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儿的嘴刚张开,一颗红枣投下来,他刚想咬一口,一颗一颗下枣雨,他应接不暇,只能囫囵吞枣。
然而,蓑嫂却不许金瓜跟随她下河打鱼,这是因为河上船只往来如梭,人多眼杂,她怕一天天花开茂盛的女儿,上当受骗,遭劫被抢。
运河上的人贩子贼船,是属黄花鱼的溜边走,看见岸上的孤身少女,歹徒们跳上岸就敢抢,堵住嘴拖上船,捆住手脚扔进舱,顺风顺直放天津卫。被抓的姑娘,十有八九卖到妓院暗门子;也有卖进大宅门里当丫头,纱厂里当女工的。
蓑嫂打鱼是神手,网网不落空,满舱尺把长的大鲤鱼活蹦乱跳。连天死盯住她,欺侮她是个没有男人做主的妇道人家,专门在她身上敲竹杠。
这天蓑嫂头戴一顶荷叶罩的柳圈儿,光膀子只在前背后裹上一条遮眼的破布,裤挽到膝头,站在颠簸不定的小船上挥撒鱼网,连天的巡逻船过来了。
“蓑嫂,上税!”连天像恶狗狂吠。
过去的税例,打上的鱼三七开。自从殷汝耕在通州当上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行政长官后,通州不算中的地,运河不算中的河,收税的王法也改变了。凡是渔船下,不管打多打少,固定交税,紧上加紧。渔家打得的鱼虾,卖给从通州下来的鱼贩子,鱼贩子跟连天穿连裆裤,压低鱼价,巧取豪夺。连天更自立王法,在他这十八里管界之内,鱼虾不许出界外卖,层层盘剥,打鱼的忙累一天,上了税所剩无几。
殷汝耕登基,连天在他这十八里管界之内更坐定了铁桶江山。原来,殷汝耕将通州文庙改作他的金銮殿,看守文庙的金二榜眼拥戴有功,官封伪自治政府参事。有一天,这位年近古稀的金参事大动雅兴,乘船游览大河的风光,在花街熊腰河卡子下船歇脚,一眼看中了风騒妖冶的狗尾巴花,当场认作干女儿。干爹的公馆少个女主人,就接干女儿去管家。狗尾巴花来到金公馆,就好像五黄六月的韭菜招苍蝇,伪自治政府五花八门的官吏挤破金公馆的门框,踢平了金公馆的门槛。狗尾巴花在政界人物中间红得发紫,妻贵夫荣,连天大沾其光,不但多加俸禄,而且背倚横七竖八的靠山,越发有恃无恐。
只是一人独,茕茕子立,形影相吊,未免凄凉寂寞。于是,静极思动,他就在蓑嫂和金瓜母女身上产生了邪念,圈弄套打主意。
蓑嫂虽是快四十的人了,可是一条风吹日晒的身子仍然丰满茁实,摇橹划船,撒网收网,挑担走路,仍然像风摆杨柳一般轻盈袅娜,惹得连天*火中烧,垂涎三尺。
听连天一声吆喝,蓑嫂挺直身子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连警官,我还没卖一文钱,拿什么交税?”
“就要你船舱里的大鲤鱼!”连天瓮声瓮气地说。
蓑嫂舍不得,说:“今天我手儿顺,这些鲤鱼想卖个好价儿。”
“我这是赏你脸!”连天的巡逻船跟蓑嫂的打鱼小船头碰头,扔过一只大鱼篓。
蓑嫂含着眼泪儿,往鱼篓里一条一条拣鱼,心上像一块一块剜肉。
“娘!”远,金瓜站在齐的河里,手持当年叶三车那杆丈八的鱼叉,挥动着叫她。
边,伏天儿扬手举起一柳串大鱼,喊道:“娘,您看!”
“伏天儿,你可别下河呀!”蓑嫂说着,把装满鲤鱼的鱼篓搬到连天的巡逻船上去,然后拨船要走。
“且慢!”连天把巡逻船一横,拦住蓑嫂的去路,沉沉的面孔皱皱巴巴一笑,比哭还难看。“蓑嫂,我先向你报丧,再给你道喜。”说罢,斜眼儿瞟着蓑嫂的脸,故意卖关子。
蓑嫂眉尖一颤,心凉肉跳地问道:“连警官,难道他?……”叶三车的名字几乎口而出。
“你那个杨小蓑子早变刀下鬼了!”连天亮了底,“我刚结拜的把兄弟,是河防局新上任的缉私巡警小队副,过去在奉军里跟小蓑子一个连吃粮。小蓑子跟连长赌钱,输了个赤条精光不剩一根汗毛,又想鞋底抹油开小差儿,抓回来先贯耳游营,后果首示众。”
蓑嫂一块石头落了地,长吁了一口气,说:“早就该死!可惜沤臭了一块地。”
“啧,啧,啧!”连天打着响香儿,“狠毒莫过妇人心。
“多谢连警官!”蓑嫂摇橹,又要夺路而去。
“慢着,我还有下回分解!”连天扮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儿,“我看你们孤儿寡母,吃不饱穿不暖十分可怜,打算给你们指出一条明路,不知你们肯走不肯定?”
