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 水边人的哀乐故事

作者: 刘绍棠27,220】字 目 录

截儿直不起腰。”

张三姑呜呜咽咽哭起来,说:“龙蛋子不肯娶我只有一死,活在世上也没脸见人。”

“龙蛋子,我女儿一朵鲜花叫你咬了蕊子,你不娶她我刨你爹的坟!”张老砧子又拔地而起,一脚蹬着炕沿,凶眼恶眼对龙蛋子说。

“蛋子哥,你还是吃我的敬酒,别喝我爹的罚酒吧!”张三姑敲着边鼓,柔中有刚,“光棍不吃眼前亏,死心眼子才桑木扁担宁折不弯;你成全了这门事,我爹也不走马换将要你的干娘。”

“小红兜肚儿我早就尝过了一口。”张老砧子咂着滋味儿淌口,“能哨的鸟儿不长肉,吃到嘴里不解馋。”

“张老砧子,不杀你这个恶贼我就是爹干娘的不孝之子!”龙蛋子咆哮一声,向张老砧子一头撞去。

拴贼扣儿牵扯了龙蛋子,虽没有撞着张老砧子,却也吓了他一跳。

“撕票,撕票!”张老砧子气急败坏,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手叉子,“儿呀,你手剜出他的心给爹下酒,爹袍让位扶保你坐头把金交椅。”

“你是条疯狗给我滚出去!”张三姑夺过她爹手叉子,叉尖逼住张老砧子的口。

老少两个尼姑只当他们父女窝里斗,双双赶来哄走张老砧子。

屋里只剩下龙蛋子和张三姑两个人。

“张三儿,你本该是一条好汉子,可惜投错了胎!”龙蛋子长叹一声。

张三姑却侧着身子坐在炕沿上,一对一对掉眼泪儿,说:“龙蛋子,我偷你的青柴,是恨你眼里只有花满枝没有我。”

龙蛋子怕软不怕硬,连忙哄劝道:“咱俩今生不能做夫妻。下辈子也许有缘份儿。”

张三姑哼了一声,说:“你骗我镜里看花,自个儿也免不了中捞月。”

她把龙蛋子装进闷葫芦里,又到关押谷串儿的肉票柜子;一个利诱一个威逼,双管齐下一举两得。

谷串儿是谷三千的命根子,张三姑打发人给谷家捎去口信,谷三千当天就把刚买的八亩地出了手。月黑风高三更天,双方在约定的地点碰了头,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离开肉票柜子之前,好像又是那个偷麦捆的穷婆子把鬼头刀架在谷串儿的脖子上,沙哑着嗓子叮咛道:“车轱辘话我再跟你说一遍,花满枝是我七姑八姨的外甥女儿,十天之内你得把她娶进门;过了十天我不见你办喜事,这口鬼头刀把你家杀个犬不留。”早已吓破了胆的谷串儿,裤裆里装屎满载而归。

回到家谷串儿一连三天做恶梦,他爹找来跳大神的黄道吉给他拘魂儿。游魂落魄归了位,谷串儿醒转过来就喊嚷赶快娶媳妇,黄道吉掐指一算挑选了两个日子,写在红帖上给女家送去。

两个日子一个在前半月,一个在后半月,为的是避开姑娘月来红的那几天。花满枝一见这个喜桔子便放声大哭,又要投河又要跳井,多亏小红兜肚儿前来串门,花满枝才没有抹脖子上吊。

自从龙蛋子下落不明,花满枝一天喝不下两碗粥,眼看着脸瘦腰窄;小红兜肚儿更是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儿。

小红兜肚儿的针线活儿,在豆棚村女人中无与伦比拔了尖儿;家家女孩儿裹脚以后,都欢迎小红兜肚儿大驾光临串门子,顺便指点他们的女孩儿飞针走线,礼花绣朵儿。但是,家家女孩儿一见月红,少女思春最怕勾引,常跟小红兜肚儿近,难免近墨者黑,杨花出丑。于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念完经打和尚;小红兜肚儿的串门子便只有慢待,不受欢迎了。

但是,小红兜肚儿出入花家,花进宝两口子却不敢挡驾。

花满枝出生的时候,谷三千、花进宝和刘黑锅的哥儿们义气,敢比刘、关、张三兄弟。汉子相好娘儿们也就密,谷三千媳妇、花进宝媳妇和小红兜肚儿拜了干,小红兜肚儿还收花满枝当干女儿。

