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安心静养!”马名骓高声说,“缺柴少米,打发高鲤的兄弟给我捎个信,一概由我孝敬。”说罢,带着高鲤向外走。
阮碧村做岸地迎门而立。
“什么人?”高鲤喝道。
阮碧村并不回答,身披月光,冷冷微笑。
“你……你是……碧村!”马名骓大叫一声,跟阮碧村握手,又帽鞠躬,“愚兄正访摸无路,想不到你从天而降。”
“我打听到你的下落,就来找你。”阮碧村挽着马名骓的手,“来,到八里桥下谈一谈。”
“跟我到大黄庄兵营住几天吧!”马名骓拍了拍腰间双枪,“我保障您的安全。”
阮碧村摇头一笑,说:“我身背缉捕文书,还是小心为上。”
“你信不过我……”马名骓脸一暗,命令高鲤,“注意警戒!”
马名骓原是东北的流亡学生,父是马戏班的班主,他从小在马戏班里练出一身本领超群的马术;进关以后,曾在北平念过中学。他自幼生长在马戏班里,沾染上不少江湖习气,恃勇好斗,喜欢傲里夺尊,大出风头,在同学中以三言两语不合,便出口不逊动手打人闻名。后来,被校内的一个反动分子告密,警察要来抓他,马名骓在愤怒之下,将那个反动分子打得七窍出血,割下了他的头,逃到张家口,参加察绥抗日同盟军,与阮碧村相识;阮碧村对他导之以理,动之以情,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不久,在夺取多伦的战役中,他身负重伤,被送回北平医治;伤愈,抗日同盟军兵败,他又加人二十九军,当上一名骑兵连长。
阮碧村和马名骓坐在八里桥下的石头坡上,坡下流淙淙,星光月影,回首往事,感慨万端。
“碧村,没有你给我指识迷津,我就像在黑灯瞎火里过日子。”马名骓哭丧着脸,一副萎靡不振的神气。“每日里花天酒地,快要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哀莫大于心死,难道你甘心颓唐丧志。”阮碧村正问道。
……
[续渔火上一小节]“你带我远走高飞吧!”
“我却要脚踏实地,立足故土。”
“那咱们就拉起一支人马,重新打起抗日同盟军的旗号。”
“时机未到。”
“钟不敲不响,灯不点不亮,你就一锤定音,明人不说暗话吧!”马名骓焦躁而又痛苦地叫道。
阮碧村这才转入正题,说:“你利用合法身份,我进行地下串联,互相配合,开展通州的抗日救活动。”
“二十九军撤防,不得越界,我在通州的身份也不合法呀!”
“姚六合正在筹建冀东保安总队,我举荐你去投靠他,掌握一部份兵力。”
马名骓垂下头,沉默不语。许久,他才说:“碧村,参加保安总队,有损我的名誉;可是,你的吩咐,我不敢不遵命。”
“名雅,忍辱负重吧!”阮碧村深深感动地说。
天不早,马名骓不得不跟阮碧村告别,起身回营。
马名骓走出不远,刚要拐弯,走上通向大黄庄兵营的阳关大道,突然从蒲苇丛中跳出赤条条一丝不挂的解连环和杨芽儿,一人扭住他一只胳臂,一人一把手叉顶住他的两肋。
“冤家路窄!”解连环冷笑道,“天有晴,地有旱涝;也该我们时来运转,你走背字儿了!”
马名骓不敢呼叫,四下张望高鲤。
“你那个马牟,也叫我们捡啦!”杨芽儿摇头晃脑地说。
马名骓山穷尽,长叹一声,说:“想不到虎落平川被大欺。你们打算把我怎么发落?”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解连环的手叉已经刺透了马名骓的长衫,只隔一层背心,就要扎进皮肉了。“看在你搭救春柳嫂子的情面上,饶你一死.可饶不了你一刀。”
马名骓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气,说:“前后背,胳臂大,任你割下几斤肉,煎、炒、烹、炸,下酒吃。”
“我要破你的五官!”解连环恶狠狠地叫道。
马名骓头上脚下打了个寒噤,失声叫了出来;他一向以美男子自居,最怕损坏他的相貌。
“名骓,你在跟谁说话?”河边,阮碧村正要起身,听见马名骓的喊叫,大声问道。
“雨舟三弟,请过来!”解连环的口气一下子柔和了。
“原来是连环大哥。”阮碧村快步走过来,一见这个情景,慌忙连连摆手,“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不要误会。”
“那可不一定!”解连环的面孔又冷冰冰的了,“跟仇人的仇人能交朋友,跟朋友的朋友未必能交朋友。”
‘你这个绕口令,言之有理。”阮碧村笑了一阵,脸又严峻起来,“连环大哥,日本鬼子是你的仇人,也是名雅的仇人,难道你们不能交朋友么?”
