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说两家话?”蓑嫂哭了,“伏天儿是你的儿子,也是我心上的肉。”
叶三车点点头,说:“你比他的娘更疼他。”
两人泪眼相望。
金瓜已经是十五岁的少女,心早开了窍,一见这个情景,忙跳下炕,说:“我去看看伏天儿,别叫猫儿狗儿吓着他。”说罢,赶紧开门跑出去。
蓑嫂坐在炕沿上,掩面而泣,说:“还不如卖了我,留你在家,两个孩子大树底下好乘凉。”
叶三车苦笑,说:“人有脸树有皮,我怎么能伸手接你的卖身钱?”
“那……”蓑嫂抬起了头,“我带着两个孩子也搬到门头沟去,活吃一锅饭,死埋一个坑,生死落个大团圆。”
叶三车连连摇头,说:“门头沟地少石头多,喜鹊老鸹都不搭窝。一方土只养一方人,运河滩再穷,你还能找把野菜嚼一嚼。”
“挖煤的吃阳间饭,干间活儿,这三年的日日夜夜叫我怎么熬呀?”蓑嫂哭得更伤情。
“我……正想……跟你商量……”叶三车咽下一腔苦,“下门头沟小窑,好比入曹地府,万一我这把骨头扔在井下,死了外丧,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替我把伏天儿拉扯大,给他成家立业,也不枉咱俩露夫妻好过一场。”
“人呀!”蓑嫂扑到他身上,“砸碎了骨头连着筋,大卸八块烧成了灰儿,我心上只有你一个人。”
叶三车心中悲痛,哽咽着叫了一声:“我的苦人儿!……”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
“你这一走,咱俩今生今世还不知能不能再见面……”蓑嫂悲悲切切,“今夜晚你就留在我的身边吧!”
叶三车心软了,捧起蓑嫂的脸儿。可是,正在这一念之间,玉姑的面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惊慌地推开了蓑嫂,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玉姑临死的时候,我当着伏天儿的面……赌过咒
他仓皇离去,匆匆走出凤尾,路过熊腰,膛过两道小河汊子,回到龙头。两发软,跟踉跄跄走进家门。
屋门顶着杠子,屋里听不见声息。只有倒挂在柳篱的野花藤萝上,墙根阶下的青草里,蝈蝈儿和蛐蛐儿低吟浅唱,叫叫停停,月朦胧中的小院沉寂而凄凉。
“金瓜,伏天儿,开门!”叶三车站在窗外,轻轻唤道。
窗内没人答应,蝈蝈儿和蛐蛐儿却吓得停止了鸣声。一片浮云掩月,小院游荡着忽明忽暗的影。
叶三车敲打着窗棂,伏天儿从沉睡中醒来,呢喃梦呓地说:“爹,我就来……”
“你给我躺着睡觉!”金瓜怒喝一声,“爹,我懒得下炕,您还是回去睡吧。”
叶三车明白,金瓜人大心大,有意成全一对老人家,这反倒使他更感到羞愧和不安,便轻着脚步走到豆棚下,在玉姑的坟边半躺半坐到天明。
蓑嫂给他缝补浆洗了单和棉,金瓜给他赶作了夹鞋和棉鞋,叶三车告别人,一根柳棒挑起一卷破烂行李,风丝雨片上路了。
伏天儿来到蓑嫂家,蓑嫂惯他,金瓜管他,惯他的到了儿没有拗过管他的。
伏天儿落生以来,爹娘头顶着他长大。长到九岁,横草不拈,竖柴不拿,玉姑生怕柴草弄糙了他的手,捏起笔杆写字不秀气。每天上学下学,叶三车背去背回。玉姑病倒炕上,叶三车日夜服侍左右,仍旧一天往返两趟接送儿子。
蓑嫂一心想叫伏天儿把她当娘,母子连心瓜儿不离秧,疼伏天儿比叶三车和玉姑更涨船高。
伏天儿来到蓑嫂家的第二天清晨,蓑嫂起早下河打鱼,临走叮咛金瓜道:“一会儿你背着伏天儿上学去。”
金瓜蓇朵着小嘴儿,嘟哝着说:“九岁大小子了,他没长着!”
“这是你爹立下的老规矩,谁敢走了样儿?”蓑嫂虎起脸,“一路上小河汊子套着大塘,坑坑洼洼,深深浅浅,柳棵子蓬蒿里藏着狼叭狗子,你就忍心叫他单枪匹马过五关?”
