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盯看了阮碧村半晌,纵声大笑道:“还是我的小荔枝独具慧眼,船夫方雨舟快到客厅里坐。”
他们走进客厅,刚要分宾主坐下,忽听院外响起一串放爆竹似的鞭花声;一辆金漆彩画、翠帷红窗的高篷马车,四匹马上四名凶眉暴眼的保镖,横冲直撞地闯进藏庐。
姚六合怒气冲冲跑出来,大喊道:“哪儿来的达官显贵,如此横行霸道?”
马车里,传出一阵尖细而甜腻腻的笑声:“六哥,除了小弟,谁敢登你的三宝殿?”车窗上,露出一张胖肿的大白脸,一双鼓溜溜的金鱼眼,两撇墨笔勾划似的八字胡,红润的嘴笑嘻嘻。
“汝耕,是你!”姚六合大喊大叫。阮碧村连忙回避,躲进姚荔的闺房。
这个殷汝耕,跟姚六合是老朋友了。
他也是日本留学生,不过他只能算是青楼大学勾栏院嫖科毕业;更以跟日本艺伎和下女制造桃案件,秽声四溢,丑态百出,而成为留学生中的著名人物。
姚六合的内兄土肥原贤二,毕业于士官学校,在陆军特务机关服务,却常常下军装,换上便服,到留学日本的中学生中鬼混;殷汝耕跟他一拍即合,并因此而结识了姚六合,结拜为盟兄弟。
回以后,殷汝耕当过几任不大不小的京官,却都官运不长,没有亨通;还挂过什么大学总务长的头衔,又因为不学无术和贪财好,被学生群起而攻之,落荒而走。于是,他宣布淡泊了功名利禄之心,退隐到他在北京南苑的积德堂田庄,潜心研究佛学,广布《金刚经》;却又大讨五花八门的姬妾,挥金如土捧坤伶舞女,在八大胡同普渡众妓。民日派头子之一的黄郭,出任北平政务整理委员会委员长,他又官瘾发作,拜倒在这位大学兄的足下摇尾乞怜,当上了蓟密行政督察专员。这时,日本华北驻屯军的特务机关长,正是土肥原贤二,俩人又勾搭在一起;殷汝耕在他管辖的蓟密专区,向日本特务和人大开方便之门,残暴镇压抗日救活动。
前不久,他忽然辞职下野,搜罗了一帮子无耻文人,著书办报,鼓吹华北自治。
他跑遍冀东的其他二十一县,今天来到通州这最后一站,看他那满面得意的气,必定是一路顺风。
殷汝耕跳下马车,正了正冠,先给姚六合鞠了个日本式的九十度大躬,口中却又油腔滑调,说:“六哥,小弟这厢有礼了!”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姚六合也玩笑地说,“看来你光临合下,乃是夜猫子进宅。”
“小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殷汝耕忽然又换上一副苦脸哭相儿,“倘若六哥不肯上坛台,小弟可就功败垂成了。”
“‘耸人听闻,故作惊人之语!”姚六合对于这位喜虚张声势和言过其实的盟弟,一向是七折八扣对待。
“事关重大,急如星火呀!”殷汝耕心焦地搓着手,“六哥,上车!跟我到远藤商行详谈细叙。”
“敬谢不敏!”姚六合断然拒绝。“我已经看破红尘,避世蜗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你是不是怕出人远藤商行,遭人非议?”殷汝耕问道。
“正是要避瓜田李下之嫌。”姚六合正地说:“我娶了个日本老婆,多年背着个日分子的黑锅,直到日本老婆死了,这口黑锅才从背上卸下来。现在,我更大可不必跟日本人飞眼吊膀子,挣一顶汉帽子戴在头上。”
“好,好,好!”殷汝耕不敢惹恼姚六合,只得让步,“那就到你的书斋去谈。”
书斋在五间正房的西屋。姚六合是书香名门之后,藏书甚丰,古今中外,五花八门。但是,也看得出,藏书的主人是有心采花无心戴,满橱满架的线装、精装、平装书籍,都长年沉睡。倒是琳琅满目的古董和名酒,充塞着这间书斋。
“六哥,你的日子过得好凄惶哟!”殷汝耕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
“我却颇为自得其乐!”姚六合悠悠然地说。
“明明是自讨苦吃!”殷汝耕叫道:“你虽然退隐林下,仍算得富贵闲人,何必如此茕茕孓立,形影相吊,不食人间烟火呢?”
“我有美酒佳肴……”
“却少金屋藏!”
