府,拿她当鱼饵儿钓张老砧子上钩,能换一大笔钱,盖房子买地,追得上谷串儿家了。”
“姓刘的祖祖辈辈不会卖人请赏!”
躲在柳棵子里的三儿,早已目不忍睹,耳不忍闻,气得满头迸溅火星子;听到龙蛋子这一声吼叫,她才恍然大悟,龙蛋子不是自己的冤家,花满枝却是不共戴天的对头。
她爬出柳棵地到河边,跨上大青骡子一声唿哨大青骡子像一只下山猛虎冲进柳棵子地。啪,啪!她在花满枝那细皮嫩肉的前后背上,狠抽两鞭子。
“等着瞧三姑五尺长的大辫子吧!”大青骡子疾驰而去,留下三儿咬牙切齿的喊声。
三儿梳起五尺长的大辫子,大红辫根儿斜一朵绿珠子花,紧身元宝小袄灯笼裤,抓地虎靴子粉绒球儿;活灵活现又是个女马戏子,谁敢不改口管她叫三姑?
剃光头的假小子不沾荤腥儿,只管踩道不绑票;梳起辫子的大姑娘却开了斋破了戒,出马头一票就绑了龙蛋子和谷串儿两个人。
五尺辫子一个月三寸,一年半时光张三姑并没有闭门家中坐。龙蛋子走船、赶脚、打短工,庙会上踩高跷,自乐班唱杂烩戏,柳荫下听大鼓书,张三姑那一双热辣辣的眼睛,都紧盯着龙蛋子出出进进,抬手动脚。
龙蛋子跟花满枝没有私奔,也没有成,还是上不了天下不了地,吊在了半空打秋千,只是野外相会一回一换窝儿。春天的荞麦地,夏季的瓜窝棚,入了秋的青纱帐,数九隆冬钻柴禾垛;有时十天见一面,有时半月会一回,换窝变日子也躲……
[续水边人的哀乐故事上一小节]不过张三姑的能掐会算,闻风而至。
麦收之前麦垅里,风吹麦香月黑天。
“龙蛋子,咱俩熬到出头之日哩!”花满枝躺倒一串笑,笑声脆又甜。
相隔三条麦陇,张三姑蹲着身子,扯起耳朵偷听。
半个月前张三姑在荞麦地里听见,谷串儿家已经选定娶的喜日,花满枝一字一泪哭得像连天的毛毛雨,怎么今晚雨过天晴转悲为喜了呢?
原来,谷三千最近贩卖牲口发了一笔小财,几天前又买了八亩地,更觉得跟花家结有失身份,找了个借口把喜日改了期,也不说定是今年之内,还是明年某月某天。恰巧,邻村有个不大不小的财主,祖上曾当过河防局的帮办,位在七品之下的小官儿。这个不大不小的财主膝下只有一女,自幼许配给县城里的一个官宦人家,不想今年春天出痘,如花似玉的脸蛋儿一下子嘴歪眼斜满面麻坑。县城里官宦人家也马上翻了脸,撕毁庚帖退了婚。不大不小的财主只得自乔木迁于幽谷,不能高攀便下嫁,虽没有张贴告示却放出了口气,哪个寒门小户的俊小伙儿愿娶他的丑八怪女儿,不但能得四十八抬嫁妆,还有一千块大洋压箱子。四十八抬嫁妆顶得上五间大瓦房,一千块大洋能买二十来亩地。谷三千爱财如命不算奇怪,难得的是谷串儿也见钱昏花了眼,扔下花满枝这个美人胎子,捡起了那个嘴歪眼斜满面麻点的丑八怪。双方这桩婚姻交易,正在秘密进行。
听到这里,张三姑心中暗暗叫苦,谷串儿娶了丑八怪,花满枝嫁给龙蛋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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