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 水边人的哀乐故事

作者: 刘绍棠27,220】字 目 录

一个萝卜一个坑,可就没有她的立锥之地了。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她要一箭双雕,绑了龙蛋子也绑谷串儿;刀搁在谷串儿脖子上,花满枝仍旧人归原主,龙蛋子落得个孤雁一只,自己跟他成双配对。

张三姑虽是一条直肠子,粗中有细更能出奇制胜。

见人下菜碟儿,谷串儿可以劫掠;一把钥匙开一把锁,龙蛋子智取为上。

谷串儿识文断字又会写地契对联儿,是豆棚村的半个秀才,情比龙蛋子柔和,心眼儿比龙蛋子精细,从小就不馋不懒不枉花一文钱。他见人面带三分笑,说话也不野调无腔,行动坐卧比女孩家还守规矩。只有龙蛋子知道他是咬人的狗不龇牙儿,龙蛋子没少遭他暗算吃他的亏;也只有花满枝知道他嘴上干净心里腌(月赞),一双贼眼最爱偷看花满枝上茅房,递双筷子抠一下花满枝的手心,擦身而过蹭花满枝的子。

张三姑下手那一天,谷串儿家正拔完了麦子。她把五尺长的大辫子盘起来,像头戴一顶柳圈儿,下了红裤绿祆换上了破烂衫,满脸抹的是锅烟子,身背一只柳条大筐,整是个拾麦穗儿的穷婆子。

谷家的麦捆,码起一溜溜的小垛,过晌天气凉爽起来,套一辆花轱辘车拉回家去。谷串儿不敢歇晌,拎一只绿釉罐子,背靠地头的伞柳看堆。田野上的热风吹得他犯困,伞柳上的蝉叫更给他催眠。他刚一打盹儿,便拧一把大根儿,疼醒强睁开眼睛,便从头到尾数一遍麦捆。十捆一垛,十垛一行,他都心中有数。

麦收时节的晌午,赤日炎炎似火烧,虽然犬热得都不愿动窝儿,偷麦子的人却正好趋虚而人。谷串儿拧肿了大,掐紫了脑门,眼瞪得铜铃大,看见一个穷婆子身背破筐怄接着腰,旁若无人一直向他家的麦田走来。走进麦田也不东瞧瞧西看看,搬起一个麦捆就扔进筐里,好像这块麦田是她家的。

“放下!”谷串儿大喊一声奔过去。

穷婆子不但没有被吓得住手,反倒又一手拎起一捆,不慌不忙退出麦田,也没有抬一抬眼皮,看谷串儿一眼。等到谷串儿一步就能抵住她,穷婆子才像一只黄雀惊飞而起,两条飞毛一溜烟奔跑。

三个麦捆一斗麦子,好比从谷串儿南上剜下一块肉,追到天边地角,他也要夺回麦捆不丢一个粒儿。

这个穷婆子比他更舍命不舍财,奔跑着一个麦捆也不丢下;这就不得不跑跑走走,停停站站,谷串儿虽然已经气喘吁吁,热汗淋漓,口干燥,嗓子眼儿冒烟;但是穷婆子趔趔趄趄,两拌蒜,也已经是强管之末。谷串儿一身无挂,穷婆子却不但有三个麦捆压身,而且还有两只子是个累赘,最后一定人赃两得。谷串儿紧追不放,不知不觉追到野苇丛生的河湾子,穷婆子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谷串儿喜不自胜一步腾空,却只见穷婆子收住脚步,转身扭脸嬉嬉一笑,扔下麦捆抛出一条绳索;谷串儿眼前一黑,两一软,便人事不知了。

醒来仍像梦中,只是感到脖子上一阵阵杀疼,想抬起手摸一摸,才发觉两条胳膊被捆了个苏秦背剑。双手反扣在背后,两也套着绳索;他知道自己被绑了票,慌忙大喊救人。嘴里堵着一团破布,直捅到嗓子眼儿,吐不出字,喊不出声。他想睁眼看一看上下前后左右,两眼贴住两块狗皮膏葯,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中了那个穷婆子的调虎离山诱敌深人之计,落到了土匪手里,装进了肉票柜子,进来容易出去难;不大破钱财就消不了灾,活不了命,他一连打了七八九个寒噤。

吱扭一声门开,有人走进这间牢房;一阵凉风一粉香,是个女人。

“谷串儿,你知罪吗?”这个女人嗓音粗哑得有如狼豺之声,从谷串儿嘴里抠出破布团子问道。

谷串儿马上猜到她是那个偷麦捆的穷婆子,慌忙双膝跪倒磕响头,哀告道:“您老人家想尝一尝我家的新麦,串儿不该狗眼看人低;只求您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慈悲为怀留下我这条狗命,年年麦收时节都有孝敬。”

“哈哈哈哈!”女人的哑嗓忽然笑出银铃声,“我偷你的麦子是假,想跟你结为夫妻是真;你是我的心肝肺叶小宝贝儿,我怎舍得手起刀落杀了你?”

