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斯庵集中有山居八首,當作於是時也。詩曰:
『戰攻人世界,隱我入山間。且作耽詩癖,誰云運甓閒。松杉生遠影,風雨隔前灣。天路遙看近,歸雲共鶴還』。
『生平未了志,每每託逃禪。不遂清時適,聊耽野趣偏。遠鐘留夜月,寒雨靜江天。拯渙方乘木,才弘利涉川』
『念此朝宗義,孤衷每鬱寥。未能支廈屋,祗可託漁樵。冀作雲中鶴,來聽海上潮。長安難得去,不是為途遙』。
『已當天末處,地亦近南交。欲雨虛帷潤,無家壯志拋。桐看幾落葉,燕記屢營巢。正作還鄉夢,虛窗竹亂敲』。
『只說暫來爾,淹留可奈何。驅羊勞化石,返舍擬揮戈。我恥周旋倦,人言厭惡多。旅途宜自惜,慨以當長歌』。
『雲間長抱石,鷗夢淺依沙。山靜能容客,潮流直到家。苟全徙倚便,小隱困窮加。不識春風面,何人問落花』?
『餓已千秋久,人堪飯首陽。苦憂徒反側,無事笑徜徉。慨想風雲合,回思雨露長。祗今空寂寞,能不變滄浪』?
『長松不可俯,遠視立亭亭。月色來窗曙,山光到海青。荒村餘古意,老鶴愛修翎。正發臨池興,憂來筆又停』。
斯庵又有感懷八首,亦是時之作。詩曰:
『未伸靖節志,居此積憂忡。退避依麋侶,流離傍蜃宮。身閒因性嬾,我拙任人工。島上風威厲,衾寒夢未終』。
『採薇思往事,千古仰高蹤。放棄成吾逸,逢迎自昔慵。花枯邀雨潤,山險倩雲封。即此煙霞外,心清聽晚鐘』。
『不改棲遲趣,偏因詩酒降。晨風搖遠樹,夜月照寒釭。地靜長留古,心幽豈逐尨。興來懷友處,結韻老梅樁』。
『蓬蒿長仲蔚,卜亦賣成都。獨釣月千尺,分耕雲半區。樂饑水有泌,行乞市非吳。但是棲依者,相從莫問途』。
『朋來閒話舊,感歎到斜曛。聯袂招新月,分途送暮雲。梅寒搖夢影,筆凍冷花紋。興倦登樓矣,依劉今未聞』。
『往事平生恨,株牽且俟河。觸藩誰遣觸,磨蝎命先磨。海嶼薇原少,天南雁不過。支扉當夜靜,霜月影婆娑』。
『南來積歲月,又看荔將花。志欲希前輩,時方重北衙。隱心隨倦羽,寒夢繞歸槎。忽覺疑仙去,新嘗蒙頂茶』。
『忽爾春將半,居諸不肯停。新詩縈雪夢,愁思入寒扃。同調孚聲氣,時賢重典型。敝廬依大武,遙接數峰青』。
按大武巒在今嘉義之東二十里。
斯庵又有思歸之詩;以第六首結句觀之,則居臺已十年矣。中原易主,故國久墟,又何必作歸計哉!詩曰:
『歲歲思歸思不窮,泣歧無路更誰同。蟬鳴吸露高難飽,鶴去凌霄路自空。青海濤奔花浪雪,商同颷夜動葉梢風。待看塞雁南飛至,問訊還應過越東』。
『颯颯風聲到竹窗,客途秋思更難降。霜飛北岸天分界,月照家園晚渡江。蓬島無薇增餓色,閒庭有菊映新缸。夜深尋友沿溪去,怕叩柴門驚吠尨』。
『我貴何妨知我希,秋山閒看倚荊扉。濤聲細細松間落,雪影搖搖荻上飛。詩瘦自憐同骨瘦,身微卻喜共名微。家鄉昔日太平事,晚稻香新紫蟹肥』。