“说吧!”蓑嫂忍着头疼,耐着子。
“我看你家金瓜,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明明是一棵摇钱树。”连天挤眉弄眼儿,“我刚才提起的那个缉私巡警小队副,腰缠万贯,家小扔在关外,拜托我给他买个如花似玉的小娘,金屋藏……”
“我饿死也不卖闺女!”蓑嫂打断连天的花言巧语。
“女大不可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呀!”
“我女儿早有了主儿。”
“谁?”
“伏天儿。”
连天眨了眨眼,哈哈大笑,说:“那个臭小儿,能有多大出息?”
蓑嫂冷笑一声,说:“窝里出凤凰。我们伏天儿念完小学堂,他的老师还要带他进城赶考,中学堂里金榜题名。”
连天绿豆眼珠滴溜转,改变了口气说:“我助你一臂之力,咱们结个善缘儿。”
蓑嫂料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冷冰冰地说:“连警官,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我奉送十块大洋!”连天涎着脸儿,“只是我那屋里人,到她干爹身边尽孝去了,空冷被子,难熬的半夜三更。你就发一发慈悲,动一动春心,三天两……
[续花街上一小节]日佳期相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陪陪我。”
“痴心妄想!”蓑嫂气得猛力一摇橹,差一点把连天的船撞翻。
“犯上作乱,大胆!”连天恼羞成怒,暴跳如雷,“金瓜跟伏天儿偷捕河鱼,理当重罚,本官铁面无私,严惩不贷,扣下你这一船鱼充公,叫你们知道自治政府的官法如天,从此安分守己,夹着尾巴做个顺民。”
蓑嫂只落得空船归岸,金瓜和伏天儿那一柳串鱼也被连天没收了。娘儿仨坐在河边,蓑嫂两眼直勾勾,神情痴呆呆,金瓜咒骂连天不得好死,伏天儿轻轻给蓑嫂捶背,怕她一口气窝在心里。
“打掉牙咽进肚里吧!”蓑嫂的神情目光又恢复了活气,而且横下一条心,“等你们的爹回来,咱们要唱一出《打渔杀家》。”
叶三车卖到京西门头沟煤窑已经两年多,再有两三个月就满日子了。
只盼望叶三车到日子快回家,想不到连天带着煤窑的一名工头和两个打手破门而入。
这一天,正是十二岁的伏天儿从高小毕了业,领回一张甲等头名的文凭,蓑嫂和金瓜高兴得满面春风,喜眉笑眼,柳篱小院阳光普照,窝棚小屋蓬革生辉,晌午吃喜面。
蓑嫂神出的面条儿,长如线缕,细如游丝。圆桌面坐席,十人抱桌围,蓑嫂抖起一缕游丝面,能把十个人套住脖子缠上腰。
金瓜从河滩上的树林子里采来蘑菇、木耳,又从青纱帐和小园中摘来青豆、黄瓜,洒上几个蛋花打卤。
“伏天儿,你给咱家争了气,花街增了光。”冷灶开了锅,蓑嫂一边煮面一边念喜歌儿,“等你考上城里的中学堂,你爹也熬满了日子回家来,双喜临门大团圆,咱们连吃三天喜面。”
“娘,面条儿捞在碗里才算麦收。”伏天儿学富十二册,颇有些书生气,“您可千万别到夸儿子,考不中叫人笑掉了牙。”
柳荫下,金瓜摆下小饭桌,正中两侧三只蒲团儿,桌面上端端正正三副碗筷,还有一只蓝花大海碗,盛满蘑菇、木耳。青豆、黄瓜、蛋花卤。锅里滚翻花,金瓜掀开锅盖,拿起法篱捞面条儿,捞进清大盆里端过来,笑道:“伏天儿,快把面条儿捞碗里,娘的吉言就应了验。”
伏天儿却又笑着说:“面条儿吃进嘴里,才是收成。”
“那就快堵上你的嘴吧!”金瓜把岗尖岗尖一大碗游丝面,调拌了浓稠的蘑菇、木耳、青豆、黄瓜、蛋花卤,捧到伏天儿面前。
伏天儿接过碗,挑起一著面条儿正要送进口去,忽听门外连天喝道:“慢吃!”