姚六合摇头苦笑,说:“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你我都应该收心养了。”
殷汝耕扮出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说:“六哥,我并不是劝你娶三妻,纳四妾;但是,人非草木,食也,你总该有一点‘红袖添香夜读书’的乐趣吧?”
“汝耕,闲言少叙,书归正传吧!”姚六合挥了挥手,不想再无聊废话,“你这位政界风头人物大驾光临,究竟所为何来,有何贵干?”
殷汝耕连忙打开他那鼓鼓囊囊的黑皮公文包,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封信来,毕恭毕敬地双手捧上,说:“尊内见土肥原大住,要小弟鸿雁捎书,请六哥过目。”
姚六合十分奇怪,纳闷地问道:“自从禾子死后……
[续渔火上一小节],我跟土肥原贤二早已断绝往还,突然通信,是何用意?”
“手足情深,虽断不绝。”殷汝耕催道,“六哥,快快看信吧!”
姚六合打开信封,抽出八行书室,果然是土肥原贤二的笔手迹。
这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道手令。姚六合只读了几句,便已经忿然作,看罢更是勃然大怒,骂道;“倭奴小丑,如此妄自尊大,是可忍孰不可忍!”说着,就要把这封信扯碎。
殷汝耕慌忙抢过信来,惊问道:“六哥,哪儿来的这么大肝火?”
“土肥原贤二竟敢命令我出任什么冀东防共自治政府保安总队指挥!这不是要我给他们当汉走狗吗?”姚六合气得涨紫面皮,进起青筋。
殷汝耕明知故问:“信上还提出什么要求?”
“他还要求我接受他派遣来的一个日本女人,给我做情妇。”姚六合像吃下一只苍蝇,一阵发呕。
“土肥原大佐对六哥的情义,真是‘桃花潭深千尺’!”殷汝耕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儿。“六哥,听我给你话说天下大势,道破此中天机吧!”
殷汝耕站起身,蹑手蹑脚走到屋门口,鬼鬼祟祟四下张望,只见这个花园小院绿荫生凉,静悄悄没有风吹草动;他那四名凶眉暴眼的保镖,荷枪各站一角,虎视眈眈。他抽回身子,又拉上窗帘,把他的座椅搬到姚六合的对面,这才开口。
“六哥,秘密签订了‘何梅协定’,你早有耳闻吧?”殷汝耕问道。
“何应钦丧权辱,罪莫大焉!”姚六合恨恨地说。
“冀东二十二县划为非武装中立区,你也知道吧?”殷汝耕眯着眼睛问道。
“好比儿皇帝石敬塘割让幽云十六州!”姚六合痛心地说。
“非武装中立区的政治地位,你考虑过吗?”殷汝耕嚼着姚六合问道。
姚六合不假思索地说:“主权仍然属于中……”
殷汝耕打断他的话,笑道:“这就是你耳目闭塞,不知事态正在起变化了。”
“什么变化,变化什么?”姚六合不安地问道。殷汝耕欠起屁,嘴对着姚六合的耳朵说:?‘日本内阁向民政府发出照会:“非武装者,不设防也;中立区者,不隶属于任何一方也。”
姚六合跳了起来,嚷道:“这岂不是要把冀东二十二县从中肢解出去吗?”
