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明及清,再至尚書。鄭延平少曾受學,謙益奇其才,字之曰大木。及延平出師北征,大江南北次第反正,軍聲大振。謙益聞報,和少陵秋興詩以張之;已而留都不下,鄭師敗績,復踵前韻以傷之。前後所作百數十首,曰「投筆集」,吳中士夫家多相傳寫。夫謙益以一代宗匠、身事兩朝,遭世訶責,然其眷懷故國、望斷中興,至發為歌詩、以紓其憂憤忠懇之志,其名雖敗,其遇亦足悲矣!茲錄其詩於下。
金陵秋興八首次草堂韻(己亥七月初一作):
『龍虎新軍舊羽林,八公草木氣森森。樓船蕩日三江湧,石馬嘶風九域陰。掃穴金陵還地肺,埋胡紫塞慰天心。長干女唱平遼曲,萬戶愁聲息搗碪』。
『雜虜橫戈倒載斜,依然南斗是中華。金銀舊識秦淮氣,雲漢新通博望槎。黑水游魂啼草地,白山新鬼哭胡笳。十年老眼重磨洗,坐看江豚蹴浪花』。
『大火西流漢再暉,金風初勁朔聲微。溝填羯肉那堪臠,竿掛胡頭豈解飛。高帝旌旗如在眼,長沙子弟肯相違。名王俘馘生兵盡,敢道秋高牧馬肥』。
『九州一失算殘棋,幅裂區分信可悲。局內正當侵劫後,人間都道爛柯時。住山師子頻申久,起陸龍蛇撇捩遲。殺盡胡夷纔斂手,推枰何用更尋思』。
『壁壘參差疊海山,天兵照雪下雲間。生奴八部憂懸首,死虜千秋悔入關。箕尾廓清還斗極,鶉頭送喜動天顏。枕戈席藁孤臣事,敢擬逍遙供奉班』。
『戈船十萬指吳頭,太白芒寒八月秋。肥水共傳風鶴警,臺城無那紙鳶愁。白頭應笑皆遼豕,黃口誰容作海鷗?為報新亭垂淚客,好收殘淚覽神州』。
『鈴索驚傳航海功,秋宵蠟炬井梧中。馮夷怒擊前潮鼓,颶母讙催後鷁風。蛟吐陣煙掀浪黑,猩殷袍血射波紅。秦淮賣酒唐時女,醉倒開元鶴髮翁』。
『金刀復漢事逶迤,黃鵠俄傳反覆陂。武庫再歸三尺劍,孝陵重長萬年枝。天輪只傍丹心轉,日駕全憑隻手移。孝子忠臣看異代,杜陵詩史汗青垂』。
按此詠延平北征之事。
後秋興八首(八月初二聞警而作):
『王師橫海陣如林,士馬奔馳甲仗森。戒備偶然疏壁下,偏師何意潰城陰。憑將按劍申軍令,更插靴刀警士心。野老更闌愁不寐,誤聽刁抖作秋碪』。
『羽檄橫飛建旆斜,便應一戰決戎華。戈船迅比追風驃,戎疊高於貫月槎。編戶爭傳歸漢籍,死聲早已入胡笳。江天夜報南沙火,簇簇銀燈滿盞花』。
『龍河漢幟散沈暉,萬歲樓邊候火微。卷地樓船橫海去,射天鳴鏑夾江飛。揮戈不分旄頭在,反旆其如馬首違。嚙指奔逃看□□,重收魂魄飽甘肥』。
『由來國手算全棋,數子拋殘未足悲。小挫我當嚴儆候,驟驕彼是滅亡時。中心莫為斜飛動,堅壁休論後起遲。換步移形須著眼,棋於誤後轉堪思』。
『兩戒關河萬里山,京江天塹屹中間。金陵要奠南朝鼎,鐵甕須爭北固關。應以縷丸臨峻坂,肯將傳舍抵孱顏。荷鋤父老雙含淚,愁見橫江虎旅班』。