蓑嫂眼见金瓜身背伏天儿下凤尾,又在门口踮起脚尖张望一程,才到河边去。
金瓜十五岁,乡人家的女儿,杨柳青的画中人,秀眉梢眼赶过了少女时代的蓑嫂,心眼子也比她娘多。
一条七盘八绕在运河滩上的羊肠子小路,路旁牛蒡沾人,野藤绊人,野花拂人面,碧纱翅膀的大个儿绿蚂蚱飞落人身上。金瓜背着伏天儿三步一回头,偷看她娘的动静。直到翻过一道沙岗,钻进小河汊子岸边的绿树浓荫里,估量着她娘望不见,她忽然把从背后拢住伏天儿的双手一松,伏天儿整个摔在了地上。
“你这个懒贼!”金瓜把大辫子一甩,满脸寒霜,“你长着双脚不走路,何必要这两条?不如我折断它当柴烧,背起你来一身轻。”
伏天儿爬起来要跑,金瓜就像燕子抄食儿,一把抓住他。
“娘……娘呀!”伏天儿大声呼喊。
金瓜一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威吓道:“你敢再喊叫一声,我不闷死你,……
[续花街上一小节]也把你的脖子拧成八道弯儿。”
伏天儿吓傻了,唔唔呀呀哀叫:“…………”
金瓜抽回捂嘴的一只手,目光凌厉,逼问道:“你自个儿会走不会走?”
“我……会走。”伏天儿啄米似的点头,眼泪围着眼圈转,“自个儿走。”
“去吧!”金瓜了他一掌子。
伏天儿一溜烟飞奔,头也不敢回。
金瓜并不放心,悄悄尾随着伏天儿,直到看见他跑进村口,才返回凤尾。
日落黄昏,金瓜又到这个村口想把伏天儿接回来。可是,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影儿,跑到小学堂问老师,伏天儿早走了。
金瓜着了慌,走遍运河滩,东南西北直着脖子叫:“伏天儿,伏天儿!”
河滩上起了风,风吹草动听不见伏天儿的回声。
她正团团打转,蓑嫂收船回家,进门不见这一对儿女,也找到河滩上来。
“伏天儿呢?”蓑嫂急白脸地问道。
“他放了学,野鸟儿……满天飞……”金瓜哭丧着脸,吞吞吐吐。
“想必是你这个死丫头欺侮了他!”蓑嫂狠狠打了女儿一巴掌,“伏天儿,伏天儿!”
娘儿俩叫哑了嗓子,伏天儿就像一颗随风飘去的流星,不知飞向何方,落到何。蓑嫂只怕有个三长两短,抱住路边一棵孤树哭出来:“三车,三车呀!我亏负了你,对不起玉姑呀!”
金瓜拢定神思,忽然心明眼亮,说:“伏天儿会不会到他娘坟上去?”
叶三车到京西门头沟下煤窑,他在龙头的两间棚屋就上了锁。蓑嫂和金瓜寻来一看,只见伏天儿果然依偎在豆棚下的玉姑坟边,抽抽搭搭地哭泣。
“儿呀!”蓑嫂心都碎了,弯下腰把伏天儿抱在怀里,哭得比伏天儿还伤心。
“娘,……要闷死我,拧断我的脖子。”伏天儿告状,火上浇油。
“该死的丫头!”蓑嫂又气又恨,放下伏天儿,折断一根柳枝子,没头没脑抽打金瓜,“我不打得你皮肉开花,出不尽我心头的恶气。”
柳枝子带着嗖嗖的风声,雨点冰雹落在金瓜的身上,金瓜不躲也不闪,不掉一滴眼泪。伏天儿见金瓜挨打,起先还捂着嘴儿吃吃笑,后来看着打重了,扑过去喊道:“娘,您饶她这一遭儿吧!”却不想说时迟,那时快,这一柳枝子正抽在他身上,疼得他连蹦了三蹦。
“唉呀,我的儿!”蓑嫂心疼得血都凉了,两眼发直,不知如何是好。
伏天儿蹦了三蹦,两脚落了地,却噗哧笑道:“娘,一人有罪二人当,打完了您该打我。”
“笑面虎儿!”金瓜啐他一口,掉头就走。
夜晚,伏天儿跟蓑嫂睡在炕头,金瓜睡在炕脚。蓑嫂劳累一天,躺在炕上就散了架,闭上眼睛马上沉沉入睡了。伏天儿本来也因得上眼皮直粘下眼皮,可是一见金瓜团着身子脸朝墙,想到她挨了一顿打,晚饭又没吃,心里酸溜溜的不好受,就悄悄爬了过去,轻轻推了推金瓜,金瓜一动不动,他又低声讨饶,说:“,别生我的气了。”金瓜像个石头人,还是不理他。于是,他就伸出手,轻柔地抚摸金瓜身上的伤痕。
金瓜的身子忽然一阵打颤儿,猛地一脚,把伏天儿踹了个一溜滚儿大翻身。
第二天清早,金瓜不等她娘吩咐,上赶着催伏天儿道:“快吃饭,背你上学。”
“这才像个疼兄爱弟的模样儿!”蓑嫂也眉开眼笑了。
