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馅笑跑进来,“我陪远藤君正要到府上请教,然后给土肥原大佐复电,不想竟在此地巧遇,那就请到远藤商行恳谈吧!”
“我还要了却这一桩公案。”姚六合仍铁青着脸,“当着我的面,韩小蜇子伏写休书,交给这个被他虐待凌辱的妇人。”
殷汝耕向九花娘和韩小蜇子吆喝:“既然姚将军赏你们的脸,那就快写吧!”
九花娘和韩小蜇子还不大甘心,眼巴巴望着远藤一郎,只盼主子撑腰。
“写!”远藤一郎吼道。
主子一声令下,奴才不敢怠慢;韩小蜇子扯过一张纸,写下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的文书,还打上了手模。
高鲫和高鳅儿抬起春柳嫂子,和合大伯接过休书,也顾不得向姚六合道谢,急如星火离开百顺堂,匆匆忙忙上船解缆,快回点将台。
“姚将军阁下,请!”远藤一郎又连连鞠躬。
姚六合想起阮碧村的叮嘱,摆出冷冷淡淡的神气,懒懒洋洋地说:“改天吧。”
“六哥,你还生兄弟的气呀?”殷汝耕热辣辣地叫着,“兄弟惹恼了你,要你的新弟代为求情,如何?”
“新弟?”姚六合忍不住发笑,“你年年月月……
[续渔火上一小节]弃旧图新,这又是哪一位?”
“上个月刚到手的。”殷汝耕在姚六合耳边低语,“虽然姿平常,但是绵肌柔骨,妙不可言。”
远藤商行盘踞在西大街的十字路口,五间门面,经营项目有西葯、五金和日用百货,是个不伦不类的店铺。本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个商行不过是云遮雾障,为的是隐蔽远藤一郎的真面目。而且,前柜后柜,表里不一;前柜零售仁丹、中将汤、阿司匹林、金纳霜,后柜却批发鸦片、吗啡、海洛英,外带收购贼赃。远藤商行的前柜冷冷清清,但是它的后院却是一座生意兴隆的政治交易所。
远藤一郎平日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他像一只蜘蛛,织起了一张伸展到四面八方的谍报网。
马车从远藤商行的旁门驶人后院,鹅卵石铺路,九曲人弯;一个小院套着一个小院,环环相扣。每座小院都只有三间小房,花木扶疏,绿荫匝地;但是,虽幽雅却小气。
当马车驶到一座门前生长着一片繁花茂草的小院时,突然从花草丛中跳出一个赤躶着毛刺刺上身的人熊,端着一挺轻机关枪,用生硬的卷日本话吼道:“统统的下车,人人的搜查!”
姚六合从车窗里望见这个庞然大物,不禁触目惊心。他知道这个家伙是远藤商行的护院班头米沙,一个流落通州的白俄军官,通州人都管这个家伙叫白虱子,也管他叫米傻子。这个家伙原是沙皇军队里的一个炮兵上尉,还是个男爵;十月革命以后,这个米沙男爵逃到中,在军阀张宗昌的直鲁联军里当炮兵教官,他那个金发碧眼而又满身肥肉的男爵夫人,做了张宗昌的姘妇。张宗昌兵败垮台,米沙带着男爵夫人漂泊到天津日租界;男爵夫人先当野妓,后来跟着一个日本特务私奔了。米沙是个酒鬼,每天挥霍老婆的皮肉钱,喝得酩酊大醉;男爵夫人一跑,他身无一技之长,又好吃懒作,只有沦为沿街乞讨的叫化子,最后被远藤一郎收留豢养,带到通州,当看家狗。
马车停住,远藤一郎头一个下车,举起双手,接受搜身;米沙先给主子鞠了个躬,然后便动手搜了个遍。接着,殷汝耕跳下车来,也是如此这般。但是,姚六合不想忍受这种污辱,坐在车里喊道:“送我回去!”