『吳儂看鏡約梳頭,野老壺漿潔早秋。小隊誰教投刃去,胡兵翻為倒戈愁。爭言殘寇同江鼠,忍見遺黎逐海鷗。京口偏師初破竹,蕩船木柹下蘇州』。
『十載傾心一旅功,御槍原廟夢魂中。每思撒豆添營壘,更欲吹毛布雨風。淮水氣連天漢白,鍾離雲棒帝車紅。南宮圖頌丹鉛在,辜負秋窗老禿翁』。
『艱難恢復勢逶迤,蟻穴何當潰澤陂。駝馬已臨迤北路,砲車猶護向南枝。雷驚犀象牙方長,雨送蛟龍宅屢移。最喜伏波能振旅,封侯印佩許雙垂』(是役惟伏波殿後,全師而反)。
按此詠延平敗績之事。
延平郡王夫人董氏知書明大義,事載「通史」列傳。余讀其諭子經書,古茂若漢人語;唯未見其詩。頃閱近人柴萼「梵天廬叢錄」,謂鄭延平有妾名瑜,廈門人,工吟詠,有哭延平詩云:『赤手曾扶明日月,丹心猶照漢乾坤』。後入某院為尼。萼字小梵,浙江慈谿人。此詩惜係斷句,然已足為延平論贊。百世之後,讀其詩者猶為神往,信乎巾幗英才也!
明寧靖王術桂,字天球,別號一元子,遼王後也;事載「通史」。入臺後,築宮西定坊,墾田竹滬,不與政事,日以耕讀自遣。而絕命詩一章,淒涼悲壯,讀之淚下。詩曰:『艱辛避海外,祗為數莖髮。於今事已矣,不復採薇蕨』。臺人聞之,為歎息曰:『王孫與北地爭烈矣』!
清人得臺,遊宦漸集,斯庵亦老矣,猶出而結詩社,名曰「東吟」,所稱「福臺新詠」者也。斯庵作序,中列十四人:曰無錫季蓉洲麒光、宛陵韓震西又琦、金陵趙蒼直龍旋、福州陳克瑄鴻猷、無錫鄭紫山廷桂、武林韋念南渡、福州翁輔生德昌、無錫華蒼崖袞、會稽陳易佩元圖、金陵林貞一起元、上虞屠仲美士彥、福州何明鄉士鳳、泉州陳雲卿雄略、寧波沈斯庵光文。而張鷺洲「瀛壖百詠」末章云:『福臺新詠萃群英,調絕音希孰繼聲』?註謂:『東寧詩一名「福臺新詠」,四明沈光文、宛陵韓又琦、關中趙行可、會稽陳元圖、無錫華袞、鄭廷桂、榕城林奕、丹霞吳蕖、輪山楊宗城、螺陽王際慧前後唱和之作;聞吳有「桴園之集」,楊有「碧浪園詩」』。按鷺洲所註之人,與東吟社序略有不同。東吟社中唯季蓉洲為諸羅知縣,著「海外集」一卷,林貞一為府經歷,餘皆流寓,無考。「福臺新詠」亦久失傳。余於志中,僅得陳易佩輓寧靖王一首,吉光片羽,誠足矜貴。詩曰:『匿跡文身學楚狂,飄零故國望斜陽。東平百世思風度,此地千秋有耿光。遺恨難消銀海怒,幽魂淒切玉蟾涼。荒墳草綠眠狐兔,寒雨清明枉斷腸』。
延平郡王闢東都,保持明朔,忠義之氣,萬古長存。故沈斯庵「東吟詩序」謂:『鄭延平視同田島,志效扶餘』。朱景英「海東札記」非之。然齊司馬體物抵澎湖詩,其結句云:『登臨試問滄桑客,尚有田橫義士無』?是直以延平為田橫矣。司馬滿洲人,尚作此語,視彼漢人之自衊其種,而稱為「偽鄭」、誣為「海寇」者,其人之賢不肖為何如也!
司馬正黃旗進士,康熙三十年任臺灣海防同知,有詩數首。其抵澎湖云:『海外遙聞一島孤,好風經宿到澎湖。蟶含玉舌名西子,蚌吸冰輪養綠珠。蕩漾金波浮玳瑁,連環鐵網出珊瑚。登臨試問滄桑客,尚有田橫義士無』?
