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粥一饭,一针一线,都是天下穷苦人两只手造出来的,却给少数富人霸占了,应该物归原主。”
“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遭儿听到的至理明言。”郑长庚惊叹道,“看来我夫访到奇人了。”
正在这时,蒲柳春看见那位名叫郁琴的姑娘,从柳丛中走出来。
郁琴十八九岁,穿的是豆青纺绸旗袍,白网球鞋,十分秀气。她羞答答,怯生生地走到篱笆外,朝葫芦架下点手,柔声叫道:“秋娘,您出来一下。”
秋二姑忙站起身,笑道:“郁先生打发小传唤我来了,后会有期吧!”
蒲柳春一个箭步跳出柴门,直冲冲地说:“小,不忙走,院里坐。”
郁琴的脸儿涨成胭脂,惶恐地说:“谢谢,我找秋娘说几句话。”
秋二始走出来,问道:“是你爸爸催我上船吗?就走。”
郁琴一摇头,说:“不。我爸爸打发我给这位救命的大哥送一点钱,略表敬意。”
蒲柳春一听,沉下脸说:“小,我们虽是穷门小户,可讲究的是重义轻财,别扫我们的脸面。”
郁琴吓得倒退两步,杏子眼睁得老大。
“不许无礼!”郑长庚慌忙走出柴门,满脸堆笑,“小,令尊的盛情,我们心领了,这钱我们万万不能收。”
郁琴将一小袋银元塞到郑长庚手里。转身就跑,像一只惊弓的翠鸟儿。
郁寒窗是个穷文人的儿子,父长于诗词歌赋,拙于八文章,因此一生不得意,到老还是个白首童生。幸亏有一位侍郎老爷的公子,对他的才学颇为赏识,聘请他做西宾,教授小侍郎老爷的几位少爷小读书,也允许他的儿子郁寒窗就读。老童生怀才不遇,愤世嫉俗,藐视正统,对孔孟之道恨之人骨,便反其道而行之,大讲杂学。小侍郎老爷沉溺酒,并不过问子女的学问。所以听任老童生随心所慾,为所慾为。郁寒窗的少年时代,便是在寄人篱下的白眼,老父的怨天恨地声和旁门左道的杂学熏陶中度过的。
……
[续蒲剑上一小节]他跟小侍郎老爷的三小,自幼同窗共砚,联句赋诗,耳鬓厮磨,播下情种。人大心大,又在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技。郁寒窗后来从天津高等师范学堂毕业,便想马上了却这笔相思债,成就青梅竹马的良缘。谁想小诗郎老爷虽然风流自命,放不羁,但是门阀观念却非常顽固,竟断然予以拒绝。三小是老童生的得意高足,不但把《花间集》之类的诗词背诵得滚瓜烂熟,而且博览了《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之类的传奇杂曲,以及《红楼梦》之类的小说,于是毅然扮演了崔莺莺的角。
可是,郁寒窗既不会钻营做官,又不懂生财之道,日子过得很贫苦,三小结婚不久就悔恨交加了。后来,竟抛下正在哺的郁琴,跑回北京娘家。但是小侍郎老爷铁石心肠,一顿唾骂,闭门不纳,她只得仍回丈夫这里来。然而,她对丈夫和孩子已经没有一丝情爱,每日满脸寒霜,寻事闹气,动辄不吃不喝,啼哭日以继夜。郁寒窗怕见她的面。更不敢近她的身。于是,身心颓废,借酒浇愁,吟诗解忧。
不久,三小悒郁身亡。郁寒窗更加意气消沉,心如死灰。
想不到中年偶遇秋二姑,风尘中得一知心人。
秋二姑本名秋月,是个过门七天就死了丈夫的小寡妇儿,人长得像一枝花,可又满身都是刺儿。有个财主秧子,是个吃着碗里盯着锅里的鬼,早对她垂涎三尺,被她打掉了两颗门牙,还不死心,仍旧追前赶后,嬉皮笑脸,村边河岸,抬手动脚。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被逼无路,只得投奔在天津开小饭铺的姨母,在灶上帮厨,端汤送饭。那时候,郁寒窗正值三小死后不久,又失了业,带着女儿郁琴,靠卖稿子湖口,在秋二姑的姨母那个小饭铺包伙,常常交不上饭钱,厚着脸皮赊欠。秋二站非常心疼郁琴这个孤女,也很同情郁寒窗的遭遇,经过她的手,饭菜份量十足,而且还常常白搭工夫,给郁家父女缝缝连连。大约一年光景,郁寒窗又时来运转,便结束了在小饭铺的包伙生活,备下丰厚礼品,登门向秋二始致谢。他手提着粗细料和什锦糕点,刚到小饭铺门口,只见秋二姑蓬头乱发从小饭铺里走出来,满面泪痕,神情凄苦。原来,姨母为了独占这一方的生意,逼她给这几条街上的一个地痞头子当姘头,秋二姑死活不肯答应,所以被赶出门。郁寒窗感思图报,就请她去管家;秋二始也走投无路,只有跟郁寒窗去。