“大哥,人境随俗吧!”殷汝耕嘻皮笑脸,“就是你的新弟,也不能破例。”
“姚将军阁下,大大的失礼。”远藤一郎连连道歉,“目前形势紧张,不得不如此。”
米沙的轻机关枪,从车窗捅进来。
无可奈何,姚六合只得忍辱屈从;他看见,花草丛中,暗藏着一座碉堡。
这是一座典型日本风味的小院,就好像是远藤一郎从日本原封不动地搬来;院里栽种几株樱,堆起一座怪石嶙峋而又小巧玲珑的假山,很像公园里的盆景。这座小院五间房,本是远藤一郎的住所,现在腾出两间,供殷汝耕下榻。
“爱的!”殷汝耕兴高采烈,“姚六哥看望你来了。”
说着,三步两步上台阶,拉开格子门。
这是外间的会客室,一个少妇,身穿薄如蝉翼的日本人造丝睡,窈窕的态隐约可见,正在玻璃茶几上摆放茶点、香烟、果。花瓶;听见脚步声,直起腰,回眸一笑,并不开口。
这个女人二十五六岁,并非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也没有什么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嘴一点点;而是一张微黑的清脸儿,两道淡淡的眉影,单眼皮下一双瞬息多变的小眼睛,薄薄的嘴片,一口尖利雪白的牙齿。然而,她却另有得天独厚之;那一条烟娜多姿的杨柳细腰,高耸丰满的西洋女人脯,从全身每一根毛孔都散发着阵阵浓郁袭人的迷魂香气味,令人不知不觉地为之*醉。
姚六合一见这个女人,竟情不自禁,身不由己,脸上变颜变,两眼发痴发呆。
“爱的,六哥被你当面勾了魂去!”殷汝耕怪叫。
姚六合如梦方醒,十分尴尬。
这个女人撒地啐了一口,轻飘飘地打了殷汝耕一巴掌,殷汝耕浑身舒畅地哈哈大笑。
远藤一郎咳嗽一声。
殷汝耕慌忙收住笑声,正襟危坐,说:“六哥,兄弟特请远藤君在座,我们继续上午的谈话。”
姚六合见这个女人不想回避,便说:“此不是密谈之地。”
“姚将军真是谨小慎微呀!”这个女人咯咯笑着,贴在殷汝耕的身边坐下来,“我跟汝耕是形影不离的呀!是不是,远藤君?”
远藤一郎干巴巴地点了点头。
“六哥,兄弟只等你一言兴邦啦!”殷汝耕急煎煎地说,“土肥原大佐也在恭候六哥的佳音。”
“是的。”远藤一郎硬梆梆地了一句。
姚六合长长地慨叹一声说:“我生不甘寂寞,岂肯老死林下?但是,东山再起,必须名正言顺。”
“成立冀东防共自治政府,乃是奉蒋委员长的秘密手谕。”殷汝耕叫道,“难道还不够冠冕堂皇么!”
姚六合郑重地说:“我要眼看到委员长的手谕,才能做出最后决定。”
“对不起!”殷汝耕的脸和口气,都一下子冷冰冰了。“委员长的手谕,是戴笠局长自送交我的,属于最特级绝密文件,除何应钦委员长、梅津司令官、土肥原大佐外,不得出示任何人,远藤君就从来没有提出过阅读原本的要求。”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远藤一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
姚六合沉吟片刻,说:“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拜读一下副本了。”
殷汝耕打了个响脆的榧子,说:“爱的,到卧室里把副本取来!”
这个女人站起身,走进卧室,听她掏钥匙,打开保险箱;一会儿,手拿着一封信走出来,紧挨着姚六合坐下。
姚六合接过这个副本一看,并不是影印手迹,而是在一张八行笺上照录原文;他弹了弹这轻薄一页的副本,怀疑地问道:“汝耕,你该不是假传圣旨吧?”