殷汝耕哈哈一笑,说:“民政府已经接受日方的解释。”
“卖求和,苟且偷安!”姚六合一拳捣在茶几上。
殷汝耕眨了眨眼,接着说下去:
“因此,冀东二十二县已经是中之,中日双方都同意建立一个防共自治政府。”
“傀儡小朝廷?”姚六合气得脸焦黄。
殷汝耕羞羞答答,扭怩作态,却又掩饰不住小人得志的嘴脸,说:“日本华北驻屯军推举,蒋委员长秘密手谕,都要我担任防共自治政府的行政长官。”
“儿皇帝!”姚六合提高了嗓音骂道。
“我奉命忍辱负重,此心唯天可表!”殷汝耕忽然慷慨激昂,假戏真唱。“同时,中日双方达成协议,将冀东二十二县的警备队,整编为四个保安总队;土肥原大住提名,北平军分会赞同,请你担任保安总队指挥。”
“我拒绝卜……”姚六合火冒三丈。
“天降大任于斯人,义不容辞,责无旁贷。”殷汝耕花言巧语,娓娓动听。“何况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理当生前享尽荣华富贵,身后千古留名。”
“遗臭万年!”姚六合大声疾呼,“汝耕,日本人把你当走狗,蒋委员长拿你当替罪羊;将来你被列人二臣贼子倭,可就悔之晚矣了。”
殷汝耕恼了,胖肿的大白脸涨成猪肝,金鱼眼珠子鼓凸出来,口沫飞溅地说:“姚六合,我亮出底牌给你看:土肥原大佐令下如山,不可改变,由不得你。你我二人,不管是顺,还是强,反正都别想树贞节牌坊!”他气急败坏而去。
马车滚出了藏庐门口,姚六合就大声吆喝仆人洒扫庭院。
拉开窗帘,推开窗扉,姚六合仁立窗前,怒目而视:在大扫帚下的滚滚烟尘和草叶飘零中,殷汝耕的马车滚远了。他的心情十分恶劣,闷闷不乐。
一阵花香气随风吹来,姚荔陪伴阮碧村走进书斋。
“爸!”姚荔脚步轻盈地走到姚六合的背后,撒地把双手搭在姚六合的肩上,“您刚才这一番慷慨悲歌,我听着都热血沸腾了。”
“我想起吉鸿昌临刑前的那首诗。”姚六合低沉暗哑地念道,“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破尚如此,我何借此头。”
“可是,前年在天津,吉伯父邀请您加人察绥抗日同盟军,当他的副总指挥,您为什么一口口绝呢?”姚荔噘起小嘴儿,埋怨地说。
“那时候,我还尘缘未解,六根不净呀!”姚六合悲叹一声。“而且我当时就已料定,吉大胆虽然胆大包天,但是犯有兵家大忌,非败不可。”
“您这是马后课吧?”姚荔对于她父的纸上谈兵,心中不大佩服。
“这本来是一目了然的战局。”姚六合忘却了刚才的烦恼,又产生了夸夸其谈的兴致。“你想,抗日同盟军前有日寇虎狼之师,后有何应钦的几十万兵马为敌,内部又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怎能成功?当然,如果南方共产的红军挥师北上,与同盟军联合作战,那又是另外一种局面了。”
“日前,红军正万里长征,北上抗日!”一直不声不响站在一旁的阮碧村,突然话。
“呵!”姚六合急转回身,面带歉,“谢池春……方雨舟先生,慢待了。”
“爸,方先生给您带来很多激动人心的好消息,你们促膝长谈吧!”姚荔欢快地向阮碧村微笑示意,“我自下灶,安排小宴,为我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师洗尘。”
“到河边找打鱼人,买几尾活鱼。”姚六合吩咐女儿,“都要一尺左右,一斤上下,欢蹦乱跳刚出的,柳枝串来。”
“遵命!”姚荔带着笑声跑出去。
阮碧村和姚六合分宾主落座。
“谢……方先生……你这一改姓名,我叫着口生。”姚六合摇摇头,“你方才谈到红军正在长征北上,我看,红军即便能够冲破围、追、堵、截,跨越万千山,到达北方,而察绥抗日同盟军早已兵败星散,红军姗姗来迟,也孤掌难鸣了。”
“姚将军只见军旅,不见民众。”阮碧村委婉地一语道破。“察绥抗日同盟军虽然失败了,但是华北的黎民百姓并不甘心当亡奴,还会建立起新的抗日武装。”
“你是不是说我拉队伍?”姚六合激动得双手按住茶几,微微发抖。“我现在倒很想血染沙场,马革裹尸。”
“您没有猜中。”……
[续渔火上一小节]阮碧村笑了笑,“我是来奉劝您不要拒绝土肥原大住的盛情,出任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保安总队指挥。”
“岂有此理!”姚六合拂袖而起,碰洒了茶,浸了袖子,摔碎了茶杯,“你怎么跟殷汝耕异曲同工?”
阮碧村不动声,说:“我劝您打人汉内部,把保安总队的指挥权抓到手里,时机成熟,倒戈抗日。”
“那就请你当我的参谋长,或是副官长。”姚六合兴高采烈起来,“为我运筹帷幄,出谋划策,共图大计。”
“我是个头顶红帽子,身背通缉令的人,难以取得合法身份。”阮碧村又忙说,“我将给姚将军输送一些爱分子,充当你的骨干力量。”
“多多益善!”姚六合豪放地大笑,“吃过午饭,我就去找殷汝耕,跟他拍板成交。”
“还是稳坐钓鱼台,不必仓促行事。”阮碧村有成竹地说,“一日之间,忽冷忽热,恐怕要引起殷汝耕多疑;反正他有求于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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