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 渔火

作者: 刘绍棠33,691】字 目 录

船埠。然后,将船上的货物卸到岸上,再装上马车骡驮,走四十里驿路,转运到京城,很不便利。元世祖至元年间,从昌平境南白浮村的神山泉引,先东人京城的积潭,再人宫墙太液池,过御河轿,出城向东流去,在通州东关,投人北运河的怀抱,这便是元世祖赐名的通惠河。从此,一队队官船客舫,便沿通惠河而上,直达京城,云集积潭四岸。当时的积潭方圆数里,碧波万亩,所以又名海子,是西山诸泉流人京都的汇合。

后来,积潭渐渐干涸,通惠河源枯浅,也就走不了大船。民以后,通惠河的河道淤塞,两岸和浅滩丛生着茂密的芦苇蒲柳,栖居着鸣禽鸟,河更加狭窄,面布满青萍绿藻,连走小船也不能一路畅通无阻了。

春柳嫂子这个小船帮,每天早起到通州东关的运河码头,载一船鲜鱼莱,运送到北京东便门的菜市。有时,船过浅,寸步难行,四只小船上的人都跳下来,两个人在船头背纤,两个人用肩膀扭住船尾,才能把小船拉扯过去。到东便门,把鲜鱼菜交给菜贩子,就在河边洗船。等天一亮,太阳升起来,好招揽到通惠河上钓鱼打鸟的游客。如果没有游客雇船,他们就拨转船头,直放运河,到运河上撒网打鱼,卖给……

[续渔火上一小节]码头上的鱼行,太阳落山才收船回家。

座落在通惠河畔的点将台,只有二三十户人家。

春柳嫂子的柳篱茅舍,紧把着点将台村口。门前一片小园,正在通惠河的高岸上,她支起一架拴着石炖子的吊竿,从通惠河里汲灌园。

她孤身一人过日子,一天到晚又在船上,家里不喂猪、羊、、鸭、只养了一条吠声如豹,凶猛如虎的大黑狗,起名儿叫妞子,给她看门守户。而且柳湾四外,栽满了刺槐和酸枣棵子,就像拉起密密层层的铁漠藤网,以防歹人扒窟窿钻进来。

七月一天叫头遍,春柳嫂子像平日一样准时醒来,点起一盏小油灯,漱了口,洗了脸,一手拿起一把缺齿的木梳,一手拿着一面破旧菱花小镜,梳起头来。

春柳嫂子虽然已经二十老几,眼角也刻上了细密的鱼尾纹,但是那一张桃花脸,却仍然十分艳丽而不褪;一条身子,没有生过儿,育过女,又一年到头在河上打桨摇橹,行船撒网,吸收着阳光。雨露、花香、气,所以还像少女时代那么苗条丰满。在外抛头露面,人多眼杂,春柳嫂子对于自个儿的不见老,反倒十分苦恼。为了避免惹事生非,飞短流长,她把自个儿打扮得非常老气:光油黑的头发,却梳的是老年妇女的冠警,头上更戴一顶男人的尖顶斗笠,穿一身毛蓝布裤褂。天气炎热,打鱼划船时下褂子,也要按在肩上,上身还箍着一抹蓝花的围,不像别的渔家妇女,一丝不挂地躶露着脯;而且一遇生人冷眼,便连忙扯紧了襟,掩住了怀。

河上行船,船夫们都十分粗野,客人中也有不少下流贱坯,春柳嫂子眼里不探一粒沙子,耳朵听不得半个脏字儿。因此,她不但神态冷若冰霜,而且骂阵嘴像刀子,打架手黑心狠,所以领船虽然不过半年光景,竟在通惠河上闯出一个女中豪杰的名声。

梳完了头,春柳嫂子摘下挂在临窗吊钩上的饭篮,摸出一个凉窝头,一块老咸菜,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大姑娘,醒了吗?该起驾啦!”柴门外,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喊道。

蜷伏在窗根下的大黑狗,豹子一般呜地一声扑向柴门,汪汪大吠。

“tal!”

春柳嫂子吆喝一声,大黑狗马上不咬了。

她吹熄了灯,到外屋锅台上拿起葫芦瓢,从缸里舀了一瓢,咕咯咯喝了一气,扯起袖子擦了擦嘴,锁了屋门,又一边啃着咸菜,吃着窝头,走了出去。

“大姑娘,你这条狗真是六不认呀!”柴i’1外那个苍老的声音,又沙哑地笑道。

“和合大伯,它可是我的忠臣呀!”春柳嫂子笑着扯了一下直立在她面前的大黑狗的耳朵,“妞子,好好看门守户,不许野跑。”