“货真价实!”殷汝耕擂着膛。
姚六合闭上眼睛,一副跳火坑的苦相,说:“回电土肥原贤二兄,我勉为其难了。”
直到傍晚,姚六合才坐上马车离开远藤商行;他恨不得马生双翅,车轮驾云,赶快回到藏庐。
在藏庐,阮碧村也正焦急地等候姚六合归来。
一个下午,阮碧村和姚荔坐在藏庐东厢房那临河的窗前,一边观赏运河两岸的秀丽风光,一边轻声低语。
前往白顺堂搭救春柳嫂之前,姚六合叮嘱阮碧村道:“你不要走,等我回来;有人看见,你就说是我的……”
姚荔抢着说:“是我的表哥。”
姚六合笑了笑,说“我真有个外……
[续渔火上一小节]甥,也是三十岁上下,南开大学毕业,现在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
“那就扮作这位日本留学生,暑假回探。”姚荔笑着对阮碧村说,“我记得你的日语说得很流利,逢场作戏,不会露出破绽。”
她又给阮碧村找出一件夏布长衫,一条纺绸裤子,一双皮鞋,叫阮碧村换上,并且,嘱咐他刮一刮脸,修饰一下仪表。
所以,此时阮碧村已经不是船夫打扮,而是一位潇洒文雅,风度翩翩的青年学者了。
姚六合从马车上下来,急匆匆向阮碧村一招手,说:“雨舟,到书房坐。”姚荔也要相随,姚六合却张开胳臂,拦道:“你不必与闻。”
“你们的谈话为什么要背着我?”姚荔一贯任,大发其火。
姚六合惯女儿,一见女儿生了气,就想让步,迟迟疑疑地说:“事关重大,我怕你……不能守口如瓶。”
阮碧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快进书房去,然后牵着姚荔的袖,走到一簇花丛旁,说:“有些事情,只能我和你父知道,你不必过问;正如另外有些事情,只能我和你知道,你父不必过问,或者只能你和你父知道,我不应该过问一样。”
“你很会花言巧语!”姚荔噗哧笑了,“我的事情,都可以让你知道,你都可以过问。”
“不敢。”
“我并不要求你对等交换。”
姚荔那春汪汪的眼睛,含情脉脉地仰望着阮碧村,阮碧村点了个头,赶快离开她,进入书房。
姚荔抱着膝头,寂寞惆怅地坐在陡岸上。天已大黑,河上没有行船,一片平静的面,闪跳着夜空的繁星;橙黄的半边月亮,从河对岸的树梢林角升上来,倒映中,波动着静幽幽的光影。
“喂!”阮碧村悄悄来到她的身后,轻轻唤她:“天不早了,你还没有吃饭,回家去。”
姚荔扭过头,只见阮碧村又换上一身船夫打扮,睁大眼睛问道;“你到哪儿去?”
阮碧村戏谑地一笑,说:“上午从来而来,晚上到去而去。”
“我不放你走。”姚荔一跃而起。
阮碧村怕她落,慌忙扯住她的胳臂,说:“我这个不速之客,今后免不了突如其来,转眼即去,你都不必介意。”
“我知道你到哪儿去,哼!”
“那就请你放行。”
“你爱她吗?”姚荔目光通视着阮碧村。
“谁?”阮碧村出乎意外,吃了一惊。
“不必跟我打哑谜!”姚荔愠怒地说,“瞒得过我的眼睛,却瞒不过我的心灵。”
阮碧村低下头。沉重地答道:“爱她……”
“你要娶她?”
阮碧村摇了摇头,说,“不……”
“为什么?”姚荔的声音发颤。
阮碧村叹了口气,说:“我不想害她做寡妇。”
“你对那个苦人儿也是铁石心肠!”姚荔呜咽着跑走了。
阮碧村沿着通惠河的蓬蒿小路,奔点将台走去,半个月亮穿过一片片浮云,伴随着他,河边草中联噪的青蛙,被他的脚步声惊吓得纷纷跳河。
眼看点将台越来越近,春柳嫂子的恋情又笼罩在他的心头。想当年,他和春柳嫂子私订终身,曾有过花好月圆的梦想;后来参加抗日同盟军,不辞而别,有情人难成眷属。抗日同盟军失败,他下了煤窑,孤雁离群,寂寞凄凉,也曾想托人捎信,叫春柳嫂子到煤窑来跟他朝夕相伴,却又找不到捎信的熟人;重新与接上关系,革命生涯,动荡不定,再也无暇考虑个人私事;回到通州,春柳嫂子已经被迫出嫁二年,身份变化,怎能越礼?可是,现在春柳嫂子拼死索得一纸休书,恢复了自由之身,必定要跟他相依为命,生死与共,难道他真是一副铁石心肠,残忍地伤害她那一片海枯石烂不变心的痴情么?
而且,天真无邪却又充满罗曼蒂克情调的姚荔,少女初恋的爱情像二月的桃汛,他怎么能忍心连累这个生惯养的女孩子?所以,必须当机立断,跟春柳嫂子正式结合,斩断姚荔的绵绵情丝。
阮碧村打定主意,加快了脚步,春柳嫂子的小院,在朦胧的月中已经隐约可见了。
突然,芦苇丛中,有人咳嗽一声,他急忙跳到一棵河柳背后,拔出了枪。
“方先生,是我!”和合大伯咳嗽着走出来。
“大伯,您怎么蹲在这儿?一阮碧村问道。
“春柳嫂子叫我拦挡你,先别回去。”和合大伯神紧张地低声说;“那个二十九军的马连长,给春柳嫂子送来一大包补品,还没有走。”
“我正要见他!”阮碧村闪开和合大伯,走得更急。
春柳嫂子门外,拴着两匹马,阮碧村刚要进院,院里屋门响。走出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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