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必然再来渭访贤。”
姚六合搔搔头皮,说:“武夫毕竟不如文士足谋多智。”
阮碧村又说:“殷汝耕敢于如此肆无忌惮地进行汉活动,不仅因为有日本主子的撑腰,而且由于他握有蒋介石的秘密手谕,奉旨当汉,有恃无恐;所以,姚将军答应殷汝耕出山时,也应该跟他要一份蒋介石手谕的影印复本,抓住把柄,以为凭据。”
“言之有理!”姚六合鼓掌叫好,“我那位蒋大师兄,一贯翻云复雨,出尔反尔,还真得捉贼拿赃,防他赖账。”
开饭了。
小小的东厢房,是姚家父女的小饭厅。打开后窗,运河就在窗下,如连日大雨,河满槽,探身窗外,伸手就可以抚摸面。不过,眼下虽是雨季,但是今年天旱,到河岸半腰,只能够凭窗垂钓。阮碧村和姚六合走进屋来,只见一枝湘妃竹的鱼竿,搭在窗台,游丝一般的鱼线,在窗外随风飘荡,鱼钩上约着一朵睡莲。
满桌鲜鱼菜,唐山细瓷的冰盘上,躺着的都是一尺左右,一斤上下的金鳞鲤鱼,、香、味俱佳。
“这些鱼都是荔枝姑娘钓上来的吗?”阮碧村赞叹地问道。
“是我钓上来的?”姚荔淘气地歪着头,满面憨。“不过,是春柳嫂子在窗下定住了船,双手捧着鱼篓儿,我从鱼篓里一条一条钓上来,最后还钓来她鬓角上的一朵鲜花。”
“呵,你认识她!”阮碧村情不自禁地说。
“我跟她算是忘年之交啦!”姚荔问道,“方先生,你也认识她?”
“这个名字……听着耳熟……”阮碧村连忙遮掩地说。
“她是一位优美的女,却又是一位不幸的女。”姚荔满怀同情,而且含有敬意。“她的船每天从东厢房的窗下过。我买过她的鱼,也租过她的船,一来二去就熟不拘礼了。她的命运很凄苦,原来有个称心如意的情人,可是这位情人背井离乡,一去音如黄鹤;她被迫嫁给一个自幼被父母许下的男人,名叫韩小蜇子,是个地痞人癞。他们俩人从来没有同榻而眠,同桌吃饭,不过是挂名夫妻。她说,只等她那个情人一回来,她就要跟韩小蜇子打开天窗说亮话,男婚女嫁,各奔东西……”
“她是哪一天跟你讲过这个话?”阮碧村神显得有点紧张。
“就在方才,我从她的篓子里钓鱼的时候……”
姚荔的话未落音,只见高鳅儿筋斗流星地跑来,哭喊着:“荔枝……姑娘……姚小,救……救人呀!快去搭救……春柳嫂子
“春柳嫂子在哪里?”姚荔跑出门去问道。
“韩……小蜇子,把……她捆住……手脚,要卖到……窑子去……”
阮碧村手中的筷子落了地,酒盅捏碎了。
将通州横切南北两城的通惠河支流,很像南京的秦淮河:河北岸一条长街,从东到西,遍布着戏园子、杂耍场、酒楼、宝局、估摊、旧货行,以及卖野葯的、拔牙点痣的、算卦相面的、代写呈文书信的……三教九流,五方杂,恰似北京的天桥,名叫万寿宫。白天,人山人海,市声喧闹;夜晚,戏园子唱到半夜,宝局子陆到天明。
万寿宫大街东口,有一座北朝南的深宅大院,墙头上拉着铁滨会网,还砌满玻璃碴子和枣核钉子。飞檐斗拱的门楼,高挑花灯,横挂一匾,匾上三个大字:百顺堂。黑漆大门,白石台阶,两边厢挤满五花八门的小贩,有卖驴肉、狗肉、牛肉、猪肉、羊头肉的;有卖西瓜、糖果、香烟、元宵、馅饼、大碗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乱乱哄哄。
眼下,百顺堂的老板,便是韩小蜇子的师娘和姘头、万寿宫的女霸主九花娘。
走入百顺堂,头一进是个三合院的宝局:东厢房推牌九,西厢房打麻将,南房斗纸牌、掷骰子,满院吆三喝六,骂爹入娘,大呼小叫,声震屋瓦。相隔一道花墙,月亮门里别有洞天,也是一座三合院,没有南房有北房,不是宝局是烟馆。十一间房隔断十一个单间,每间一张烟榻,每张烟榻一位烟瘾君子,怀抱烟枪,喷云吐雾;身旁都有一个脸搽得雪白,嘴抹得猩红的女人,点烟灯,烧烟泡,削果,递香茶。后一进,是九花娘的迷宫密室,闲人免进。
韩小蜇子掌管宝局,九花娘垂帘听政;烟馆重地,九花娘出头露面,自临朝。