『潮水始從天外來,澄光一片隱樓臺。東山興懶藏游屐,栗里花殘覆酒杯。熟慣窮愁詩債逼,久安寂寞道心開。洗心欲挽河猶遠,利涉當前藉大才』。
『不飛霜色到疏林,蘆雪楓丹秋已深。民習耕漁因土瘠,天留風月絕塵侵。山容漸老添詩料,海氣凝寒動客心。絺綌自看還敝甚,無衣空搗月明砧』。
『山空客睡欲厭厭,可奈愁思夢裏添。竹和風聲幽戛籟,桐篩月影靜穿簾。暫言放浪樵漁共,久作栖遲貧病兼。故國霜華渾不見,海秋已過十年淹』。
鄞縣張蒼水尚書曾與延平郡王北伐,招撫江西,敗後入海,嗣與王同定臺灣。及見王無西意,遺詩誚之。有『中原方逐鹿,何暇問虹梁』;王一笑而已。無何王薨,子經嗣,益鬱鬱不樂,遂散舊部,隱於浙江海上,為清吏所得,慷慨授命;事載「臺灣通史」。尚書名煌言,字玄著,工詩文,善治兵,延平禮之。
余撰「臺灣通史」之時,系據「南雷文定」;後閱「鮚埼亭文集」,則蒼水固非隱於西湖,而遁於定海之懸嶼,其墓在杭州南屏山麓。余又得其全集,有「奇零草」四卷,徐闇公中丞在廈序之;則蒼水之詩固在,且多關臺灣及鄭氏軍事,為錄一卷,存於「臺灣叢書」。
蒼水有感懷兼悼延平王云:『擬將威斗卻居延,捧讀珠槃事渺然。龍鬥幾人開貝闕,鶴歸何處問芝田?引弓候月爭相賀,掛劍寒雲祗自憐。想到赤符重耀日,九原還起聽鈞天』。
「南雷文定」所載『中原方逐鹿,何暇問虹梁』之句,余讀「奇零草」,為蒼水送羅子木之臺灣之詩,而非寄延平也;且事亦有異。子木名綸,以字行,一作自牧,應天溧陽人,年少有奇氣,蒼水見而器之,欲留軍中,不可;既而其父為清兵所執,誓復讎,遂從蒼水,為參軍,同患難。時延平伐臺灣,荷人嬰城守,數月未下,蒼水在廈命子木致書延平,勸其罷兵,移師西指,再圖中原,延平不從,故其詩曰:『中原方逐鹿,何暇問虹粱。欲攬南溟勝,聊隨北雁翔。鱟帆天外落,蝦島水中央。應笑清河客,輸君是望洋』。其二:『羽書經歲杳,猶說袞衣東。此莫非王土,胡為用遠攻?圍師原將略,墨守亦夷風。別有蒭蕘見,回戈定犬戎』。
蒼水既遣羅子木赴東都,並遺書於王司馬忠孝、沈御史佺期、徐中丞孚遠,皆在延平軍中,請其同勸延平,移師西指。而延平以臺灣初定,休兵養士,不遑兼顧。蒼水有得故人書至自臺灣之詩,則王、沈諸公之復書也。詩曰:『炎洲東望伏波船,海燕啣來五色箋。聞有象芸芝朮地,愁無雁度荻蘆天。抽簪身自逋臣幸,棄杖誰應夸父憐。祗恐幼安肥遯老,藜床皂帽亦徒然』。
『杞憂天墜屬誰支,九鼎如何繫一絲?鰲柱斷來新氣象,蜃樓留得漢威儀。故人尚感蹇裳夢,老馬難忘伏櫪時。寄語避秦島上客,衣冠黃綺總堪疑』。
蒼水集中有感事四首,則指延平經營臺灣也。詩曰:『箕子明夷後,還從徼外居。端然殊宋恪,終莫說殷墟。青海浮天闊,黃山列地虛。豈應千載下,摹擬到扶餘』。
『聞說扶桑國,依稀弱水東。人皆傳燕說,地亦闢蠶叢。篳路曾無異,桃源恐不同。鯨波萬里外,儻是大王風』。