赤嵌城云:『特立巍巍控太清。煙霞都自腳根生。羞為白髮蠻官長。親上紅毛赤嵌城。日月過天疑見礙,魚龍駭浪盡潛驚。何堪望斷他鄉目,滄海茫茫故國情』。
竹溪寺云:『梵宮偏得占名山,兀作炎洲第一觀,澗引遠泉穿竹響,鶴從朝磬待僧餐。夜深佛火搖鮫室,雨裏蠻花墜法壇。不是許珣多愛寺,須知司馬是閒官』。
海會寺云:『冷月橫斜弔子規,當年黃幄爾徒為?梁塵尚逐梵音起,幡影猶疑舞袖垂。風雨有時聞響屧,林花何處長胭脂?是空是色渾閒事,祗合登臨不合悲』。
彭夏琴,不知何許人,有臺灣七律四首,載於「廣陽雜記」;其詩詠鄭氏歸降之事,則作者當為康熙時人。今錄於此,以志海桑:
『臺灣絕域貢降箋,舉族歸朝盡內遷。曆授堯封千載後,地開禹貢九州前。人民半與魚龍雜,郡縣全依島嶼偏。四十年來空倔強,至今始得罷樓船』。
『當年犀甲下扶餘,銜璧誰憐軹道車。西市赭衣魂已渺,南朝紫蓋事終虛。帆來日本通商近,邑改天興置吏初。一自孫恩分戰艦,烽煙邊海幾坵墟』。
『高華遺嶼自隋朝,營壘依然識舊標。淡水雞籠誰竟渡,颶風蜃市幾全消。乘桴何意真浮海,叱石無能遠駕橋。抽調可憐諸將士,不教辛苦說征遼』。
『窮島軍需飛檄催,蔗霜兼買鹿皮來。生番禳社三冬集,互市洋船六月開。浪嶠山形隨地盡,廈門風信逐潮回。荷蘭故土非甌脫,窺伺將毋隱禍胎』。
侯官陳昂有詠鄭氏遺事四首。彼為清人,不得不作此語。其詩曰:
『戰衄旋師返北轅,轉教航海闢乾坤。金多舊借牛皮地,水漲新通鹿耳門。赤嵌城孤遺舊業,紅彝援絕竟移屯。何緣自比虯髯客,豈昧幾先讓太原』。
『片石能容百萬人,天遺圖讖應袋閩。也知中國全歸漢,妄託仙源可避秦。荒島畬田登版籍,土酋番族雜流民。開荒絕勝田橫島,易世相傳尚不臣』。
『荒遠羈棲幸弗誅,敢通叛逆約齊驅。謾勞蝸戰爭天下,先自鯨吞奪海隅。三載相持誰得利,兩雄交搆待全輸。彼蒼藉手平南紀,曠古新增一統圖』。
『昔年亡將濟時才,仰仗威靈涉險來。地轉海鹹生淡水,天回風颶起奔雷。官軍血戰滄波沸,逆虜魂銷劫火灰。澳嶼全收三十六,受降澎島戟門開』。
按「侯官風土志」無昂名,其寓臺當在康、雍之際。唯「冠悔堂集」論次閩詩,其詠昂云:『飢驅終歲詩為命,曾向金陵賣卜來。缶灶席床塵跡遍,榜扉傭作亦堪哀』;事雖不詳,亦可以知其概矣。
臨桂朱伯韓侍御琦曾作新鐃歌四十章,以頌有清武烈。其戰澎湖一章,則康熙平臺事也。伯韓為道光十五年進士,官編修,著「怡志堂詩稿」。詩曰:『五馬奔江鄭氏昌,一婢生兒鄭氏亡。梟雄割據亦有數,鐵人三萬空撞搪。湖邊飛舸弄寒日,白土山前鋒盡折。永明年號那可支,奪取澎湖作巢穴。潮頭十丈忽驟高,揚旗打鼓亦自豪。貙狼短祚付孽子,吼門喧呼潮又起。五百戰艦來如飛,報道官軍入鹿耳。海外納降誰草檄,姚侯深算老無敵。生番雜處思善後,淡水何時洗鋒鏑。我聞三十六島形勢相鉤連,全閩屏蔽不可捐。雞籠易守亦易失,後來牧民當擇賢』。嗚呼!鄭氏亡矣,我讀此歌,心為悲慟!而滿廷今亦亡矣,且舉全閩之屏蔽而棄之。早知今日,何必驅故明之忠義而盡殲之,使無容身之地?則漢奸之為滿人效力,如施琅、姚啟聖、李光地輩亦當懺悔九泉而哀後人也!
