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 蒲剑

作者: 刘绍棠22,631】字 目 录

“桑先生,您想……”

“鸟投林,鱼人,七十二连营是我的归宿。”桑榆目光炯炯,脸上扫尽愁云,“通州是露珠的火坑,也给我挖下陷井,还是重旧业,当响马去吧!”

“可是,《乡风》杂志岂不半途而废了吗?”蒲柳春沮丧地问道。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等创刊号出版以后才走。”桑榆喜气洋洋起来,“我向万盛亨掌柜举贤荐能,聘请寒窗兄接替我主编《乡风》,你给他打打下手。”

说罢,他扯着蒲柳春的胳臂走下草亭,乘坐那只采莲小船,在西海子上放歌荡舟。

《乡风》创刊号,两千册销售一空。万盛亨名利双收,在西海子公园南岸的春月酒楼上,叫一桌京东风味的丰盛酒席,宴请桑榆。郁寒窗和蒲柳春。

桑榆那天在西海子公园与挑帘红相遇,百感交集,夜不能寐;披而起,坐在书桌前沉思默想了许久,忽然一阵激情如火如荼,伏案疾书,在秋虫的低吟浅唱声中,一篇小说挥笔而就。

这篇小说发表在《乡风》创刊号上,题目叫《三更三点到三河》。写的是一个跑马卖艺出身的响马和一个唱野台子戏的女艺人,悲欢离合,缠绵悱恻,刀光剑影,九死一生。将才子佳人小说和武侠小说熔于一炉,令人拍案惊奇。

蒲柳春那两本环环相扣的故事,被桑榆截取几段,又在桑榆和郁寒窗指点下进行改写,联缀成一篇两万字的小说《村姑》,描写风土人情,很有地方特,读来沁人心脾,感人肺腑。

郁寒窗没有创作,翻译了一篇外小说。

这三篇作品,使《乡风》杂志销售两千册,文革斋书铺的门面也放光。

酒席摆在春月楼临窗,窗外西海子公园秋宜人。天高云淡,芦花放白,一只只小船在三池碧上穿梭来往,打鱼的打鱼,挖藕的挖藕。一篓篓肥鱼和一筐筐嫩藕送到春月楼,做成佳肴美味,端上酒筵。

万盛亨眼角眉梢喜盈盈,自捧起酒壶,给桑榆、郁寒窗和蒲柳春-一把盏。

“三位先生,辛苦,辛苦!”万盛亨高擎一只酒盅,含笑点头不止,“敝人幼年失学,无点墨,只因酷爱新文化,甘冒倾家荡产之风险,创办《乡风》杂志,幸赖桑榆先生主持笔政,更得郁寒窗先生百忙中大力扶持,又有蒲柳春先生从旁臂助,这才一鸣惊人,酒虽薄,人情却厚。我敬三位先生这一杯,干!”

万盛亨海量,一仰脖儿,喝了下去。郁寒窗不善豪饮,抿了口。蒲柳春更是滴酒不沾,只有桑榆连干三盅。

一二盅酒入肚,桑榆满面酡红,目光明亮而又狡黠,抬手投足轻狂而又粗犷,依稀可见昔日的响马神采。他也捧起酒壶,给万盛亨、郁寒窗和蒲柳春各斟一盅酒,自己满上一大杯,突然口出惊人之语:“请各位赏光,为我喝下一盅送行酒!”

万盛亨一惊一怔,捏起的酒盅洒在桌面上,目瞪口呆地问道:“桑先生,你……此话怎讲?”

“本人萍踪迹,通州歇马,重会老友寒窗兄,结识了蒲柳春小弟,不虚此行;又承蒙万老掌柜委以重任,用人不疑,《乡风》如期出刊,也算不辱君命。”桑榆酒兴大发,口若悬河,“怎奈我意马心猿,野难驯,通州城像一只鸟笼子,我被束缚了四肢,呼吸不畅。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还是恢复自由,扬长而去吧!”

“桑先生,是不是……薪微薄,你不满意?”万盛亨可怜巴巴地问道。“这个……我愿在年终结账时候,馈赠一笔花红。只是万万不可将《乡风》半途而废,损伤了文萃斋书铺的声誉,也有负读者的厚望。”

“我视金钱如粪土!”桑榆朗朗笑道,“只因我是洋奴西风的眼中钉,警犬王庆仕的肉中刺,我不离开通州,《乡风》寿命不长。”

“不战而逃,有失响马桑榆的本!”郁寒窗激昂地涨红了脸。

“可是,桑先生走后,谁来主持笔政呢?”万盛亨哭丧着脸。

桑榆淡淡一笑,并不起火,说:“通州城里本不是响马用武之地。”