『田橫嘗避漢,徐福亦逃秦。試問三千女,何如五百人?槎歸應有恨,劍在豈無嗔。慚愧荊蠻長,空文采藥身』。
『古曾稱白狄,今乃紀紅夷。蠻觸誰相鬥,雌雄未可知。鳩居粗得計,蜃市轉生疑。獨惜炎洲路,春來斷子規』。
張蒼水在廈之時,與徐闇公、盧牧洲、王愧兩、沈復齋諸公相唱和,故其集中頗有贈答之什,而闇公亦有送張宮保北伐、挽張宮保之詩;是其道義之交,寓於辭藻,固不以死生易節也。蒼水之作,為錄於後。
贈徐闇公年丈云:『王謝風流誰更傳,雄文廿載國門懸。胡床高據談經日,漢室初徵射策年。每擬珊瑚為架筆,雅聞纓組更當筵。豈知把臂蓬壺外,江左衣冠傲昔賢』。
『竹箭東南橫得名,飛來龍劍卻爭鳴。誰云四海同科第?自是中原一社盟。懸榻君應稱快事,乘槎我亦歎勞生。他年若遂蓴鱸興,擬共山陰道上行』。
『吾道滄洲任所遭,豈因標榜得名高。重逢尚握蘇卿節,久別誰彈鍾子操。明日開尊皆勝侶,春風入座似醇醪。偉長未便從軍老,已羨文章晚更豪』。
華亭徐闇公中丞孚遠,少與夏允彝、陳子龍結幾社,以道義文章名於時,後以左僉都御史從魯王至廈門,延平客之。初,延平在南京國學,嘗欲學詩於闇公,以是尤加禮敬,如是幾及十年。其後入臺,著「釣璜堂詩集」二十卷,中有在臺之作。為鈔一卷,存於「臺灣叢書」,亦保存文獻之責也。集中有東寧詠一首,東寧者,臺灣也,錄之於下:『自從飄泊臻茲島,歷數飛蓬十八年。函谷誰占藏史氣,漢家空歎子卿賢。土民衣服真如古,荒嶼星河又一天。荷鋤帶笠安愚分,草木餘生任所便』。則闇公之身世淒涼可知矣。
「鮚埼亭文集」徐闇公傳,曾採入「通史」;後讀鄞黃定文書「徐闇公傳」後,謂壬寅成功卒,魯王亦以是冬薨,闇公屏居山谷,與其後妻戴氏伐薪煨芋,僅而得存。余讀「釣璜堂詩集」,有鋤菜一篇,或作於此時耶?詩曰:『久居此島何為乎?惡溪之惡愚公愚。半畝稻田不可治,畦中種菜三百株,晨夕桔槔那得濡?沾塊之雨昨宵下,葉裏抽莖生意殊。烹菜沾酒卿自慰,西鄰我友亦可呼。只今十載在泥塗,南雲杳杳天路逋,我欲往從乏騊駼』。
闇公寓居海上,曾與張尚書煌言、盧尚書若騰、沈都御史佺期、曹都御史從龍、陳光祿士京為詩社,互相唱和,時稱海外幾社六子,而闇公為之領袖。余讀其集,如贈張蒼水、沈復齋、辜在公、王愧兩、紀石青、黃臣以、陳復甫、李正青諸公,皆明季忠義之士而居臺灣者;事載「通史」。為錄一二。
送張宮保北伐云:『上宰揮金鉞,還兵樹赤旗。留閩紓勝略,入越會雄師。制陣龍蛇繞,應天雷雨垂。一戎扶日月,群帥奉盤匜。冒頓殘方甚,淳維種欲衰。周時今大至,漢祚不中夷。賜劍深鳴躍,星精候指麾。兩都須奠鼎,十亂待非羆。煙閣圖形偉,殷廷作楫遲。獨傷留滯客,落魄未能隨』。