“呵!”谷串儿失声大叫,“您老人家……今年……高寿?”

“还小哩!”女人又瘪起了两片嘴,“一条大才十八。”

“呀!”谷串儿委屈害怕哭起来。

“谷串儿,你答应不答应?”女人把一口凉嗖嗖冷森森的鬼头刀,在谷串儿的脑瓜皮上刮来刮去,一片片头发茬子刮了下来。

“答应,乐意!”谷串儿随机应变不吃眼前亏,满肚子苦嘴皮子甜,“您老人家这么瞧得起我谷串儿,是我的祖上德三生有幸,我怎敢……怎能狗坐花轿不识人抬举?”

“二马不同槽,你把那个丑八怪小拴在哪根桩子上?”

“我跟她刚暗中交易,编个瞎话儿就打退堂鼓。”

“还有个花满枝,你跟她换过庚帖立过婚书哩!”

“那个丫头身在曹营心在汉,许配了我却爱的是龙蛋子,我退还庚帖撕了婚书……

[续水边人的哀乐故事上一小节],正是成全了她。”

“呸!”女人的一口唾沫啐在谷串儿的鼻尖上,“你这个见利忘义的小人,贪生怕死的孬种,喜新厌旧的贼子!”

这个女人的嗓子忽粗忽细,口气也忽冷忽热;谷串儿捉摸不定,如坠五里云雾,只觉得凶多吉少,哎哎哟哟哭起来。

却在这时,一个男人气呼呼闯进牢房外的院子,一声比一声高喊道:“三儿,三儿!”

女人跳出肉票柜子,迎头对面骂道:“你长着这张嘴,是吃五谷杂粮的,还是拉屎放屁的?”

“三姑娘,三姑娘。”气呼呼的男人高腔换了低调,“你就是我张老砧子的三姑,也不能吃宫饭放私骆驼,背着公众做自个儿的买卖呀?”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出马上阵是为了招。”

“那小子在哪儿?”

“我的炕头被窝儿里。”

八卦河网四面沙丘,荒村寒舍土匪窝子。

张老砧子的贼伙,是一帮乌合之众,却又不是一盘散沙捏不成儿。这个贼伙很像野台子戏班子,大当家的张老砧子就是那拴班的班主,挂头牌的角儿。老少尼姑同共枕,一个狗头军师,一个掌管钱粮,左膀右臂两个内掌柜的;女儿张三姑虽是这个贼伙的散兵游勇,却也不算客串搭班。张老砧子每回打家劫舍,用人多少全看生意大小。他的几十名喽罗,平日都不显山露;有的走船,有的赶脚,有的扛长工,有的打短工,有的挑货郎担子,贩卖针头线脑,糖豆瓜枣。张老砧子一有行动,便散下点将腰牌,有时八大金刚,有时十三太保,有时三十六天罡,有时七十二地煞。都是夜出抢劫,天亮四散,又各自于本行营生,不留痕迹不露声,官兵捕快望风捕影十有九空。

张三姑独自一人绑不了龙蛋子,只因有人暗中相助才把龙蛋子诓到手。

一到麦收时节,龙蛋子便大显身手,四乡八镇出风头。他拔麦子眼疾手快,两脚生风,怀中抱月,猫个腰一条垅到头,拨马回头游龙戏;就像赵云大战长扳坡,甘宁百骑劫魏营。每天起五更饿着肚子到人市,两相情愿被雇主领走,到东家的桌子上吃早饭。这天头顶星星脚踩月光来到人市上,上市的稀稀落落没有几个人。昨夜晚在河边的野麻地里跟花满枝相会,一言不合打了一场嘴架,回家只睡了个狗眨眼小觉,浑身酸软心里憋闷,便肩靠背倚着人市上的一棵歪脖子树,犯困打盹儿响起了呼噜声。

“龙蛋子,我给你找了个肥主儿!”有人一巴掌把他拍醒,“东家是个杭大辫子的二八俏佳人,灵灵鲜嫩嫩看着就解渴,两肋刀给她卖命都愿意。”

把龙蛋子拍醒的这个小子,一个麦季常跟龙蛋子在人市上搭伴;懒油滑,贫嘴长,最喜欢跟龙蛋子耍骨头,却又顶怕龙蛋子的拳脚。

龙蛋子揉着眼睛问道:“工钱多少?”

“她,八亩麦子。”这个小子叉开姆指和食指,又捏了个圈儿,“你,两个蛋(石)。”

“傻丫头缺心眼儿。”

“拔完了麦子你还得给她精耕细作,堤梁下种。”

“什么饭食?”