“临别我要唱一出《徐庶走马荐诸葛》。”桑榆庄严正,“寒窗兄的文章学问,胜我一筹,主编《乡风》,是难得的人选;柳春小弟才思敏捷,可做寒窗兄的助手。”

“我忙不过来呀!”郁寒窗连连摆手,“受聘潞河中学,我每周要教两班的文,几天前女子师范又聘请我兼课,讲授古文选读,还跟开明书店签订了译书合同,已经难以分身。”

万盛亨拈着胡须,心中权衡利弊,掂量得失。桑榆是个胆大包天的角,早晚要给文萃斋书铺惹下塌天大祸,走得好。郁寒窗虽然方正平和,却难免名士脾气,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掌柜的形同傀儡。倒不如蒲柳春少年老成,又是个无名小辈,听话而又省钱;于是,他堆起笑脸,说:“郁先生难以分身,敝人也就不便强人所难。不拘一格用人材,我就聘请后起之秀的蒲柳春先生吧!”

蒲柳春……

[续蒲剑上一小节]慌了手脚,说:“我才疏学浅,担当不起。”

“有我做你的后盾,你不必怯阵。”郁寒窗面带微笑,给他壮胆,“你只管照着桑先生的葫芦画瓢。遇到难题,我不会袖手旁观。”

“我也不会隔岸观火!”桑榆向他挤了挤眼睛,语意双关。

这一桌酒席,为桑榆壮行,也为蒲柳春鼓气,尽欢而散。桑榆喝得酩酊大醉、蒲柳春下楼叫来一辆人力车,护送他回万宅去。

“柳春,你安顿桑先生休息以后,到舍下来一趟。”郁寒窗叮咛道:“你很多日子不登门,秋二姑和郁琴都很挂念你。”

蒲柳春为人很知自重,他在潞河中学旁听文科课程,又在图书馆看管报刊阅览室,一天忙到晚。星期日休假,又自愿分担桑榆的校对工作,也怕打扰郁家的清静,所以已经有些日子没有登门看望秋二姑,跟郁琴也难得见上一面。

美教会开办的潞河中学,原名协和学院,是一所大学,分文、理、农、医四科。二十年代,与北京的汇文大学和燕京女子学院合并,便是后来闻名全的燕京大学。协和学院的通州旧址,改办潞河中学,却又与一般中学不同,高中仍然分科。学生毕业之后,投考大学,专业课早有基础,升学率很高;不上大学,也算学得一技之长,能有一碗饭吃。郁琴念的是医科,在潞河医院上课,也在潞河医院的平民诊室服务。潞河医院跟潞河中学同属一个董事会,座落在护城河南岸的绿树浓荫中。

护城河北岸,城墙根下,有一大片丛林荒丘,遍地是燕窝鹊巢似的寒窑小屋,居住着车夫、小贩、苦力、乞丐以及临时搁浅的流民。在这座贫民窟的蓬蒿深,一间低矮暗,四壁生满绿苔的土窑里,最近住上一个给潞河中学住宿生缝洗裳的单身女人。

这个女人三十一二岁,名叫榴花,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孕。她那深沉明亮的黑眼睛,迸放着火辣辣的目光;笑吟吟的两片嘴,很会说故事,打比方,有心的人都会从这些故事和比方里,悟出发人深省的道理。贫民窟的女人们,都近她。敬重她,围着她团团转。

榴花在潞河医院平民诊室挂了号,郁琴正学助产课,便常常到她的土窑去。

“榴花,你没有丈夫吗?”

郁琴见她的生活十分寒苦,非常心疼她。同时,也怀疑她是一个被污辱,被损害,最后又被男人遗弃的女子,这在下层社会,是常遇到的。

“你这位女学士,可真是个外行!”榴花咯咯笑个不住声,“我没有丈夫,肚子里的孩子从哪儿来?”

郁琴羞红了脸儿,可是又追问道:“那他为什么不来看你呢?”

“他走南闯北,万山千也惦念着我。”烟花的眼神充满柔情,沉浸在甜密的悠思中。

郁琴不断地给她买一点补品,她都送给了左邻右舍的孕妇,自己却舍不得吃。

今天,郁琴背靠护城河畔的一棵大树,坐在树下静静地看书,看得入了神,竟没有发觉一条长长的绳索悄悄从树上垂落下来。等她惊叫一声,绳索已经套在了她的腰上,她慌忙抓牢绳索,飘飘然冉冉上升了。

“哈哈哈!”树上,榴花大笑。

“吓死我了,你的力气真大!”郁琴被提上高入云天的树顶,心怦怦狂跳,“榴花,你拖着个重身子,怎么敢爬上树来淘气?”

“砍柴。”榴花手拿一把斧头,满不在乎地骑在树权上,“愁吃又愁烧,穷人还顾得上什么身子轻重?”

