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瞪了司务长一眼,说:“放这个妇女过桥回家,扣下那三只小船留给你使用。”
“不行!”春柳嫂子争吵,“你们扔下通州不管,通州的老百姓就不能给你出差!”
马连长的脸一阵苍白,不耐烦地说了一声:“给那三个船夫加倍的脚钱!”然后,一扬鞭子,骑兵连又跟随着他飞奔起来。
春柳嫂子一个人孤单单地打着桨四点将台,心中闷闷不乐。划到和合大伯每天守夜的那个船坞,靠了岸,抛了错,跳下船来,正要扯着缆绳拴到一棵柳上,忽然从一片爬满野花藤萝的柳丛中,站起一个身穿杭纺长衫,头戴白遮阳盔的人。
“柳子,我恭候多时啦!”
“呵!”春柳嫂一惊一乍,“你是什么人?”
此人摘下白遮阳盔,眼含深情地说:“我来给你报喜,有个远方的贵客,吉日良辰要临门。”
“谁?”春柳嫂子一时感到茫然。
“想一想……”此人微笑着,“是谁最挂在你的心上?”
“难道他……”春柳嫂子突然涨红了脸,却又一下子变得煞白,“他……还活着?”
“活着。”此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别跟我……打哑谜……”春柳嫂子的眼里噙满了泪花,声音发颤,“我问的是阮……”
“他现在叫方雨舟,想来投奔你。”
春柳嫂子两眼发直,忽然变了卦,说:“他还是不要到我这里来,我们还是……别见面吧!”
“你怕他给你招灾惹祸吗?”此人的口气中带有恼意了。
“我……”春柳嫂子伤心地哭了,“我嫁了人,没脸再见他。”
“他不会怪你。”此人轻声柔气地说“他最知道你的心。”
春柳嫂子擦抹了一把泪,问道:“他哪一天来,我该怎么安排?”
“从明天起,你在船舱搭上遮荫的柳棚,每天放船到运河上接他。”此人又从身上掏出几张钞票,塞到春柳嫂子的手里,“我只怕他身无分文,这几个钱留给他用。”
[续渔火上一小节]
此人走了,春柳嫂子像做了个梦,一动不动地坐在外屋的锅台上,不知是悲还是喜,可信还是可疑。直到天过中午,被抓了官差的和合大伯、高鲫和高鳅儿回来,才唤醒了她。他们三个人,果真拿到加倍的脚钱。另外,那个马连长还叫他们三人把一份骂钱带给春柳嫂子。
这一夜,春柳嫂子坐卧不宁,难以人睡。支起了上窗,可以望见横亘夜空的白茫茫的天河,连隔河相望的牛郎星和织女星也隐约可见。她不禁回忆起当年悄悄到河边、树丛、苇塘和城墙根下,等候跟阮碧村相会的情景,心头又是甜蜜,又是悲酸;而想到明天就要到运河上,等候日思夜想的阮碧村的到来,又禁不住怦然心动,引动了她那姑娘时代的恋情。
一阵骤然而起的夜风,带着通惠河岸边的芦苇沙沙声吹来,惊起大黑狗妞子汪汪吠叫,也吓得春柳嫂子心惊肉跳。她已经有三个月不敢到运河上放船;那是因为她曾被贼解连环的弟兄们绑走,逼她给解连环做压寨夫人,侥幸险,至今心有余悸。
贼解连环和他的四名弟兄,每人一口刀,一支枪,一叶轻舟,横行北运河三百里,专吃四大船行。北运河风紧,他们便四散于白河、凉河、温榆河和箭杆河上,四名弟兄各吃一条河,各吃一个船行。解连环却不在这四条河上跟这四名弟兄争生意,只在这条河上三天,到那条河上五日,各打秋风。
他们神山鬼没,行踪不定,河汊里的柳丛中,浅滩上的芦苇深,都是他们临时的立足之地,栖身之所。更有个传说,解连环本是一条鱼王,黑夜并不住在船上,而是睡在下,能够三天三夜不出。
解连环虽然身背贼的罪状,被官府画影图形,悬赏严拿。但是在五条河上的贫苦渔家和船家中,却有口皆碑,享有行快作义的美名。他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路遇以强压弱,仗势欺人的不平之事,不但拔刀相助,而且以死相拼,身上留下了斑斑枪疤刀痕;他日进斗钱,却又身无分文,把劫夺而来的不义之财,分发给沿河的老、弱、病、残、鳏、寡、孤、独,而自己却常常要跟他的四名弟兄借债度日。
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传闻他本是一艘洋人海轮上的船员,这艘海轮专门给各路军阀包办运送枪炮子弹;各路军阀便互相争夺地盘,杀人放火,害得民不聊生。解连环早就恨在心头,做梦都想炸船。有一口,船到大沽口,眼看就要泊岸,他得着个空子,引发了一颗炮弹的导火索,呼叫伙伴们跳海。只听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白排空,海轮灰飞烟灭。他从大沽口鬼进海河,又沿海河北上,逃到北运河;本想隐姓埋名,只是无藏身,才过起了上的绿林生涯。不久,拉帮结伙,当上龙头大哥。