小红兜肚儿看望干名正言顺,看望干女儿理直气壮。这几年龙蛋子和花满枝私通,都是小红兜肚儿通风报信定日子,干娘变成了红娘。

谷家送来喜帖,女儿眼看就出门子,花进宝如愿以偿,满枝娘颠三倒四的一颗心也放进肚子里。女儿的哭哭啼啼,他们只当是女孩儿出嫁之前的通病;收完了麦子正忙着晾晒打轧,两口子从早到晚都在麦场,小红兜肚儿串门子更是畅通无阻。

花满枝几天没有洗脸梳头,黄皮寡瘦两眼哭得像红桃,坐在炕上直勾勾瞪着窗外,神不守舍魂儿出了窍。小红兜肚儿推门走进院来,她视而不见没有下炕相迎,木呆呆像一座泥胎树墩子。

直到小红兜肚儿走进屋,叫声“我的儿!”她才回了回头,眨了眨眼,脸上看不见喜怒哀乐,眼里干巴巴没有一滴泪。

小红兜肚儿上了炕,把她揽在怀里,她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龙蛋子……回来了吗?”花满枝干哭了几声,被一阵咳嗽噎住,“他一赌气……扔下我不管,我这条身子……可怎么能嫁到谷家去?”

那天夜晚在河边野麻地里跟龙蛋子相会,白天在蜜桃树下也跟谷串儿见过一面。谷串儿吃了几个桃,嘴里更像拌了蜜,哄得花满枝心乱如麻,六神无主。

“满枝,我爸拿刀动杖,逼我娶那个丑八怪,我胳膊拗不过大,肚子里的苦比你多几瓢。”谷串儿一边吃一边哭,半斤大小的蜜桃堵不住嘴,“我不手给你挑个配得上你的人,进了棺材入了土,到死我也不心安。”

花满枝忍住心跳,问道:“你给我挑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谷串儿抬手又从树上摘了个桃,“龙蛋子。”

花满枝假装不乐意,撅起嘴儿,说:“他穷。”

“咱们三人好比一母所生,我跟你俩有福同享。”谷串儿装满了一肚子蜜桃,打出的饱嗝儿香喷喷甜丝丝儿,“等那个丑八怪进了门,房产地契到了我手,我保你俩白头到老吃穿不愁。”

花……

[续水边人的哀乐故事上一小节]满枝感动得又摘下八颗大蜜桃,送给谷串儿带回家。

在河边野麻地里,她把谷串儿的这些花言巧语,整个儿端给了龙蛋子;龙蛋子听一句骂一句,骂够了谷串儿又骂她,眼皮子薄眼眶子浅,一身都是贱骨头。不欢而散,龙蛋子奔人市,一去不回头。

“老槐树下刘家的男人都脚野,只怕龙蛋子不是走南就闯北。”小红兜肚儿的眼圈红了红,“你跟龙蛋子,就像我跟他爹……你跟谷串儿,就像我跟我那活王八。”

花满枝从小红兜肚儿怀抱中挣出来,满脸正摇了摇头,说:“我嫁到谷家,就死心塌地跟着谷串儿过日子;有朝一日龙蛋子回来,我不看他一眼,不说一句话。”

“男人是家花不如野花香,女人是夫不如夫牵肠挂肚心连心呀!”

“谷串儿不像您家大伯,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那你可就难过洞房这一关了。”

“干娘,救救我!”

“王宝驯敢跟她爹三击掌,出了相府住寒窑;你等龙蛋子十八年,我家的破庙也能给你避雨。”

“谷串儿十天之内不把我娶进门,张老砧子的土匪要杀光他一家老小,五禽六畜。”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这个狗娘养的怎么乱咬街坊四邻?”

“不是我不等龙蛋子,只是不忍害得谷家满门抄斩,家破人亡。”

“谷家保命又不破财,就不该在你身上挑毛病。”

“我还想要个娘儿们家的名声呀!”

小红兜肚儿出溜下炕,到院子里转了几转,房上、墙头、柴垛、沟眼儿,角角落落都过了目,上门闩顶上门杠,这才返回屋里。

“我教给你个以假乱真,当场出彩的秘方吧!”小红兜肚儿指了指花满枝脐下三寸,“谷家的两个日子,哪一天你身上干净?”

花满枝满面通红,双手捂脸答道:“前一个日子压梢,后一个日子正好。”

“那就挑这个压梢的日子!”小红兜肚儿一锤定音,“他要一点红,给他几滴桃花。”又咬着花满枝的耳朵,一阵嘁嘁喳喳。

花满枝连连点头,指缝里淌下了串串泪。

三天以后,一顶花轿把花满枝搭走,两家虽是一墙之隔,却要吹吹打打满村行街,抬进谷家已经傍晌。

忙乱了一整天,半夜才宁静。

雪白的洞房朦胧的灯光,炕沿上低头坐着穿红袄的新娘子,一声不响偷眼儿看新郎。谷串儿早解下十字披红,下长袍马褂,只穿一件夏布汗褐儿。他眉清目秀像个文墨书生,却又铁青着脸没有喜,坐在花满枝对面的春凳上翻眼皮。

花满枝困得身子打晃,却又不敢不挣扎着坐得端端正正;平日各串儿一见她便春风满面,怎么今晚上冷冰冰个白眼狼?