解连环一怔,瓷着眼珠儿想了想,憨笑着说:“雨舟三弟,你一张嘴说倒了千张口。”
“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是不是呢?”阮碧村追问道。
解连环还不大心甘情愿,说:知不信姓马的真心抗日。”
“名骓跟我在察北打过日本鬼子。”阮碧村一指马名骓的身上,“他的前后背,胳臂大,有几枪伤。”
“好马不配二鞍,他不该归顺了二十九军!”解连环反倒雷鸣电闪地发火了。
“名雅走了一年多的弯路,现在拨马回头,重上正道了。”阮碧村和颜悦地说,“不管是谁,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抗日之心,都要不念旧恶,化敌为友。”
“怪不得你到姚六合家去。”
“你怎么知道?”
“我在里跟着你。”
阮碧村一惊,问道:“你信不过我吗?”
“有一点儿……”解连环难为情地笑了笑,“也是为了给你保镖。”
“那么,刚才我跟名骓的谈话,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月光下,解连环的脸胀得发紫,“偷看是剜目之罪,偷听是割耳之罪;雨舟三弟,你打也打得,罚也罚得。”
“那你怎么还不相信名骓是真心抗日呢?”阮碧村双臂拢住两人的肩膀,“你们到底为什么结冤?咱们心平气和,桌面上解扣儿。”
解连环抽回手叉,顺手却又摘下马名骓的手枪,对杨芽儿说:“传我的话,放了那个马牟。”
“那个马牟也不是外人。”阮碧村微笑着说,“他叫高鲤,是春柳嫂子的干兄弟,高鲫和高鳅儿的哥哥。”
“唉呀,那可真是大冲了龙王庙!”解连环慌了手脚,“芽儿兄弟,替我给高鲤老弟作揖赔礼。”
阮碧村、解连环和马名骓三人,走进蒲苇丛中,在一道小小的泥鳅背土丘上坐下来。
“碧村,你问案吧!”马名骓又气粗起来,“该当何罪,听你公断。”
“撒谎是剁之罪!”解连环气哼哼地说。
“名骓,今后你也要跟连环大哥一样,改口叫我方雨舟。”阮碧村交代了这一句,便从来龙去脉问起。
原来,马名骓指挥的那个连,警卫通州境内的运河河道。他艺高胆大,夸下海口,要生擒活捉解连环。恰巧,解连环和他的弟兄们劫夺了一只运货大船,船上有从天津运来的姚六合的贵重家具;姚六合十分心疼,跟二十九军驻扎通州的团长大发雷霆,团长限令马名骓在三日之内将原物追回。马名骓把他这个连兵分几路,拂晓出动,一连袭击了解连环在几芦苇荡中的营寨。解连环身中马名骓一枪,带领弟兄们跳四散逃走;但是那些贵重家具已经存放在窝主家里,没有找到。
“我们后来归还原主了。”解连环赶忙说,“雨舟三弟,你可以自去问姚六合。”
“既然劫到手,为什么又归还呢?”阮碧村纳闷地问道。
“这叫有恩必报。”解连环笑起来,“我打里逃走,血流不止,在北关外爬上岸,倒在了柳子地里;姚六合那位千金小,大清早到河边念外书,看见了我,菩萨心肠儿,回家取来云南白葯,给我止住了血,还用荷叶给我包来几样吃食,我才逃生。过了两天,我叫弟兄们把她家里的那些木器装在一只小船上,半夜划到她家门口,拴在河边的柳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清了账。”
“正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呀!”阮碧村笑道,“名骓,你打了连环大哥一枪,应当赔礼。”
解连环急忙拦道:“雨舟三弟,有你这一句话,我再叫姓马的服软儿,那算扫你的面子。”
“我宁可给你三拜九叩,也不欠你的情!”马名骓粗脖子红脸地说。
“你不欠情了,可还亏着理!”解连环怒气冲冲地说。“杨芽儿的表金彩霞,虽是个卖脸卖唱的戏子,可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你包占了她的原身,为什么不明媒正娶?”