解连环已经三十五岁,从七九河开,到大雪封河,一年有十来个月在河上。整个夏季,他只穿一条鱼皮短裤,瓢泼大雨才披上一件蓑,被风吹日晒得一身紫棠。他情淡漠,神态腼腆,不喜欢人前显贵,混杂在打鱼的、撑船的、拉纤的人们中间,一点也不惹人注目。所以,他虽然接连作案,军警拉网搜捕,但是他貌不惊人,都能逃过军警的眼睛,化险为夷。
他的四名弟兄,每人都有两三个相好的,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数九隆冬,这家猫上十天,那家藏上半月,睡的是暖屋子热炕。而他却是河东一位七十岁的干爹,河西一位八十岁的干娘,寒窑冷炕过一冬。四名弟兄非常过意不去,都想给他找个知情识趣的女人,他却不肯答应。先是给他找了个穷门小户的黄花闺女,他摇头苦笑了一下,说:“咱过的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日子,说不定哪一天走麦城,岂不是害了人家姑娘一辈子?”后来给他找了个半掩门子的娘儿们,他把脸一沉,恼火地说:“我宁可一辈子光脚,也不想穿破鞋烂袜儿!”
后来,四名弟兄才发觉,他们这位龙头大哥,偷偷爱上了女领船的春柳嫂子。
春柳嫂子带领她那一支小小的船帮,运河上撒网打鱼,通惠河上运货送客,名声很高,人品端正,又有一张容光潋滟、光采映人的桃花脸,这就引起了解连环的爱慕,爱慕中又含有敬重。他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官不怕,兵不怕,但是为人善良,不敢对春柳嫂子存有半点歹心恶意。他有一身高强超人的下功夫,春柳嫂子行船,他便悄悄从下相随,偶而从青萍绿藻中露一露头,偷看春柳嫂子一眼,便又沉下去。他的身子在中比鱼儿还要轻巧,入出只有几缕淡淡的涟漪,所以春柳嫂子从没有察觉。有时,浅船难行,春柳嫂子打桨非常费劲,他就从下暗助双臂之力。于是,小船轻飘飘的像流落花,风吹柳絮一般地飞驶起来,春柳嫂子十分纳闷,却又不知是何缘故。
四名弟兄见他们的龙头大哥着了迷,中了魔,都非常着急上火。
“大哥,你何必单想思呢?”四名弟兄劝道,“把那个娘儿们生擒活捉而来,你跟她苇塘里入洞房。”
解连环摇摇头,说:“人家是有夫之妇。”
“她是个活寡。”四名弟兄里,老四叫杨芽儿,原是通惠记船行的纤夫出身,很了解春柳嫂子的底细。“她跟她的男人韩小蜇子火不投缘,早就藕断丝不连了。”
“那就别让人家守空房啦!”另外三名弟兄喊道,“花无百日红,快把她接来跟咱们大哥匹配鸳鸯。”’
杨芽儿笑道:“我先放出一只巧嘴八哥儿,跟她探探口风。”
杨芽儿有个相好的,两张薄嘴片,一条长头,最能花言巧语。杨芽儿就打发她携带一丈锦缎,两只银镯,到点将台去见春柳嫂子。谁知刚一开口,就被春柳嫂子一顿唾骂,又扯乱她的头发,拖死狗一般扔出门外。
这个拉皮条的女人抱头鼠窜而归,激怒了杨芽儿,也惹恼了那三名弟兄;他们趁解连环去看望他的一位干爹,私自做主,绑春柳嫂子的票。
这一天,春柳嫂子带领她的小小船帮,到运河上打鱼。大雾沉沉,气(氵蒙)(氵蒙),四条船分散撒网,虽然相隔不远,但是雾气障眼,谁也看不见谁,又怕惊走游鱼,谁都一声不响。突然,从一片芦荡中,四只小舟像四支离弦的箭,飞划而出,包围了春柳嫂子的渔船。和合大伯、高鲫和高鳅儿在浓雾笼罩中,只听一声被掐住喉咙的呼喊:“救……人……”他们急忙收网赶去,只见春柳嫂子的小船在河上打着陀螺转儿,人却失踪了。
春柳嫂子被捆绑了手脚,蒙上了眼罩,堵住了嘴,挟持到浅滩上的大苇塘中去。
苇塘深,砍出一块空地,搭起几座高架的窝棚,这便是解连环的一营寨。
杨芽儿把春柳嫂子……
[续渔火上一小节]锁在了解连环的窝棚里。棚顶苫着油布,棚壁抹着泥巴,一架蚊帐中铺着一张新席,席下是防的狗皮和蒲草,虽然简陋,却也颇为舒适。
傍晚,火烧云映红了天,解连环从下归来,进入苇塘营地,只见他的窝棚门口,挂起一盏贴上红喜字的桅灯,还挂上了一丈锦缎的门帘,四名弟兄高高拱手,齐声叫道:“给大哥道喜!”