突然,谷串儿一个抢步跨上前来,托起她的下巴颜儿死盯着她的眼,喝道:“说!龙蛋子啃破你几层脸皮?”

“你……你……”花满枝搽着胭脂的脸一下子惨白。

谷串儿又掰开她的嘴抻头,逼问道:“你过龙蛋子多少回,是谁的头一口?”

“串儿,串儿……”花满枝嘴角尖流了血。

“扒裳!”谷串儿把她搡到炕上,龇牙瞪眼喘粗气。

“串儿,你吹了灯。”

“我要灯下看!”

花满枝哆嗦着双手下红袄儿,背转灯光啼哭道:“串儿,给我留脸吧!”

谷串儿劈手扯断了她的兜肚社儿,灯光下花满枝的脯上有几条紫痕,子上有几块青印。谷串儿失声怪叫起来:“是不是龙蛋子抓的,龙蛋子咬的?”

“脯上出痒子,我自个儿抓破了。”花满枝拾起扯断的兜肚捂住口,“咂咂儿上……是前两天找了个小小子儿暖窝,叼出来的牙印儿,为的是……过了门……给你早生贵子。”

谷串儿哐啷打开箱子,掏出一块一尺见方的白绫子,平平展展铺在炕席上,扭曲着脸狞笑道:“见了红你人前显贵,在我眼里就是天女下凡的金身玉。”

“串儿呀串儿,今晚上我算看透了你;你脸上喜眉笑眼,肚子里虚情假意。”

“天下谁不是阳两张脸?”

“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谁拿朱砂换红土,驴粪蛋子怎能换真金?”

“你还是闲言少叙,我要的是书归正传。”

“挑起灯芯子,我要灯如白昼。”

剪烛花添灯油,洞房灯火通明,映出了后窗上穷婆子的怪影。

听窗的张三姑一笑而去,骑上大青骡子回到肉票房子。

龙蛋子白天被戴上眼罩箍住嘴,关在肉票柜子里。黑夜被摘下眼罩嘴箍子,到张三姑屋里过堂。

问案的张三姑,每天换一身花裳,打扮得都像拜花堂的新娘子;只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满身的猴气。

从豆棚村回来,她手炒了四大盘菜,擀了两大海碗面条子,一葫芦酒蹲在炕桌上。

龙蛋子进屋一看,横眉立目问道:“张三儿,这是送我上路吗?”

“死活就在今晚上,只等你的一句话。”张三姑把他扶上炕,倒了一盅酒,挟了一块肉,一前一后捅进他嘴里,只许他动口不许他动手,“龙蛋子,你一天三顿饭,都是三姑下灶,变着花样儿像是服侍月子人,一饭之恩千金相报才是大丈夫。”

“张三儿,你甭老虎挂念珠儿,假充善人。”龙蛋子不但不千金相报,反倒吃谁骂谁,“就说这做饭炒菜,你不过是拿我练手,不是咸就是淡,不是辣就是酸,我天天就像吃猪食。”

“罪孽,罪孽!”张三姑一边撕他的嘴,一边又灌了他一盅酒,“你们老槐树下刘家是挂千顷牌的大财主呀?天天吃的是龙肝凤胆,燕窝鱼翅?一把宰猪刀子开了你的膛,半肚子菜半肚子糠。”

龙蛋子三盅酒三块肉入肚,头舐着油汪汪的嘴,说:“反正你包的饺子不如我干娘的菜团子好吃。”

张三姑火了,左右开弓给了龙蛋子两个嘴巴,啐道:“我那些一个肉丸的饺子都倒进狗肚子啦!”

“我不吃你就动刑呀!”

“软胎子!”

“张三儿,这几天你打了我多少回我都记着账,有一天我活着出去,不老尺加一找本算利,刘字儿倒着写。”

“我嫁了你就是你的胯下马,随你骑来由你打。”

“张三儿,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跟花满枝暗中早已是夫妻,怎么能撇了她娶你?”

“你就不想一想,她会不会撇了你嫁别人?”

“花满枝从小跟我情投意合,不会这山望着那山高。”

“龙蛋子,龙蛋子!你雾里看花,难免马失前蹄走了眼。”

“花满枝她……”

“今晚上咱俩脸对脸儿喝闷酒,她跟谷串儿颠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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