蓑嫂、金瓜、伏天儿一齐抬头看,只见柴门外拔地起乌云,连天带着三个凶眉恶眼的家伙闯进来。
歪戴着遮阳帽儿,鼻梁子上架着一副森森墨镜的煤窑工头,咋咋唬唬问道:“谁叫叶伏天儿?”
“我!”伏天儿挺身而起。
“跟我们走!”
“到哪儿去?”
“你爹弃工逃走,父债子偿。”
“我爹逃奔哪儿去了?”不过父子,伏天儿急得要哭。
“踏破铁靴无觅,你爹下落不明!”工头向那两个打手一努嘴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这才带你去顶缺打补了。”
蓑嫂血涌上脸,抢上一步护住了伏天儿,吵嚷道:“叶三车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反而找上门来倒打一耙,咱们找地方说理去。”
“我看你是活腻了!”连天吹胡子瞪眼,满脸杀气。“叶三车勾搭上混进煤窑的共产,串连家住京东的窑花子,砸了矿山警察分驻所,夺枪逃回京东打游击。按照自治政府的连坐法,罪当满门抄斩,你这个娘儿们三只鼻孔多出一口气,脖腔子长着几个脑壳?”
“叶三车还差两个月才满期!”煤窑工头掏出那张三年的卖身契,“文书上写定,私逃的抓回来,一天罚三日;抓不回来,家人顶替,还得二折一,叶三车的儿子跟我们走,二三得六算一天,赔工一年整。”
两个打手扑上前去,就要抢走伏天儿。
蓑嫂把伏天儿紧紧搂在怀里,说:“他是个还没长出翅膀的雏儿,怎么能下井去挖煤?我比他的力气大,情愿顶替叶三车,下你们那曹地府。”
“笑话儿!”两个打手斜眉吊眼,“娘儿们是祸,下井必有血光之灾,哪个肯要你这个不祥之物?”
煤窑工头却摘下森森的墨镜,眯着眼睛,头上脚下扫视蓑嫂三遍,才拉着长声问道:“你今年多少岁数了?”
蓑嫂像虫子满身爬,答道:“三十九。”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煤窑工头当不当正不正地套用了一句戏文,“煤窑的千年老例儿,妇道人家不能下井,我给你在井上找个轻活儿,不知你乐意不乐意?”
“乐意。”
“我们老掌柜的,虎老雄心在,春天死了老伴儿,少东家不许他续弦,打算给他雇个上炕的老儿……”
“娘,不能去!”金瓜急得喊叫。
“娘,去不得!”伏天儿吓得哭了。
“那你就跟我们走!”两个打手一人扯起伏天儿一只胳臂,就要架走。
“放开他!”蓑嫂脸灰白,“我……跟你们……去。”
“瓜儿不离秧,孩子不离娘呀!”连天老虎挂念珠儿,假充善人,“蓑嫂,我把你留下吧!”
“连警官,将工折价,你得替叶三车还上二十块大洋。”煤窑工头沾手三分肥,二十块大洋里要吃对半的回扣。
“把叶三车的卖身契交给我,跟我到河卡子上取钱。”连天迷迷地叮咬了蓑嫂一眼,“你也得给我立下一纸文书。”
“你……再多加……几块钱……”蓑嫂哆嗦着嘴,“我再……多卖你……几个月。”
“娘!”伏天儿扑到蓑嫂怀里,“我替我爹去挖煤,您不能跳虎口。”
金瓜跪下来扯住蓑嫂的襟儿,哭道:“娘,要卖就卖我吧!”
“也好!”连天笑,“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桃一筐。金瓜,你要肯卖,缉私巡警小队副挥金如土,必定给个大价儿,不光还上你干爹的欠款,还能供给伏天儿进城念中学堂。”
“我……卖!”金瓜把心一横,自作主张。
“呸!”蓑嫂一脚把金瓜踢翻在地,“今晚上我要给你跟伏天儿拜堂成。”
暮苍茫,满天火烧云,一阵笛子唢呐声,蓑嫂从外村雇来一顶二人抬的小花轿,吹吹打打走进花街。
金瓜和伏天儿的眼睛,哭成四只熟透的桃子,他俩跑出柴门,迎着花轿又哭起来。
花轿落了地,一个轿夫打起轿帘,高唱一声:“新人上轿啦!”
蓑嫂手拿一块新扯来的二尺红布,蒙在金瓜头上,说:“二位轿倌,花街上的姑娘出门子,没一个坐过花轿,有劳你们抬着轿子行一行街,我的女儿要绕着花街风光风光。”
“东家,您没花那么大的轿份儿。再说二人抬的小轿行街像耍猴儿的,也不好看。”两名轿夫中的那个头儿,不成不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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