解连环被蒙在鼓里,迷们地问道:“你们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今天是大哥的洞房花烛夜。”杨芽儿嬉皮笑脸地说,“好比久旱逢甘雨。”
那三个弟兄也咧着大嘴,乐呵呵地说:“弟兄们给大哥娶来一位压寨夫人,要喝个通宵的喜酒。”
解连环已经料到七八分,快步登上窝棚,扯掉锦缎门帘,掏出春柳嫂子口中的毛巾,摘下了眼罩。
春柳嫂子两眼射出仇恨的火花,迎面啐了解连环脸上一口,骂道:“恶贼,杀了我吧!”
“大,我的弟兄们冒犯了您,解某人给您赔礼。”解连环并不气恼,又给春柳嫂子解开绳子,“天晚了,明天一早再送您回家。”
“老虎挂念珠儿,你少跟我假充善人!”春柳嫂子冷笑道,“我给你们绑了来,就不想活着回去。”她一眼看见窝棚的横梁上挂着一口刀,伸手去摘,想要自刎。
解连环急忙抓住她的手腕,长叹一声,说:“大,解某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不敢做伤天害理的禽兽之事,看来大想马上离开我这个贼窝,那就请吧!”
于是,解连环自护卫,杨芽儿打桨,连夜把春柳嫂子送回点将台。
春柳嫂子想起来害怕,吓病了三天,从此打鱼只在通州东关外的运河二三里之内,不敢再放船到下游去了。
黎明,一夜失眠的春柳嫂子,脸憔悴,眼圈发黑,比和合大伯还起得早,在自己的渔船上搭起青翠的柳棚,便带着和合大伯和高家小哥俩的三只船,从点将台出发。
通州城戒严三天,不能再走运河了,他们从八里桥以西的通惠河支流拐出去,在密如蛛丝的网里七弯八绕,进入了凉河。然而,却又并不停船撒网,而是顺流而下。
“大姑娘,你这是到哪儿去呀?”在队尾行船的和合大伯,大声惊问道。
“到凉河口去!”春柳嫂子强作镇定,神中仍然流露出忐忑不安的心情。
“你想到老虎嘴里掏食呀!”和合大伯紧打双桨,赶到春柳嫂子船头,“凉河口的芦苇荡,是解连环的老窝儿。”
春柳嫂子极力装出轻松的口气,笑道:“他的老窝儿长年没人敢去,鱼肥虾多,稠得像粥,咱们撒上三网五网,就能满船而回。”
“只怕他贼心不死,再把你抓去就舍不得放了。”和合大伯压低嗓子,声音打着哆嗦说。
“寒霜单打独根草,咱们这四条船寸步不离,他就不敢下手!”高家小哥俩船分左右,跟春柳嫂子齐头并进。
到达凉河流人运河的河口,已经日上三竿了。
二交流,花飞沫,河口像一张扇面,沙洲浅滩上芦苇丛生,像郁郁蓊蓊的绿林,又像从中拔地而起的青山。芦荡里的苇喳子,伴着喧哗的声,叽喳喳叫成一片。
今日天气晴朗,蔚蓝的天空只有几抹淡薄的云烟,大河上洒满金的阳光,几只银白的鸟翻飞剪。从连着天的远,一只客货两用的大木船,高扬着南风吹满的白帆,被匍匐跪行在岸上的纤夫牵引着逆而来。
纤夫们像囚犯扭枷,肩扛纤板,拽住粗大的纤绳,赤躶炭黑的身,绷紧根根条条的筋骨,鼓足通身的气力,唱着忧伤的纤歌,每行进一步,身后都留下深深的足迹,足迹上留下汪汪的汗。
突然,船上爆发枪声,子弹纷飞,枪声借着音,在河上炸响,震人耳膜,回声荡漾,久久不散。鸟惊叫着向四下飞去,纤夫们也纷纷逃跑,钻进柳棵子地,趴到堤坡下。
“大姑娘,咱们也赶快躲一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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