过去,在锦玉食中长大的三小,一点不会过日子,不懂过日子。郁寒窗的每月薪不够半个月开销,寅支卯粮,四借债。自从秋二姑管家,精打细算,量入为出,不但还清了陈年旧账,而且月月小有盈余。郁寒窗吃穿不愁,满面春风,秋二始和郁琴如母女。郁寒窗本来风雅俊逸,光景一好,就有人劝他续弦。一天晚上,有位热心的朋友来访,吵吵嚷嚷要给他说媒。他送客回来,只见郁琴哭成了泪人,忙问道:“琴儿,哭什么?”连问了几遍,郁琴才抽抽噎噎地说:“我……我只要……秋娘……”他明白了,叹了口气,说:“我要……也只要秋娘。”郁寒窗已经跟秋二姑同居数年,他很想举行婚礼,名正言人但是,秋二始认定自己是克夫命,害怕给郁寒窗招来险凶,不肯同意。就这么对外是主仆,关门是夫妻,不明不白。
秋二站带着郑长庚和蒲柳春,从柳篱小院到河堤来。郑长庚拐了个弯,到河洼地的田垅里,摘了岗尖一柳篮子金葫芦香瓜,醉罗汉甜瓜,绿大碗面瓜,将郁寒窗赠送的一小袋银元,深深地埋藏在瓜下篮底。
郁寒窗一见送瓜来,不好意思地说:“受之有愧,叼扰了!”
郑长庚放下瓜篮,连连拱手,说:“聊表寸心,见笑,见笑。”
郁寒窗喜爱地望着蒲柳春,问郑长庚道:“您这位外甥,言谈举止大有书卷气,想必上过学吧?”
郑长庚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一贫如洗,哪里有钱送他上学,不过是我教他粗通文字。”
郁寒窗沉吟了片刻,才说:“天生英才,不可埋没蓬蒿,所不知柳春的学问……”
“柳春,快把你那几本文章拿来,请郁先生过目!”郑长庚喜出望外地喊道。
蒲柳春十分羞怯,不肯去拿;郑长庚发了火,要自去取,他才赶忙跑回家,挑选了两本拿来。
蝇头小字写在糊窗户的高粱纸上,粗针麻线装订成册。
郁寒窗刚要打开来看,老掌舵换上舵把,催道:“先生,快上船吧!路上不太平,天黑之前要赶到通州。”
“允许我带走吗?”郁寒窗含笑问道:“我一定在三天之内读完,五日之内口音。”
“承蒙您肯赏光,求之不得哩!”郑长度连连道谢。
郁寒窗带着秋二始和郁琴上船,挥手告别,郑长庚长揖到地,深施一礼送行。
孤舟远影,消失在茫茫河上,蒲柳春像做了个梦。
通州新城南门外的复兴庄,村民十有八九是基督教徒,教徒中又十有七八在教会的福音农场当雇工。
复兴庄村北是南城的护城河,河岸矗立着高高的白杨树;村东是潞河中学的校园,相隔一道绵延起伏的铁蒺藜网;村南是京通铁路,路南有一大片沉沉的黑松林,透过松林的空隙,可以看见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十字架,那是基督教徒的坟地;村西是田野和牧场,上百头花斑母牛和一群群的黑白羊,在绿野上吃青草。牧场连接着一座果园,果园里有桃、李、梨、杏、樱桃、桑葚、苹果、海棠,还有一架架葡萄。
郁寒窗一家,本来被安置在一座教员小楼上,但是楼下住的是一家典型的洋奴,惹人讨厌,秋二始更腻歪那些满口洋文的男男女女。于是,他们便跟一位低一级的教员交换住宅,搬到复兴庄的一座花树葱茏的小院里。
门外,一片清荷塘,郁琴头戴一顶雪白的大草帽,帽沿上着一朵殷红的野花,小小的鼻失一堆汗粒儿,柳荫下亭亭玉立,正在持竿垂钓。
蒲柳春口羞,郑长庚拘礼,都不敢惊动她,屏声静息地站在荷塘十步之外。
鱼线轻轻颤动了一下,鱼儿咬钩了,郁琴猛地抬起鱼竿,钓上了一条两三寸长的草生小鱼,欢笑着又蹦又跳,打了个旋转,这才发现身后伫立多时的二位来客。
“呵……”郁琴脸一红,眨了眨汪汪门明闪亮的杏子眼,“郑大伯,柳春大哥,我去通知家父,迎接您们。”
郑长庚和蒲柳春划船到通州卖瓜,顺便看望郁寒窗、秋二姑和郁琴。
“慢!”郑长庚摆了摆手,“先请问郁先生是不是空闲?”