郁琴心里一酸,忙说:“你的产期快到了,搬到我家去住吧!月子里我的秋娘会照应你。”

正在这时,忽见胳臂挎着竹篮的秋二姑,一边向大树下跑来,一边急赤白脸喊道:“郁琴,快……快……下树……下树!”

“这就是我的秋娘。”郁琴在榴花的耳边嘁喳,“你管她叫秋二站,她就疼你像侄女儿。”

“秋二姑……”榴花喜出望外地睁大了黑眼睛。

郁琴并没有留心她的目光,手抓着绳索坠下树来,不等秋二姑开口数落她,她抢先问道:“您挎着竹篮到哪儿去?”

“你爸爸打发我上街买几样风味小吃。”秋二姑喜兴兴地说,“蒲柳春接替响马,主编文革斋书铺的杂志。你爸爸请他来,咱们全家给他贺喜。”

“我手给他做两个菜!”郁琴欢跳起来。

“蒲柳春这个孩子的人品文才,就像当年邓荇渚的仿影儿!”秋二姑赞不绝口,一也不知他爹蒲天明是不是还活在人世,要是知道儿子成了龙,也该回家了。”

“看,他来啦!”郁琴雀跃着,指点城门外护城河上的石桥,蒲柳春正急急匆匆而来。

榴花在树权上站直身子,手搭凉棚张望,她的目光,更充满喜悦。

桑榆从春月酒楼口到万宅,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天已大黑。他也不想吃饭,便踱出万宅门口,到西海子公园去找蒲柳春,月下散步,谈天说地。

边窝棚里,并没有蒲柳春的影子,想必是逗留在复兴庄郁寒窗家中。于是,他又安步当车,到复兴庄去,也许半路上巧遇蒲柳春从郁家归来,那就重返西海子公园。

路过春月酒楼,只见西风带着七分醉意,剔着牙,打着饱嗝儿,向门外的四轮高篷马车嘻笑道:“庆仕兄,挑帘红是可爱的,蹦蹦戏是刺耳的,还是你一人独享吧!”桑榆头脑“嗡”地一声,只见马车向天乐茶园疾驰而去。

万寿宫大街东口,穿城而过的通惠河畔,天乐茶园是一座直筒子的高栅大屋,摆放着一百张八仙桌子。每张桌子四条长凳,一条长凳上坐两位看客,这是散座。前排另有一溜桌子,挂着红布桌问,四面四把座椅,便是雅座。想在雅座听戏的人,就得包个整桌,不卖散票。看客可以要一壶茶,什锦糕点,也可以叫一壶酒,几样小菜,一边吃喝,一边听戏。卖吃食的小贩,叫卖着穿梭;洒香的热毛巾把儿,四面八方飞来飞去。戏园子里烟雾弥漫,乱乱哄哄。

桑榆来到天乐茶园,一百张八仙桌子已经客满,帽儿戏也已经收场,压轴子的正戏开锣了。

“加个雅座!”桑榆大模大样,架子十足,抛给看门找座的茶房一张钞票。

茶房乖乖地答应一声,请桑榆稍候,他一溜小跑进园子安排座位。

头排正中两张雅座,一张桌子坐的是王庆仕和他的两个跟班。

王庆仕西装革履,洋场恶少的打扮;满脸横向,戴一副墨镜,鼻尖下留一抹仁丹小胡子,口衔一支象牙烟嘴儿,抽的是海盗牌香烟。他的面前,摆放着满桌的银元、汽、瓜果。戴满了金戒指的双手,有板有眼地拍击桌面。两个跟班,都是凶眉恶眼,剃着青皮光头;敞开双排密扣的拷……

[续蒲剑上一小节]纱小褂儿,露出一支手枪和两把匕首,下身穿黑绸灯笼裤和抓地虎快鞋,一只脚蹬在座椅上看戏。

另一张桌子,只有单身一人。此人也戴一副墨镜,半掩住真面目;虎背熊腰,穿一身仿绸裤褂儿,看不出哪一行发财。他的面前,摆放着满桌煎、炒、烹、炸、荤、素、冷、热的佳肴,正啃着,大碗喝酒。

“爷台,有一位看官晚到了一步,想借您一块宝地……”茶房满脸谄笑,向此人点头哈腰,又压低声音,“他正是您向我打听的桑先生。”

此人点了一下头,又递了个眼。

于是,茶房把桑榆引进戏园子,坐在此人一侧。此人只是埋头大吃大嚼,并没有抬一抬眼皮。

台口,鬼推磨把场。他身穿油渍渍的长袍马褂,戴一顶红珠子帽盔儿,活像马戏班里爬竿的猴子。趁锣鼓声低慢下来,他站起身,抡圆了作个罗圈大拇,当抱拳站定。

“各位看官,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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