大黑狗汪汪两声,猛一纵身,像一只灵巧的猿猴,蹿上了房脊。

春柳嫂子走出柴门,又反掩上柴门。门外站立着身披蓑的瘦骨嶙峋的和合大伯,手握着酒葫芦,咕噜灌了一大口。

“大姑娘,你上船吧!我去喊醒高家小哥俩。”和合大伯向村东北的虬松古柏中走去。

他是个七十岁的孤老头,青年和中年时代曾是北运河上有名的大船篙头,跟春柳嫂子的老爹是生死弟兄。如今年老力衰没人雇了,只得租下一叶扁舟,跟春柳嫂子搭帮,晚景甚是凄凉。然而,他是个乐天知命的人,好酒贪杯。每晚收船之后,他们的四只小船在河边抛锚,他就睡在船上,看船打更,把当天挣来的几个钱,喝得一干二净,分文不剩,一醉解千愁。

春柳嫂子来到小船上,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和合大伯从虬松古柏中的窝棚里,把高家小哥俩找来。十八岁的闷葫芦高鲫,光着膀子赤着脚,穿着一条打满补丁的破裤子,眯着眼睛,打着哈欠,磕头撞脑地走在前面;十六岁的淘气鬼高鳅儿,被和合大伯拉拉扯扯,醉汉一般踉踉跄跄,一边走着一边还在说梦话。

这是两个苦孩子。春柳嫂子嫁到点将台的那一年,他们的爹娘就死了。当时高鲫和高鳅儿跟着哥哥高鲤,在通惠河边摸鱼、捞虾、剜野菜,生吃活咽,挨饿也不讨饭。春柳嫂子心疼他们,常给他们缝缝连连,做点汤汤,又像长又像母。高鲤先在北运河的大船上拉纤,后来又到驻防通州旧城南门外的二十九军一个团里当兵,就把扔在家里的小哥俩,拜托春柳嫂子照管。

老的老,小的小,同命相怜。患难与共,一条普藤拴着四只小船,这便是春柳嫂子和她的小小船帮。

四只小船起了锚,解下拴在河边柳上的缆绳,顺行舟,轻打双桨,向八里桥划去。

八里桥横跨在通州城外八里的通惠河上,是一座玉石栏杆的虹桥。它有赵州桥的奇巧,又有芦沟桥的雄伟,还有姑苏枫侨的秀丽,桥南桥北,绿柳垂扬,杂花生树,群鸟乱飞,乃是京东的一大名

元、明直到清朝中叶,皇船从通惠河进京,直刺苍穹的高高桅樯满了帆,就像风送朵朵白云。相传,皇上站在北京城楼上,远眺通惠河上千帆来归,龙心大悦。后来,河上架桥,船到八里桥下,桅比桥高,只得回转黄船埠和张家湾,换上没有桅帆的平船。通惠河失去了桅樯如林、白帆如云的景,龙颜大怒,限令七天之内,他要看到桅林帆云的盛景,不然就以欺君之罪,将皇船上的老少船夫砍头,挂在八里桥的玉石栏杆上示众。船夫们眼看身家命不保,一个个心急如焚。这时,正是三伏天气,船上吃轧恰铬。一个巧手船娘,轧着(饣合)(饣各)子,一起一落便轧出一锅。有个聪明伶俐的船夫,见景生情,恍然大悟,就仿照(饣合)(饣各)的样式,把固定不动的桅樯,改成能上能下,升降自如。于是,船到八里桥,便放倒了桅樯落下了帆;穿过桥孔,鱼贯而出,再竖直起桅墙张满了帆,又是桅樯林立,白云朵朵。

八里桥的大好风光,两度遭到侵略军的炮火破坏。一八六o年九月英法联军和一九00年八月八联军侵占北京,八里桥都曾是最后一仗的战场。所以到了民,劫后的八里桥也已经今不如昔了。

春柳嫂子带领她的小小船帮,通过八里桥,天沉,河上弥漫着雾;沿河村庄的鸣显得非常沉闷,哎呀的桨声也令人感到暗哑。

通惠河到通州城西出了汉,主流环绕城郭,在北关人运河;支流从城墙的眼流人城内,将通州分割为南北两城,然后从东关入河。春柳嫂子的小小船帮,沿着城下的主流,向北关进发。

通州因为是京田首辅,代管京东八县,又设立漕运总督衙门,更是北京咽喉要地,所以城池的格局,相当于省会,高大坚固,气象森严,好似铜墙铁壁。

四只小船拐过城西北角,……

[续渔火上一小节]在淡淡的晨雾中,依稀可见城墙内耸立云天的燃灯佛舍利塔。这座宝塔在文庙西侧的估胜教寺内,创自唐朝贞观七年,也就是唐太宗时代。燃灯和尚是隋朝的名僧,死后葬埋此地。塔有十三层,高有十几丈,层层挂满大大小小镀金的铃择;天晴气清,一柱擎天,塔影垂映在通惠河上,风吹铎铃叮叮咚咚,在蓝天白云间响成一支悠扬悦耳的梵曲。塔顶上,直钉着一支铁矢,世传为金代杨彦升射中于上,虽经数百年风风雨雨,铁矢依然屹立不动;更有几株翠绿的瓦松,挺拔于古老的宝塔之巅。民以后,信胜教寺断了香火,庙门朱漆剥落,寺内的庙宇也已经坍塌残破,宝塔全身长满了青苔。