春柳嫂子在河上打了一篓鱼,卖给姚荔,便吩咐和合大伯带领高鲫和高鳅儿放船南行,她要划船到万寿宫去。
和合大伯知道她必是去找韩小蜇子,独自一人,令人放心不下,一定要三条船伴驾随行,春柳嫂子却不肯答应。她的目光黑沉,脸惨白,神情忧郁,心里架着一团火。和合大伯不敢惹恼她,只得等她划出半里之遥,才向高鲫和高鳅儿招了招手,远远地悄悄尾随。
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朝思暮想,她终于跟阮碧村久别重聚;但是,她跟韩小蜇子那挂名夫妻的身份,拘束了阮碧村的身心,竟不能重修旧好。伤情、悲苦、耻辱、渴望……思前想后,百感交集,春柳嫂子一天也不愿再枉担这个虚名了。
船到万寿宫,边抛了锚,春柳嫂子跳上岸;她定了定神儿,沉了沉气,摸了摸暗藏腰间的一把刮鱼刀子,把心一横,直奔百顺堂门口走去。
冤家路窄:春柳嫂子走上台阶,韩小蜇子正送客出门。
韩小蜇子被日本主子和九花娘豢养多年,早已丧尽了船家儿女的本和人格儿。他身穿杭纺琵琶扣的对襟小褂儿,前垂挂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银表链,洋绉的裤子,青缎鞋;大背头油光滑,刀条子脸白里透青,眉眼间有一面首的媚态,叭儿狗的玲珑。
“韩小蜇子!”春柳嫂子断喝一声。
“你…………
[续渔火上一小节]你来干什么?”韩小蜇子猛然一见春柳嫂子,不禁神惊慌。
“找你!”春柳嫂子两眼射出憎恨的目光,“我要跟你一刀两断。”
“咱俩本来……本来……”韩小蜇子面对春柳嫂子那寒气逼人的神态,越发胆怯,“本来就没有做过一夜夫妻,井不犯河,两不相扰。”
春柳嫂子跨上一步,伸出手去,说:“那就给我一纸休书!”
“你……你……”韩小蜇子连连倒退,忽然小眼睛一阵亮晶晶,“你一定是有了野汉子!”
“不错!”春柳嫂子挺起脯,昂了昂头,“明人不做暗事,许你给九花娘当姘头,就许我坐地招夫。”
“你……你胆敢不守妇道!”韩小蜇子羞恼成怒,“我先打死你这个婬妇!”说着,像一条疯狗扑上来。
春柳嫂子早有提防,忙一闪身,从腰间拔出雪亮的刮鱼刀子,冷笑道:“你敢捅我一指头,我就剜出你的狼心狗肺!”
这时,看热闹的人,从万寿宫大街的四面八方蜂拥而来,连说书唱曲儿的都净了场;观众里三层,外三层,怪声叫好,扯断了脖子喝彩,煽风点火,火上浇油。
“这是谁呀?吃了熊心,吞了豹胆,竟敢在老娘的门前净地滚车道沟子?”
一声尖利刺耳的叫板,从黑漆大门走出了妖形怪状的九花娘。
九花娘三十九岁了,不过前九年就是三十九,死活不认四十岁这个账。她从头到脚,穿金戴银,满身珠光宝气,算得上是千金之。她杭的是俗名叫花妆楼的高警,赤金管子满了头;满脸横肉,搽上铜钱厚的宫粉和艳如血染的胭脂,两只金耳环在腮边荡来荡去;皮笑肉不笑,张嘴露出满口黄澄澄的金牙;一件金丝闪缎的旗袍,紧紧包裹着她那滚圆得像一条蟒似的身子;扬起胳臂,金手阈叮当响;连脚下的绣花鞋,也是金线锁鞋口。
这个女人,虽是妓女出身,可是嫁过几回当官儿的,带兵的,做大生意的,见过世面;最后落花流,才降格嫁给了万寿宫的龙头大爷。她的丈夫名义上是万寿宫的龙头,暗中却是她说一不二,吐唾沫是钉儿。龙头大爷比她大十几岁,偏又好打野食儿,被她一碗葯酒毒死了,自己坐上龙头金交椅。她是一头骤骡子,不能生育,便收认了十三个螟岭义子,人称十三太保;将来从中挑选一个称心如意的人,正式立下过继文书,接续她的香烟。韩小蜇子侍奉枕席,跟干娘最为贴身近,大有继位的希望。
九花娘一登场,就像老雕入林,鸟雀纷飞,看热闹的人吓得奔走四散;胆子大一点的年轻人,躲到远远的站下,踏着脚尖,手搭凉棚观望这出好戏。
“娘!”韩小蜇子真是孝子,一溜小碎步,跑上去搀扶九花娘,“杀焉用宰牛刀,怎敢有劳您老人家御驾征?”
