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 花街

作者: 刘绍棠23,196】字 目 录

蓑嫂不是花街的老户。上的浮萍挂了桩,杨花柳絮落了地,那一年她带着三岁的女儿金瓜逃出虎口,走投无路才在花街落了脚。

正是雨季三伏天,长工叶三车起大早到河边挑。天边一弯晓月,柳梢几点晨星,只见一个踉踉跄跄的女人,前绊着几条麻绳,身后背着一个熟睡的小丫头儿,沿河奔走而来。叶三车是个走得直,行得正的人品,连忙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把扁担钩儿挂住筲的横梁,轻轻摆荡在面上。谁想,那个奔走赶路的女人听见打声,一惊一乍,慌了手脚,回身闪躲,青苔路滑,扑通落了。叶三车叫声不好,忙扔下筲,下河捞人。

一个鱼鹰扎猛子,叶三车把落的母女抱上河坡,解开那个女人身上的绊绳,一手倒提着小丫头儿控,一手把那个女人翻过身,头朝下,脚朝上,七窍出。

一会儿那个女人呻吟一声醒过来,睁眼看见叶三车把她的小女儿倒挂金钟,马上挣扎着爬起身,哭叫着:“把孩子给我,我的孩子!”

小丫头儿也“哇”地一声哭出来,叶三车送还了那个女人,顺口问道:“大嫂,你是打哪儿来,到哪儿去?为什么走得慌慌张张,见人躲躲藏藏?”

那个女人搂紧女儿,低头不语。

叶三车也……

[续花街上一小节]就不再多嘴,又在筲横梁上挂住扁担钩儿,打满两大筲,挑在肩上,挺腰就走。

那个女人却抬起了头,望着叶三车的背影,微微张了张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直到叶三车爬坡上岸,再有一步就要拐进柳棵子地,她才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大哥,您积德行善吧!赏……我们娘儿俩……一块饽饽吃。”

叶三车并不回头看一眼,放慢了脚步答应道:“大嫂,你等一等,我就拿来。”

叶三车当时二十三四,爹娘早已入土。两膀子力气,一双巧手,孤身单人过日子,还算是小有吃穿。他回到自己那两间窝棚小屋,顾不得把两大筲倒进缸,就摘下吊在房檐上的饭篮。饭篮里有吃剩的饼子半碗饭,又从大肚瓮里舀出一瓢面,流星赶月送到河边来。

那个女人怀抱小丫头儿,仰躺在河坡上,脸就像白菜叶子,昏昏迷迷。小丫头儿脸颊两朵火烧云,呼吸急促,鼻翅儿一张一合。

叶三车轻轻唤醒那个女人,说:“大嫂,小姑娘怕是病了吧?”

“大哥,您再行行好……”女人吃力地坐起来,两眼噙满泪花,“给我们娘儿俩……找个遮风蔽雨的地方,歇一歇脚,喘一喘气。”

“那就……”叶三车沉吟了一下,“到我那两间窝棚去吧。”

他把那一瓢面也放进饭篮里,一手提着饭篮,一手搀扶这个摇摇晃晃的女人,向花街的凤尾走去。

“大哥,您……贵姓高名?”走在路上,女人问道。

叶三车道出了自己姓名,又问她道:“大嫂,你是哪儿的人,我该怎么称呼你?”

“咱们喝的是一条河的,我是杨柳青的人。”女人脸一红,“村里人都管我叫蓑子媳妇,小丫头儿名叫金瓜。”

“我就管你叫蓑嫂吧!”叶三车笑了笑,又问道:“金瓜她爹呢?”

“那个死鬼撇下了我们母子俩……”蓑嫂又落了泪,“有个坏人想霸占我,我带着孩子逃出来。”

这在运河边上,屡见不鲜,叶三车也就不想刨根问底。

进了家,叶三车把蓑嫂带进窝棚小屋,笑着说:“蓑嫂,吃口东西,歇息吧!天不早,我得给东家卖命去了。”

蓑嫂害了怕,扯住叶三车的袖子,说:“大哥,破家值万贯,你还是锁上门,我们娘儿俩就坐在房檐下。”

“我常年不挂锁,寸草也不丢。”叶三车挣开蓑嫂的拉扯,出门一阵风不见了。

蓑嫂把金瓜放在小炕上,熬一碗面粥给金瓜喝下去,又扯过叶三车那渔网似的被子,蒙住金瓜发汗。她饿得心慌,把叶三车吃剩的饼子半碗饭,风卷荷叶打扫一空,也伴在女儿身边打了个盹儿。

醒来,她不敢出屋,屏声静息,从窗眼向外望去,只见这座小院的四框,绿树浓荫,挂满了牵牛花,遍地的牛蒡、香蒿、芦根草。她想,把门东边砍出一片空地,盖一座猪圈,西边砍出一片空地,搭一座羊栏,窗根下再垒一座窝,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