“家父一向无事忙。”郁琴笑道,“……
[续蒲剑上一小节]他正跟他的老友桑榆叔叔高谈阔论。”
“那么我们就不打扰了。”郑长庚连忙说,“琴姑娘替我们向郁先生问好吧!”
“您们不能走!”郁琴急忙劝阻,“桑榆叔叔是一位作家,他阅读了柳春大哥的文章,非常赞赏。”
蒲柳春恭恭敬敬地说:“应该当面向桑先生讨教。”
于是,郁琴把那条草生小鱼放口池塘,收起鱼竿,带他们爷儿俩进院。
小院花红叶绿,田家风味,只有三间北房,外间屋会客。走进院去,花树障目,未见主人,先闻其声。
“一个人读诗,也正如人之一生,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郁寒窗侃侃而谈,津津有味。“青年时期,热情奔放,充满海阔天空的幻想,便自然喜爱李白的诗;中年时期,耳闻目睹人间的疾苦,遭遇接二连三的坎坷,便转而理解杜甫了;到了晚年,功名利禄有如过眼烟云,不再有雄心壮志,于是就陶醉王维那道世之作的田园隐逸诗了。”
“老兄的宏论,恕我直言,小弟不敢苟同!”一个豪放的声音大笑,“我这个人到死也跟王维无缘;因为我上无遮身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比不了王维有个别墅,有钱,有闲,可以弹琴赋诗,闲情逸致。”
“还口关东当你的响马去!”小厨房里,秋二姑了话,“大秤分银,小秤分金,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过你那逍遥自在的日子。”
蒲柳春大吃一惊,低声问郁琴道:“说话的这一位就是桑先生吗?”
郁琴含笑点点头。
“他当过响马?”
郁琴又点点头,可是并不解开这个谜。
“嫂子,你是要把我置于死地而后快呀!”桑榆又跟秋二姑开起玩笑,“我那位老岳父正盼望我自投罗网,好拿我的人头换金票。”
“桑先生的老岳父是什么人?”蒲柳春更被引起了好奇心,又问郁琴。
“原来是个响马头子。”郁琴脸上露出鄙夷神,“后来受伪满招安,当上了警察署署长。”
桑榆祖籍京东,本在天津南开大学文系念书,成立社团,办杂志,写小说,跟当时卖稿为生的郁寒窗结为文友。他比郁寒窗年轻十岁,所以开口老兄,闭口小弟。“九一八”事变,他热血沸腾,弃学出关,打算投笔从戎,加入抗日义勇军,却不想途中被一支绿林武装掳去。这支绿林武装的寨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他的女儿,也是个马背上出生,枪林弹雨中长大的雌虎。桑榆人有人品,文有文才,寨主的女儿便杀死了她那个打算投降伪满的丈夫,强迫桑榆跟她成。桑榆为了把这一伙响马引向义勇军,只得委曲求全。然而,寨主见利忘义,又是一副蛇蝎心肠,伪满地方当局赏了他个县警察署长的官衔,他就要把队伍拉出山林,投敌附逆。桑榆出面劝阻,被他五花大绑,想送给伪满地方长官做见面礼。寨主的女儿跟桑榆却是一夜夫妻百日思,把桑榆从黑牢里救出来,双双逃下山去。寨主率领他的喽罗拉开天罗地网追赶,他的女儿为保护丈夫,跟爹开了火,连中生身之父的几颗子弹,伤重身死。桑榆逃出虎口,来到义勇军,不久义勇军兵败,残部入关,又被民军缴械,桑榆只得仍回南开大学。他把这一段充满传奇彩的经历,写成长篇小说《响马》,名噪津门,他也落了个响马桑榆的外号。今年他大学毕业,受聘到通州文革斋书铺,创办和主编文艺杂志《乡风》,特向郁寒窗约稿。
“小琴,你在向谁吹嘘敝人?”一声呼喊,从外间屋走出一个赳赳武夫一般的年轻人。
他二十六七岁,身穿大学生暑期军训的制服,剑眉朗目,乱蓬蓬的头,大有怒发冲冠之势,却又满脸天真烂漫的孩子气。
“响马叔叔,蒲柳春前来拜山投师。”郁琴调皮地笑着,一闪身子,蒲柳春正跟桑榆面对面。
桑榆三步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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