“我……我……”马名骓长吁短叹,“我掏不……
[续渔火上一小节]起她的身价,班主怎肯白送呀!”
“我劫一条船,给你凑够钱!”解连环擂着膛,大包大揽。
马名骓却高昂起头,哼道:“马某人不受不义之财。”
“坐桥子嚎丧,不识抬举!”解连环骂道,“我这也是劫富济贫。”
“连环大哥,今后除了鬼子汉的船只,都不要劫了。”阮碧村沉吟了一下,“名骓,我做保人,替你跟姚六合惜一笔款子,如何?”
马名骓只得点头,说:“随你安排。”
“满天云雾散,握手言欢吧!”阮碧村各牵住解连环和马名骓的一只手,相握在一起。“名骓,叫一声连环大哥,连环大哥叫一声名骓兄弟。”
马名骓张了几回嘴,才硬着头皮叫了一声:“连环大哥。”
“名骓兄弟!”解连环非常爽快。
阮碧村又叮咛道:“今后,名骓到保安队,连环大哥要拉起抗日游击队,明敌暗友,更要心心相印。”
马名骓兴冲冲地说:“抗日游击队招兵买马,枪支弹葯包在我身上。”
于是,解连环还给马名骓的手枪,马名骓告别,带着高鲤走了。
“雨舟三弟,快去陪一陪春柳二吧!”解连环深情地低声催道。“我一听说她给九花娘跟韩小蜇子抓进百顺堂,浑身像起了火;正想带着弟兄们从下闯进通州城,把她抢出来,又听说她得救,才算一块石头落了地。”
阮碧村感动地说:“你学上裳,咱们一同去看她,表一表你的心意。”
“我不愿送空头人情。”解连环心神不安地说,“我带弟兄们来,是为了给春柳二看家护院;怕的是九花娘和韩小蜇子不肯善罢甘休,三更半夜找上门来欺侮她。”
“好个多情重义的大哥!”阮碧村热泪盈眶。
“你娶了她吧!她是世上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女子;别看不起她,别对不起她。”
解连环说罢,大步走向通惠河畔,在八里桥下下了。
阮碧村走到春柳嫂子的屋门外,只见春柳嫂子正点火烧房;他急忙扑了进去,劈手夺过火把。
百顺堂的一场风波,入死出生,春柳嫂子虽然遍鳞伤,但是她就像那被暴风雨抽打的柳,雨过天晴便又挺起腰来。
她被高鲫背到小船上,放躺在船舱里,团着眼睛喘息。小船划到一家葯铺门前,和合大伯上岸买来几粒跌打丸,她舀起一瓢河喝下去,一出城就躺不住了。路过姚家藏庐东厢房窗下,她半支着身子,透过篷舱一缝,看见了正在窗口轻声低语的姚荔和阮碧村,不觉心中一动。
回到家,春柳嫂子躺在炕上,无声无息,似题非睡,前思后想,一个主意在心中拿定了。她虽是个女流之辈,却是个风来雨就到,快刀斩乱麻的人。
马名骓和高鲤到来,她起了炕,说说笑笑,一点不像刚遭过难,受了伤;她生争强好胜,在外人面前不能流露出一丁点儿乏相。
马名骓告辞出门,她听见柴门外阮碧村的声音,心突然怦怦猛跳起来。阮碧村跟着马名骓走了,她连忙上门闩,关上窗户,洗脸梳头。散开绵密的长发,编起一条光油黑的大辫子;又翻箱倒柜,找出当年未嫁时的旧日裳,换在身上。于是,破旧菱花镜中,姑娘时代的春柳又回来了。
是的,一纸休书到手,她的身子又是自个儿的了,就像撞开了牢笼的鸟儿,又可以伴随心爱的人儿,双宿双飞了。
一灯如豆,她坐在炕沿,背倚门墙,又像当年那个月黑夜在河边、树丛、苇塘和城墙根下,等待情人相会的野姑娘;心如春荡漾,坐立不安地等候阮碧村。但是,左等不到,右等不来,她一阵阵发躁,疑心重重了。她心中的那个主意本来早已拿定,便一跺脚,到院里捡来一把青柴,洒上半盏灯油,点起了火。
这会儿,阮碧村忽然闯了进来,劈手夺过火把,投到地上,问道:“你要干什么?”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