壽陳復甫參軍云:『世事方屯難,經營賴上材。小心參帷幄,大力運昭回。入座香風滿,懷人梁月催。笑言通夢寐,杯斝屢追陪。徐孺沉憂久,元龍爽氣開。旅途雖偃蹇,高義感風雷。頻有西園賞,無虞江夏災。欣逢瑤海使,新自日邊來。正值龍山會,兼陳戲馬臺。可令南極老,黃髮倚鄒枚』。按復甫名永華,同安人,少負才略,延平授為參軍,官至東寧總制,卒葬臺灣,謚文正;治臺功績,推為第一。
常雪嵩,不知何許人,徐闇公有送其安置臺灣之詩,當為在廈所作。又有懷雪嵩云:『海外之海遷人稀,家人散盡獨居夷。估客疊來懷抱惡,小樓坐去歲華馳。夙昔嗟君心膽肚,鷹驅鷙擊不相讓。太分清濁保身疏,惠恕譴死仲翔放』。
闇公之詩,大都眷懷君國,獨抱忠貞,雖在流離顛沛之時,仍寓溫柔敦厚之意;人格之高、詩品之正,足立典型,固非藻繪之士所能媲也。余讀「釣璜堂集」,既錄其詩,復采其關繫鄭氏軍事者而載之,亦可以為詩史也。
南望云:『寂寞棲荒島,依依望斗杓。群公猶百粵,法乘已三苗。虛佇金臺彥,何時玉燭調。殷憂開聖主,會見奏雲韶』。
聞有云:『聞有穹廬使,方當來問津。衣冠他日異,名號一時新。伍員雖仇楚,王琳還入陳。不知高嶺上,錫塚為何人』?
東夷云:『東夷仍小醜,南仲已專征。部落哀劉石,崩奔怯楚荊。況聞蒙面眾,皆有反戈情。一舉清江漢,何難靖九京』。
北馬云:『北馬千群至,茲丘仍寂然。晉師今不出,漢過古無先。聞有交綏約,何時多壘平?紅旗空自播,未許劚龍泉』。
即事云:『李牧真飛將,猶聞守趙邊。此時常笑怯,破敵乃稱賢。何假當三至,應思入九淵。奇勳成脫兔,羈客且高眠』。
同安廬牧洲尚書若騰,字閑之,以永曆十八年入臺,舟至澎湖病革;因寓太武山麓,遂卒於此,題其墓曰「有明自許先生之墓」。牧洲工文章,著作頗多。其島噫詩有殉節篇為烈婦洪和作,詩曰:『妾為君家數月婦,君輕別妾出門走。從軍遠涉大海東,向妾叮嚀代將母。驚聞海東水土惡,征人疾疫十而九。猶望遙傳事未真,豈意君訃播人口!滔滔白浪拍天浮,誰為負骨歸邱首?君骨不歸君衣存,攬衣招魂君知否?死怨君骨不同埋,生願君衣共相守。骨可灰兮怨不灰!衣可朽兮願不朽!妾怨妾願祗如此,節烈聲名妾何有』?按鄭氏經營臺灣,漳、泉人多來歸;此詩所謂「從軍大海東」,則指其
事。
諸葛璐,佚其字,明光祿卿倬之子也。倬依鄭氏,居東寧,後卒於臺;事載「通史」。璐長而明朔亡,抱璞守貞,不應科試,遨遊大江南北,著「淮上集」。金粟洞云:『紫峰虛洞雲影昏,石塔凌霄更出雲。御書金粟字能存,千載仙蹤不復聞。天高地迴雲根老,花落洞前渾不掃。夜深天字絕纖埃,清風皓月披襟好。一枕洞中仙夢賒,洞天清曉鴉聲早。文叔住山幾多時,戶外無人餘芳草。神仙亦自有良朋,傳說書來洛陽道』。
常熟錢虞山先生謙益,字受之,號蒙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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