金瓜背起伏天儿出门,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可是一翻过那道沙岗,金瓜却收住了脚步,在绿树浓下坐下来。
“你怎么不走呀?”伏天儿问道。
“我累得……两发酸……”金瓜假装气喘吁吁,“歇一会儿再走。”
“晚到一步,老师打手板儿!”伏天儿急得喊叫。
“宁挨手板儿打,也别叫吃亏。”金瓜笑嘻嘻,一点不着急。
“放开我,我自个儿走吧!”伏天儿宁愿吃亏,也不愿挨手板儿打。
金瓜的两条胳膊却像两道铁箍,伏天儿难以挣。歇息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金瓜才起身。没到村口,小学堂已经打钟上课了。
傍晚,金瓜接伏天儿,只见伏天儿手抹着眼泪走出村口,头上三个青包,就像三星高照,那是老师的藤杆子敲出来的。
夜黑糊糊,蓑嫂没有发现伏天儿头顶三星,伏天儿也没有告状。娘儿仨摸着黑睡下了,还是蓑嫂先睡着。伏天儿刚打盹儿,忽然有两只手抄起他的身子,他睁眼一看是金瓜,金瓜把他抱到炕脚去。
金瓜一只胳臂拢住伏天儿,摊开一只手掌心,揉搓着他头上的一个个青包,还轻轻地吹着气;伏天儿觉得,他像是沉浸在大清早的花香气里。
“还疼吗?”金瓜小声问道。
“疼着哩!”伏天儿想叫金瓜多吹一会儿,故意叫疼。
他在花香气中睡去。
天亮,伏天儿爬起身,洗了两把脸,匆匆喝菜粥,金瓜又笑吟吟地说:“伏天儿快吃,我背你紧走,可不敢晚到一步。”
伏天儿惊叫一声,扔下筷子,撒就跑。
“他怎么不叫你背呀?”蓑嫂纳闷地问道。
“谁知道呢?”金瓜咬住嘴,不敢笑出声来。
“一定是你又吓唬他了!”蓑嫂的脸一沉,又要发火。
金瓜不敢吐露真情,眉头一皱,急中生智,扯了个谎,说:“我背去背回,接送他上学,他的学伴们看见,一嘴鸭一嘴,都管他叫小女婿儿,他臊破了脸。”
“这些个嚼蛆的小狗蛋儿!”蓑嫂不免心中一动,若有所思,“真要是把你许配给他,也得等你爹回来点头。”
小女婿娶大媳妇儿,是当年运河滩盛行的风习。有钱人家,给他们的公子哥儿娶大媳妇,为的是白得个使唤丫头服侍少爷。公子哥儿长大了,大媳妇也见老了,再娶个年少的小娘子。穷门小户,给儿子娶大媳妇,为的是里里外外多一把手,炕上地下白得一个干活的人。
“娘,您葫芦倒提说的是些什么呀!”金瓜涨红了脸。
蓑嫂微笑道:“你先心中有数儿,更知道疼他。”
“我不愿意!”
“人家伏天儿是个文墨书生,披红花的前程,你攀上了高枝儿,算你有福气。”
“他……太小。”
“有秧儿不愁长!小子家身量儿蹿得快,再过两年,伏天儿就跟你一般高。”金瓜把大辫子缠绕在脖子上,嘴里咬住辫梢儿,双手合抱比她腰还粗的树身,直上直下爬到树梢,骑在树杈上。
伏天儿站在榆树下,仰着脸儿,身边一只大筐。
金瓜折断几枝扔下去,说:“伏天儿,你先吃个饱!”
伏天儿接住几大串榆钱儿,盘膝大……
[续花街上一小节]坐在树下吃起来。榆钱儿生吃很甜,而且越嚼越香。伏天儿在树下大口大口地吃,金瓜在树上也大把大把地揉进嘴里。
他们背着大筐大筐的榆钱儿回家去。
九成榆钱儿一成面,搅和一起锅里蒸,一开花就算熟。然后,切碎碧绿白嫩的羊角葱,泡上隔年的老跨汤,拌在榆钱饭里,吃起来别有风味,一天三顿吃不厌。
杨芽、柳叶、榆钱饭,喂大了伏天儿,一点不夸张。
穷苦人春天吃个树饱;夏天生吃面瓜,熟吃倭瓜,落个瓜饱;秋天烧玉米,煮青豆,打枣扒花生……混个杂饱。
运河滩上,枣树三三五五,生长在沙岗土丘。白露前后,枣儿熟透,老虎眼枣儿甜又圆,满树像是挂起小红灯笼。
金瓜最喜欢带着伏天儿上树摘枣,连吃带玩,拿伏天儿取乐儿。
伏天儿还是站在树下吃现成的。金瓜先摘一把,喊道:“伏天儿,张嘴!我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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