春柳嫂子的小小船帮擦着城根下划行,眼看就要到达北门外,忽听北门大开,只见人影幢幢,奔跑着沿通惠河岸延伸开来。

“站住!”突然,一声断喝,哗啦枪栓响。

春柳嫂子的身子一震,小船也颤了颤,连忙定住了桨。

高鳅儿的小船划上前来,小声对春柳嫂子说:“听声音,好像是我大哥。”

“什么人,干什么去?”雾中人影又大声吼着。

“我们是点将台的船帮!”春柳嫂子那清亮的嗓子,借着音回答,“到东关码头装运鲜鱼菜。”

“嫂娘!”那人大叫一声,跑了过来,“快靠岸,我有两句话说。”

春柳嫂子把小船拨拢到岸边,高鲤也跑下了河坡。他身穿二十九军的士兵军装,虎背熊腰,粗手大脚,有一张熏黑的长方脸,肩背一口系着彩绸飘带的大刀,手持一支上了刺刀的汉阳造步枪。高鲤是个有良心有血的小伙子,他不忘春柳嫂子在他们哥儿仁身上的思重情深,所以管春柳嫂子叫嫂娘。

“高鲤,你们这是打野外吧!”春柳嫂子问道。

高鲤跳上了船,低声地说:“上头下来了军令,大官儿又跟日本订了条约,冀东二十二县不许驻扎中正规军,我们这个团也要撤防到齐化门外的大黄庄去,今天就开拔,四城都戒严。”

“难道要把通州让给鬼子吗!”春柳嫂子打着冷战。

“也不许日本驻兵,听说叫中立区。”

“那么把这块地盘跟黎民百姓,交给谁呢?”

“殷汝耕。”

这时,岸上有个士兵紧急地唤道:“高鲤,入列!连副来了。”

高鲤从口袋里掏出三块大洋,放在春柳嫂子手里,说:“嫂娘,你们赶快回村吧!通州城要一连戒严三天。”说罢,他跳下船,跑上河坡,大呼小叫,“小船都给我走开,不走我就要开枪了。”

春柳嫂子慌忙把船划向河心,向和合大伯、高鲫和高鳅儿打了个手势,四只小船又匆匆原路而回。

船过燃灯佛舍利塔,天微明,船到八里桥,天光大亮。

八里桥南北,二十九军的士兵持枪荷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西门的公路上,滚滚尘烟中传来般的马蹄声。二十九军开始从通州撤退了。

春柳嫂子正想带着船帮穿过桥孔,又被桥上的岗哨喝住。

春柳嫂子起急地喊道:“我们是桥西边点将台的船帮,北门外戒了严,不能到大河上打鱼运货,让我们回村吧!”

一个歪戴着军帽的司务长,正坐在桥头歇,吆喝道:“船娘子,那你们就给我送一趟粮袜、铁锅、笼屉、风箱,本长官不会亏待你们。”

这是抓官差,到头来分文不给。春柳嫂子没好气地嚷道:“我还要回家给孩子喂哩!”

那个司务长站起身,伸长脖子朝河上望了望,龇牙一乐,挤眉弄眼,嘻皮笑脸地说:“船娘子,本长官双眼人木三分;看你那杨柳腰肢,压根儿就没开过怀。”

春柳嫂子恼了,骂道:“你枉披了一张人皮,长的是一张狗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把通州扔下不管,夹着尾巴撤了兵,还有脸抓通州老百姓的官差吗?”

“小娘儿们!你胆敢违抗军令,辱骂长官,我扒光了你,吊在大柳树上点天灯!”这个挨了骂的司务长恼羞成怒,吹胡子瞪眼,在桥上张牙舞爪。

一队奔驰的骑兵来到了桥头,带队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连长,年轻英俊,神情却很悒郁。他身背双刀,腰双枪,坐下一匹石青川马;勒住缰绳,向司务长喝道:“你不行军赶路打前站,干什么在这儿鬼叫连天?”

司务长手忙脚乱地立正敬礼,说:“报告马连长,桥下那个领船的小娘儿们,拒不支应官差,还骂咱们是夹着尾巴逃走的败兵。”

这位年轻英俊的马连长皱了皱两道剑眉,向春柳嫂子投去愠怒的一瞥。

春柳嫂子高声叫道:“官长,你部下的这个狗才调戏民女!”

马连长狠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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