施靖海平臺之時,仲子世綸從軍,有克澎湖詩云:『獨承恩遇出征東,仰藉天威遠建功。帶甲橫波摧窟宅,懸兵渡海列艨艟。煙消烽火千帆月,浪捲旌旗萬里風。生奪湖山三十六,將軍仍是舊英雄』。世綸字文賢,號潯江,以蔭生知泰州,歷官至兵部侍郎,出為漕運總督,以廉明稱。著「潯江詩草」及「南堂集」。
世驃字文秉,靖海第六子也。以從軍臺灣有功,授左都督銜,歷官至福建水師提督。朱一貴之役,統兵入臺,卒於軍次,謚勇果。「溫陵詩紀」載其一詩,可謂儒將風流矣。滄墅晚眺云:『薄暮登樓眼,山前落日斜。晴雲低海角,孤嶼迥天涯。隱隱靈鼉鼓,迢迢逐浪槎。牧人歌犢背,淒切入秋笳』。
平臺之役,施琅成之,而倡之者為姚啟聖。若以史法而論,則啟聖為滿人之功臣、而漢族之賊子也。全謝山先生「鮚埼亭詩集」,有姚君述祖出示家傳,因屬重撰墓碑之詩;詩中所謂少保,則啟聖也。茲錄於此,以實詩乘。
『峨峨少保昔專征,坐嘯能招橫海鯨。仗劍近臨歐冶地,受降遠度荷蘭城。勞臣報國天誰障,功狗攘封眾未平。勛冊到今留秘篋,文孫何以振家聲』(少保招來之績,實在施將軍之上,後竟為所掩;實非余一家之言,閩人皆言之)。
『七鯤身畔紀穹碑,楊僕樓船未足推。樵牧不貽賜姓媿,干旌頗為幼安馳。孫枝如爾真梧竹,先烈歸天壯尾箕。試向石渠詢信史,平淮莫用段家詞』(故太僕斯庵沈公居臺二十餘年,少保欲送之歸甬上而不果,後竟卒於臺)。
『曾聞跋扈少年場,家具曾無儋石藏。糸霧一朝傳豹變,炎雲萬里破龍荒。澎湖毒浪先歸命,越絕神山並有光。為卜高門終復始,請看喬木蔚生香』。
按謝山名祖望,字紹衣,浙江鄞人也。乾隆元年成進士,授庶吉士,著「鮚埼亭文集」,又輯「甬上耆舊詩集」;眷懷勝國,表彰遺賢,一時文壇,稱為泰斗。
謝山又有碣石行一篇,則詠故都御史徐公孚遠事也。徐公久居思明,後隨延平入臺。及延平薨,去之碣石,總兵吳六奇匿之,全髮以終。六奇亦人傑哉!詩曰:『孑遺孤臣頭雪白,不死東寧死碣石。吾戴吾頭吾知免,一枝幸藉將軍力。冥鴻何處覓安宅?老羆帳中堪避弋。鴟鴞不敢加彈射,幾社故人最生色。夏公感歎、何公喜,更有陳公同太息,相與驚魂且動魄。謂斯人者從何來,古心所照天地碧,碣石風雷生畫戟。誰知中有柳車客,海王為之司眠食,朝看揚潮夕重汐。在昔韓王亦無輩,竟賣鍾離足長喟』。
臺灣八景之詩,作者甚多,而少佳搆。余讀舊志,有臺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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