九花娘慢腾腾撩起眼皮,恶狠狠地刺了春柳嫂子一眼,从鼻孔里问道:“这个太岁头上动土的小娘儿们,是个什么玩艺儿?”
“回娘的话,她……”韩小蜇子低眉顺眼,“她就是儿子屋里那个……小贱人。
九花娘拍了个响脆的花巴掌,肉麻地叫道:“唉哟哟,原来是儿媳妇拜门?”
“谁是你儿媳妇?你得打个佛龛把姑当祖宗供起来!”春柳嫂子厉声喝道。“我来找韩小蜇子,要他一纸休书,从今以后一刀两断。”
九花娘并不气恼,堆着笑脸劝道:“你们是月下老儿匹配的姻缘,三媒六证的夫妻……”
“不是!”春柳嫂子激怒地喊道:“从来不是!”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那就各奔前程吧!”九花娘眼珠儿滴溜一转,“家丑不可外扬,到院里去写休书。”
春柳嫂子跟随九花娘和韩小蜇子走进百顺堂,和合大伯带领高鲫和高鳅儿刚靠岸,只看见春柳嫂子的一个背影,高鲫和高鳅儿跳下船,快跑飞奔追进去。
他们追进头一道院子,二道院的月亮门哐嘟关死了。
“来人!”九花娘ao叫着,“把这个小娘儿们执光,五花大绑下窑子!”
只听春柳嫂子发出一声惨叫,便被堵住了嘴,没有声息了。
“唉呀,不好!”高鳅儿急得跳脚。
高鲫把高鳅儿一搡,说:“你快去找和合大伯,我把住门。”
高鳅儿跑回边,一见和合大伯,哭道:“九花娘要把我嫂娘卖到窑子去,您快想个主意,把我嫂娘救出火坑吧!”
“单枪匹马,中了计!”和合大伯一听,心都碎了,“你……你快到北关外,求……求姚小大发慈悲,请……请她老爹……姚将军出面救人”
“您也跟我鲫哥去把门,不许他们把我嫂娘绑走!”说罢,高鳅儿一颗流星似地跑走了。
和合大伯下船上岸,一阵急火攻心,两发软走不动了,坐在地上,凄厉地呼喊:“百顺堂拐卖良家妇女,过路君子救人呀!”
两位骑马从万寿宫大街西口路过的客官,闻声赶来。
两匹马一白一黑,白马上是一位年青英俊而又风度儒雅的上品人物,头戴巴拿马凉帽,身穿雪青蚕绸长衫,手拿一把绢面山画的折扇;黑马上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厮,戴的是一顶斗笠,穿的是白粗布小褂儿,黑市布肥裤,鱼鳞洒鞋。
“老头儿,怎么回事?”白马上的上品人物把和合大伯搀扶起来,大嚷着问道。
和合大伯眼泪汪汪地说:“我们那领船的春柳嫂子,给九花娘跟韩小蜇子诓进了百顺堂,要把她卖到下,推下火坑。”
“唉呀、我的嫂娘遭了难户那位虎头虎脑的小厮大叫连声,“马连长,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高鲤,沉住气!”马连长那但郁寡欢的脸上,浮现出开心的笑容。“搭救这位良家妇女,包在了我马名骓身上。”
他一挥手,两匹马嘶鸣着向百顺堂疾驰而去。
原来,这位马名雅。就是那个在八里桥上跟春柳嫂子打过一个照面的二十九军骑兵连长。他驻防大黄庄以后,点名要高鲤给他当马奔,心情苦闷,每日借酒浇愁。他在通州驻防的时候,跟万寿宫天乐茶园唱唐山落子的女艺人金彩霞们好;金彩霞今天在天乐茶园演出《花为媒》,他特意换上便装,带着高坡前来捧场,不料正遇上春柳嫂子遭难。他想,大闹百顺堂,正可以发泄一下中的恶气,比看金彩霞的戏还要畅快,于是挺身而出。
百顺堂门里,高鲫隔着二道院的院墙,已经喊哑了嗓子:“九花娘!韩小蜇子,把我嫂娘放出来!”
突然,月亮门大开,九花娘那另外十二个太保破门而出;一个个凶眉恶眼,手持刀枪棍棒,把许敬行和高鲫团团围住。
“哪里来的鼠辈小儿,胆敢踢我的场子,扰我的码头?”
九……
[续渔火上一小节]花娘手搭着韩小蜇子的肩膀,阳怪气出了场,站在月亮门口亮相。
十二个太保像十二条狗,吠叫着一拥而上。
“不许动手!”
马铃声声,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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