这个小院干少百少,最少的是一个会过日子的女人。

蓑嫂看见墙上挂着一把镰刀,摘下来拿在手里,蹑手蹑脚走出屋门去,先从房檐下割起了野草。一直割到天大黑,小院平平整整,又洒满皎洁的月光,好像一面镜子。

运河滩一到夜晚,风声、声、树声、草声,一片喧嚣。蓑嫂躲进屋里,桑木扁担顶住屋门,手握着镰刀坐在炕上,还一阵阵心惊肉跳,只盼叶三车赶快回来。

她的眼前,一会儿一闪叶三车的影子。这个年轻的长工,直溜溜一条杉篙的身腰,长方脸上两只明亮的笑眼儿,五官端正,情柔和。打着灯笼难找的一个小伙子,怎么就没有一个女人长眼睛?

月上中天,柳墙外一阵脚步声,叶三车一进柴门就惊呼:“谁给我的小院剃了头,刮了脸?”

蓑嫂迫不及待迎出去,心疼而又羞怯地说:“大哥,你回来得好晚。”

“我们那个东家,四两荞麦皮也要榨出二两油!”叶三车说着,递给蓑嫂两个荷叶包儿,“我讨来一剂上葯,赊来一点吃食,逗金瓜一笑。”

“这怎么叫人过意得去呢?”蓑嫂不肯伸手去接。

叶三车走到窗根下,把两个荷叶包儿从窗眼塞进去,说:“蓑嫂,房梁上挂着艾蒿绳,点起一条熏蚊子,你们娘俩安心睡吧。”

“大哥,你在哪儿睡呢?”蓑嫂红着脸,心跳着问道。

“把我那张两层皮的褥子扔出来,我就睡在把门的伞柳下。”叶三车笑嘻嘻地说“年年暑伏我睡觉不进屋,院里风大蚊子站不住脚,伞柳遮天露打不着,正清爽。”

蓑嫂只得回屋,她拿起扁担想顶门,想了想却又放下来,放心大胆躺到炕上去。

炕上铺的是新席,散发着蒲苇的清新气息。她很久很久睡不着,悄悄坐起来,偷眼看窗外,伞柳下的叶三车早已酣然入梦。

天光大亮,蓑嫂醒来一看,叶三车早就走了,两层皮的褥子晾晒在柳墙上。

夜晚,叶三车回家,又给金瓜赊来几块绿豆糕。

“大哥,再不能叫你劳神破财了。”蓑嫂心神不安,“头疼脑热来得急,去得快,我带着金瓜该走了。”

叶三车打了个愣怔,问道:“你们娘儿俩投奔谁去呢?”

蓑嫂垂下眼皮儿,沉重地摇了摇头,说:“离乡背井,人生地不熟,还不知流落到哪一方呢?”

“那就在这个小院落户吧!”叶三车口而出。

蓑嫂的心咯噎跳到嗓子眼儿,惊慌失地说:“大哥,我们娘儿俩不想累赘你。”

“我把这两间窝棚白送你们娘儿俩!”叶三车大笑道,“找几个乡哥儿们,一齐上手,龙头上再给我搭一座鸟窠。”

“我再想一想……”蓑嫂的心里七上八下。

“我等你一言为定。”叶三车又到伞柳下,倒头便睡。

半夜,下起大雨,雷声中蓑嫂喊道:“大哥,快进屋来吧!”

“不怕,一会儿就天亮了!”叶三车头上顶着斗笠,身上裹着褥子,背靠着柳墙一蹲,伞柳漏雨,把他浇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

蓑嫂冒雨跑出去,把叶三车拉拉扯扯进了屋。

天作之合。

黎明的回笼觉,半路的好夫妻;蓑嫂跟叶三车搭了伙,相相爱,情投意合,二茬子瓜更甜。

叶三车是个能工巧匠,耕、耩、锄、耪是他的看家本领,赶车、划船、种瓜、打鱼、编席、织网,也是上手的把式。而且,石、木、瓦、扎、土、油、漆、彩、画、糊,五行八作都会两下子,这全是无师自通的偷艺儿。此外,正月新春走高跷,三月三庙会跑旱船,自乐班吹笛子唱小曲儿,拉个场子打拳踢脚,叶三车也都高人一头。蓑……

[续花街上一小节]嫂心满意足,像嫁了个上天下界的星宿,又好像一条无依无靠的柔藤苦蔓子,干缠百绕在顶天立地的大树上。

蓑嫂是杨柳青的人,乡画户出身,编织手艺胜过叶三车,还会画两笔墨丹青。春打六九头,叶三车巧手糊风筝,蓑嫂提笔画个毛脚大螃蟹、彩翅花蝴蝶儿,赶集上庙卖个好价钱,扯几尺花布红头绳儿,打扮小女儿金瓜。蓑嫂本来长得好看,弯弯的眉,春的眼,鸭蛋圆儿的脸庞,丰满茁实的身子。自从跟叶三车天作之合成双对儿,春暖花开草青,越发灵鲜艳了。