“早晨菜盘子里漂着香油,晌午饭桌上见得着荤腥儿,晚上喷鼻香的原封美酒管你够。”

“这块肥肉你怎么不一口独吞?”

“我没长着你那三十二颗能咬开铁核桃的好牙。”

“善财难舍,活儿够累的。”

“想吃别怕烫嘴。”

“我得见一见东家。”

“大姑娘家怎能到人市上抛头露面?我是说一不二的大总管。”

麦收已近尾声,雇工的人少卖工的人多,店大欺客压行市,人市上争吵叫骂一片乱哄哄。龙蛋子不愿白跑一趟,死硬的骨头都敢啃,到了嘴的肥肉怎能不吃?

他跟着这个小子走进一家小酒馆,三盅猫儿溺入了肚,便天族地转口吐白沫儿,一头栽倒昏迷不醒。不知过了多少时光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赤条条光着身子,头上脚下都捆着拴贼扣儿,肚子上苫着一块捂锅布。

龙蛋子躺的正是张三姑的炕头,只是没有钻被窝儿。

“好个有眼力的丫头、三姑娘、三姑!”张老钻子走进屋来一见龙蛋子,满腔怒气化作一片笑声,“你可了心也全了孝,咱们爷俩双喜临门同一个吉日良辰,送往迎来伙用一顶花轿。”

张三姑白瞪了她爹一眼,说:“我是独守空房的坐家女,顶花黄瓜带花的藕,青春年少正该嫁个如意郎君。你土埋半截干柴棒子,炕上横躺竖卧着两个母和尚,别在我的大喜日子你闹丧!”

“三姑,两个母和尚躺在我的炕上,可算不得我屋里的人。”张老钻子一脸苦相儿,一副哭腔,“我要给你娶个准斤足两够尺寸的后娘,能叫你眉开眼笑脸上放光。”

“谁?”

“此人当了你的后还是你的干婆婆。”

“小红兜肚儿!”

“上加炭火盆儿,不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

躺在炕头的龙蛋子,虽没有捂眼却被堵着嘴,挣扎着身子太阳穴青筋暴起,呜呜呀呀脸憋得黑紫。

张三姑只当他喝多了酒口渴,忙到外屋大缸里舀来一瓢凉,从他嘴里掏出棉花团子,葫芦瓢递到他嘴边。

龙蛋子一口气吸进嘴里半瓢,胀鼓了两腮像打肿了脸。

“噗!”龙蛋子嘴里的半部破口而出,“张老砧子,你打个九丈九的佛龛把我干娘供起来,我干娘也不想当你家的活祖宗。”

半瓢凉满喷在张老砧子脸上,张老砧子连打了三个喷嚏叫骂道:“龙蛋子,小黑锅儿,你羊人虎口落在我的掌心,我一声令下就要你的小命儿!”

“你敢杀他,我就宰你!”张三姑一掌把张老砧子搡出门外。

张老砧子气得乱蹦,喊道:“三儿,三丫头!不过父女。”

“张老砧子,我偏近不如夫妻!”张三姑针尖对麦芒儿,枪碰剑,“铺多高,盖多厚,比不上肉挨肉,我跟龙蛋子同生共死。”

“先嫁由爹娘,后嫁才能由自己!”张老砧子搬出北运河的陈年古例,念起了头疼咒,“你是大姑娘出门子头一回,我不点头你坐不了花轿。”

“只要嫁给龙蛋子,不坐花轿我骑驴!”张三姑一厢情意,给龙蛋子递个眼,“我跟龙蛋子从小就相好,好得伙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忘不了他天天白送我几捆青柴,更忘不了有一回他把九捆青柴扛到咱家门口。女大十八变,变得了身子变不了心,我心上只有龙蛋子,不嫁他又嫁谁?”

龙蛋子虽然身外险境,却不想顺推船,喝道:“张三儿,你搅浑了大运河,也别想浑捉着我这条鱼。”

“蛋子哥,你五尺多高男子汉,怎么比我这……

[续水边人的哀乐故事上一小节]个黄花闺女的脸皮儿还嫩呀?”张三姑铁嘴钢牙,面不更,“一年多前在河边柳棵子地,你的那些甜言蜜语,难道还得我提醒儿?”,

“这么多年我就没跟你说过一句话!”

“嘻!你说过没说过我跟花满枝是一甜一辣?”

龙蛋子耳根下一阵发烧,满脸通红像关公喝了酒。

“你说过没说过我跟花满枝是一黑一白?”

龙蛋子低着头,从鼻孔里“嗯”了一声。

“你还说花满枝的头发又黑又多又长,能搓一副马笼头,等着瞧我梳起五尺长的大辫子。”

“头两句是我的话,后一句是你的词儿!”

“羞死了,羞死了!”张老砧子手捂着耳朵蹲了,“原来你们早已勾搭成,叫我在江湖上挫下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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