柴门左右,猪圈羊栏,窗根下的窝,大芦花公扑打着翅膀叫天明,十几只母下蛋咯咯咯;小院子满满当当,吵吵闹闹,蓑嫂只盼望再生个儿子,那可就是一儿一女一枝花的大全福人了。

儿子生下来了,满月里也没抽四六风,却不想转年春天出疹子,几天就死了,把蓑嫂坑得愣愣怔怔多半年,眼泪像下帘子雨。

叶三车哭在心里,笑在脸上,长满老茧的大手给蓑嫂擦眼泪,劝道:“够不够四十六,你还有二十年的生养,有秧就不愁结个瓜儿。”

“我……只怕是个穷命……扫帚星……”叶三车越是百般温存,蓑嫂越是哭得伤心,“你……还是娶个……福星高照的女人吧!”

“这才是昏话!”叶三车生了气,“就是胎胎都落空,个个立不住,有金瓜给咱俩上坟烧纸,也不算绝户。”

叶三车疼爱金瓜,惯金瓜,每天放工回来,摘把枣儿,讨个瓜果,从不两手空空见女儿。

这天晚上,叶三车肩扛一个花皮大西瓜归来,走进家门,满想看见的是蓑嫂的笑脸儿,听见的是金瓜的笑声,谁知,窝棚小屋里,蓑嫂在低低啜泣,金瓜想必睡着了,无声无息。

叶三车感到纳闷儿,正要开口问话,冷不防从窝的黑影里站起一个小男子。

月光下,这个小男子骨瘦如柴,蓬头垢面。还没等叶三车问他的姓名,他先当一抱拳,满脸堆笑,缺牙露齿,问道:“你是叶三车兄弟吧?”

“老哥,你是谁?”叶三车惊讶地问道。

“我是金瓜她爹。”小男子低眉顺眼,自报家门,“贱姓杨,草木之人没有大号,乡老少都叫我小蓑子。”

“呵!”叶三车像五雷轰顶,一连倒退三步,花皮大西瓜从肩头滚落在地上,碎成八瓣儿。

“三车兄弟,你搭救了金瓜她们娘儿俩,又养活了她们两年

杨小蓑子挤出几滴眼泪,“救命之恩,我报答不起,请受我一拜吧!”就罢,趴在叶三车脚下磕响头。

“唉呀,使不得!”叶三车把他撕扯起来,“这两年,你在哪儿,这是从哪儿来?”

“始末原由,说起来话长呀!”杨小蓑子长叹一声,“有个仇人想杀我……”

“黑心贼,嚼头!”蓑嫂隔着窗户哭骂,“你抽白面儿,推牌九,欠下一屁两肋账,长着两条兔子逃奔了关外。债主子堵门要抢走我们娘儿俩,逼得我身背着金瓜,跳出后窗走他乡。”

杨小蓑子不急不恼,等蓑嫂哭骂得劳乏,才又哭丧着脸儿接着说:“我逃到关外,投到奉军里吃粮,挨打受罪,混不出个人样儿,又挂念金瓜她们娘儿俩,就开了小差儿。一张嘴打听了大半年,才找着了她们的下落。”

叶三车从心乱如麻中定住了神,长长呼了一口气,说:“这一座院子两间屋,都是金瓜她们娘儿俩的,你们一家人团圆吧!”

“人儿,你把这个黑心贼赶走,别撇下我们呀!”蓑嫂从窝棚小屋里哭喊着扑出来,却被杨小蓑子拦腰死死抱住。

男儿有泪不轻弹,叶三车忍痛而别。

他在花街的龙头上,又搭起两间窝棚屋。梆打三更,帮工的人都散了,桌面上还有一点残酒剩菜,叶三车正要收拾碗筷,杨小蓑子探头缩脑而来。

“三车兄弟,恭喜恭喜!”杨小蓑子打躬作揖,“金瓜她娘告诉我,那一座小院两间屋,原来是你的。秃老鸹占了花喜鹊的窝儿,真叫我过意不去。”

“老哥,快别说这话!”叶三车反而感到羞愧,“我不知道你还活在人世,才跟蓑嫂……”

“露夫妻,也是前世的缘分儿,怪不得你。”杨小蓑子笑笑嘻嘻,满不介意,“三车兄弟,难得你待她们娘儿俩那一片真情,我想高攀跟你拜个把兄弟。”

叶三车虽然打心眼儿里不愿意,也只得答应。

他们望空草草拜了两拜,匆匆叩了三个头,杨小蓑子急忙把那一点残酒剩菜吃净喝光。

杨小蓑子跟蓑嫂和金瓜母女团聚,好吃懒做,恶习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6下一页末页共8页/1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